《思帝乡》陌筵年

4、第四章

　　冬日游，似水云雪落满头。
　　莫是谁家少年不知愁。
　　纵无心，跌入云泥，
　　想看笑不休！
　　1.
　　漫天的鹅白飘絮，落在掌心一触即化。这就是北国的雪啊！江南没有的雪，摸着日渐隆起额小腹，唐菡嫣独立于窗前望着阴霾的天幕不断铺落得雪花，一阵天玄地转的眩晕然后不醒人世。
　　长靴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十月的天气竟然下雪了呢！马厩里墨白呼出的热气瞬间融化了落在顾岂越手臂上的六瓣冰花，恍惚间似乎所有时间开始倒流，那年留在衣襟上的泪渍也仿若从未消失过。
　　“呀！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老爷让您回来立刻去他那里一趟！”
　　所有倒序的场景戛然而止，顾岂越轻哧一声苦笑，什么都不会改变，过去的永远只能留在过去，如何幻想改变也终究不会有未来。
　　“爹！”
　　顾文堂放下手中茶盏，面色冷峻。
　　“苏城那边的生意发展的很顺利！”顾文堂斜眼看了一瞬自己的儿子，又继续端起茶盏轻嘬一口茶。
　　“是！” “但是，毕竟那边的生意还有很多要靠着唐家的地方。”顾文堂又顿顿了接着说“你也回来一月有余了吧！最近是不是在府里的时间有点闲少？”顾文堂未等顾岂越回答，便挥了挥袖子一副困累状，示意顾岂越退下然后半卧在软榻上瞌起了眼睛，等顾岂越走到门槛处正欲合上房门离开时，只听身后一句“最近大雪天凉，不宜外出，我看这轻烟阁还是少去了吧！”

　　那一袭月白长衫立在窗前的样子就像是从前世立在了今生一般，可是那样灼灼的身影比之去年消瘦了多许，唐菡嫣一阵心疼拿起去年他送的那件火狐皮裁的斗篷批在顾岂越肩上。
　　果然是瘦了呢，本就刀刻般的下颚就是更尖了。顾岂越疲惫一笑，不着痕迹的闪过了自己妻子抚上来的手。
　　“怎么下床了？你身子本就弱先又有了身孕，郎中说得好生静养才是。这些天刚好了一些，别乱逞强。来，我扶你回去躺着，天好早你再多睡一会吧！”
　　顾岂越本欲扶着唐菡嫣回去休息，却没想她竟反身保住了自己。
　　“相公，我好像你！”他身子一震，愕然呆立原地，这个女人还是自己那个一向较弱含羞的妻子么？他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将这个的较弱的妻横抱而起。
　　“对不起！”
　　唐菡嫣将自己的脸紧埋在丈夫的怀里，只要他这一刻在自己身边，那之前所有委屈，也都是可以转化成瞬间的幸福吧！

　　2.
　　转眼岁末，无论四季轻烟阁依旧如一。如一场不会谢幕的戏，只是当红花旦换了一批又一批。风月场地的所谓相识，彻头彻尾也不过是一群陌生人川流不息的不断相遇，这四季春意盎然的厅室，早吹不进夏止的风凉。-
　　“撤了吧！我不想吃，上次让你打听的事办的怎么样了？”早前摆的饭菜已然全凉，霓倾城却一点胃口也提不起。六月的耳语更是让她眉头深皱，不由扶额侧卧于榻看起窗外纷扬的大雪。长安呵，这就是冬天的长安，真是让人冷的连呼吸似乎都能冻结。-
　　“六月，你去告诉妈妈，让她帮我备车，晚上我去见那个人。”-
　　“小姐，那顾公子那边。。。”六月的话停在了嘴边，霓倾城脸上反常的笑就像是这雪天里的一桶冷水从她头顶落下寒至骨髓。顾公子似乎许久未曾来过了。
　　霓倾城眼睛瞟向窗外，收住了那怪异的表情。对面房檐的雪落了很厚一层，零星的几支草露在雪面绿的格外显眼。其实长安是没有冬天的吧！雪怎么盖得住这竖起中天直通云外的梁家画阁和汉帝金陵呢。

　　西城长街的风又烈了一阵，火狐的皮毛似乎都挡不住了。几片雪花绕过纸伞灌进霓倾城芷白的细颈，她一阵哆嗦复又恢复平静，换上妖娆的笑颜一步跨过朱漆大门。有些路绕几个弯或许可以回到原地，可是多数的岔路选择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3.
　　纤长的指尖节次划过琴弦，一滴清亮的雪水顺着琴弦从琴尾滑落，袖脚绣着淡紫的青鸟，随着主人的拨琴动作那只青鸟竟像是活了起来。雪在那人的肩头落了好几层，甚至睫毛和眉毛都抹了淡淡的雪色，如果不是他灵活翻动的手指，谁又会当这是一个活人。
　　“你来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再见我。”单薄的唇角喃喃的对着锦园门口的女子，似是诉说又像是自语。
　　霓倾城接过七月手里的纸伞走向雪地里抚琴的男人。
　　是呵，从自己十三岁被买进长安的第一家青楼开始，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而如今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十一年的时间，也就刚开始的一年有期待过再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从第一个男人踏上她的床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那时开始她终于从一个不出闺阁易娇易羞的千金小姐脱变成一度弹指生媚，横斜众生的帝京名妓，从池清涧变成长安风月独一无二，十年不衰红颜的霓倾城。但如今自己毕竟是老了的，不再负当年韶华，就连眼前的这个男人鬓角都染了风霜之色呢！
　　纸伞并未向七月预期的那样落在颜慕卿的头上，霓倾城只是在他的身侧稍作停留便绕过他去了后堂主厅的方向。
　　“颜公子有兴在此抚琴，倾城可是受不了这长安的雪天呢！”
　　颜慕卿摸了摸胸口那张泛黄的素笺，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女子，接过纸伞将对方的手紧握在自己的掌心，看来这些年她的身体并未好生的调养呢，一入懂手脚依旧是彻骨的冰凉。
　　“涧儿，我送过去的药，这些年你都没有吃过么？”
　　霓倾城顿了半个步脚。
　　“颜公子怕是弄错了，贱妾是轻烟阁的霓倾城，可不是什么涧儿呢。”这样的字句用温柔轻巧的语气从身边的人嘴角缓缓吐出，如利剑般深刺如颜慕卿的心。
　　“错过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永远都无法挽回！”
　　“如果覆水能收的话。”
　　4.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顾岂越从背后环上了霓倾城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贴着对方的耳边，接着她诵的诗吟了那一组柳枝五首的另一篇。窗外大雪纷飞不见停，但这却丝毫不影响整个长安城人们所散发的喜气，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孩童的欢笑和着儿孙满堂的老人的笑颜，连雪天阴霾的天空都染上了绯红的喜色。
　　“怎么今日来了？”
　　就像是平日不轻不重的问候，既不含惊讶也不带责问，当然对于她而言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去责问的立场。霓倾城是谁，之所以这个女人可以在风月之地数十年不减的令那么多男人为之倾倒，不只是她倾城之姿的外表，单是她对男人那番若即若离的态度就令多少争强好胜的男人们欲罢不能，更遑论她那一身才情气质，绝伦舞姿。
　　“我想你了，很想！”喃呢的耳语自脖颈滑至唇边一番温存再转而一路向下绵延。
　　她极力迎合着这个在她身上起伏的男人，他略微粗造的指尖轻缓的拂过她细腻的每寸肌肤，随着这温柔的触碰她的身体跟着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在他百般温柔的目光下她甚至看到他额角闪动的晶莹剔透的珍珠，她想伸手去触摸，那一颗晶莹的东西却突然落入了她的眼睛，然后所有场景都如梦般模糊不实。
　　顾岂越走出轻烟阁时，天已尽黄昏，他牵过小厮手里的马转了一个街角，迅速的消失在了这一年最后的暮色之中。
　　只是一夜的光景便跨了一年的时间，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天穹出现了几颗星星。七月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跟在霓倾城的身后。
　　“小姐这么早就饿么?可是小姐吩咐我去厨房就可以了，虽然雪停了但外面还是冷的紧，小姐的身子又耐不住寒，生了病可怎么好。”
　　走在前面的霓倾城不由回头笑了笑，“所以说我怎么不小心吵醒了你呢，一大早就这么叽叽喳喳，你是想把大家都吵醒么？”
　　七月吐了吐舌头，快步的追上霓倾城，所有人都可以吵醒但这院里的有一个人她才不想去招惹，要是把妈妈吵醒了指不准自己又要吃什么苦果子呢！这些年要不是小姐护着自己，她一个弱女子怕是在这烟花之所早失了清白，无论是处于报恩还是这些年来相处的感情，她都不能看着小姐受罪的。如今小姐的处境本来就不甚好，她因为小事给她添了麻烦可不好。
　　“你用小火先把粥温着，子衿想必起来了，我去看看。”
　　七月惊愕的神情，似乎下巴都能掉在地上，小脑袋急速的飞转也还是没想明白，明明昨天亲眼看着顾公子牵马离开的，怎么现在这个人竟会在小姐的房间里躺着。
　　霓倾城笑了笑，昨夜寅时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当时自己内心的惊讶也不下于此吧！午夜零碎的敲门声，推开门那个迫不及待的拥抱，所有内心积郁的感情和着他肩上厚厚的雪一切都融化了。这个男人竟是冒着大雪在深夜前来陪自己过了除夕，虽然在时间上晚了那么几个时辰，但那有算是什么，这一个拥抱便足够弥补。
　　5.
　　转眼春秋，已过及笄之年的顾墨雅更显灵秀，真是一寸光阴一寸繁华。这树樱花都开了五度了。只可惜今年的樱花盛世，哥哥不在呢。
　　“啊~”走神间竟然扭了脚，哥哥不在，连舞都跳不了了。这一树繁华啊，你这一季又是开给谁看呢。
　　苏城啊~顾墨雅的思绪不由又回到哥哥走前的那一晚。
　　“这事无须再议，唐家那边已经暗示好几次，我想不出你拖延这门婚事的理由。雅儿都已过及笄之年，你这做兄长的婚事要是再这么拖下去，是不是连雅儿的幸福都拖过去？”顾岂越一震。
　　的确是没有再拖延的理由了，从唐菡嫣及笄前两年，唐家书信就有暗示，希望两家在唐菡嫣及笄那年兑现婚约，但是顾岂越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唐公元甚至亲自带着女儿来长安了两次，但婚事仍是拖到了四年之后的今天。作为顾家家主的顾文堂终于在儿子的无理行为面前勃然大怒，要求顾岂越第二日便启程前往苏城唐家提亲。
　　哥哥，终于还是要成亲了么？一直盯着肩头落下的花瓣，顾墨雅突然发现眼睛好酸，果然四月寒气还是未消么？好冷。
　　从顾岂越自长安赶往苏城提亲起，顾文堂便开始着手准备婚礼所需，按照他和唐家商量的意思，顾岂越一到苏城提完亲就一道带着唐菡嫣回长安，稍作休整立刻成婚。虽然这样不太合大礼，但是唐公元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细节了。作为商业婚姻，唐家在苏城的生意急需顾家的帮助，而窝居长安的顾氏虽然在北方各城枝繁叶茂，但对于江南那块富庶之地却是一根未扎。这块肥肉他早已眼红多年，当然也想尽快借此插足进去。
　　五月初五，算定的最近的婚嫁吉日。长安顾府，一片喜庆。爆竹声里，红绸纱帐映亮了半边的云霞。
　　礼人拜天拜地的喊声震彻整个顾府大堂内外，接着是观礼众宾客的欢笑。这场对于长安城来说称不上大轰动的婚礼，让众人讶异的莫过于睿王的到场和皇上的御笔贺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