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似焰》暗星洛

6、家宴【上】

　　我在八月初六那一日终于获取行动自由的权利。然后从开阳筑搬回了天玑院。原本我与梦珩君同住，这便平白多出了许多路程。
　　梦珩君不准我行动皆由暗卫抬轿护送，只允许二人随行保护，饮食起居，开始从简。但她没有杜绝我和千荀千漪，朱砂琉璃的来往。只是她注视她们的眼神，莫名其妙的诡谲，与高深莫测。

　　八月初十的晚上月亮独好。又圆又大。我在天玑院里乘凉。旁边的朱砂和琉璃在翻花绳，千漪挺尸挺的很淡定，任凭千荀在旁边吐槽吐的多欢，就是坚决没反应。
　　我喝了很多的茶，喝的肚子发胀。四下看了看，月光如水月华如练，一片静谧，四周除了轻轻的虫吟，就只剩下风声。
　　千荀慢悠悠地抚摸着千漪的头发，突然说：“这么好的月色，太适合做一些和谐的和不和谐的事情……嘿嘿，烟烟！”
　　我被千荀突然温婉动人的嗓音狠狠地惊吓到了，手里的茶杯差一点就砸到了地上。还好旁边坐着的琉璃眼疾手快，她空出一只手，迅速地将茶杯一捞，顺手往桌上一丢，然后扭过头去继续翻，完全无视了洒了满桌的茶水。
　　……我默默地抽出手绢擦着茶水，漫不经心地问：“千荀，你又想干什么了？”
　　初次见面留下对千荀的印象，完全是假象和表象。什么清高自傲的疏离，都是骗人的【-.-】
　　我已经认清楚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
　　“去天枢居看看吧。没准庄主大人私藏了什么绝世美女……又或者是，美少年呢？”千荀的眼睛居然在闪闪发亮。
　　我擦净了茶水，看了看被染的斑驳的手帕，往她头上一丢，皱眉撇嘴道：“不要。我不想打听爹爹的私事。”接着扶着桌子就想站起来，回屋。
　　千漪一个打挺，直直地跳起来，笑眯眯地抓住我的手：“看吧，都说你恋父了。方才不就是恋父情结发作的表现~~哈哈，开玩笑的。庄主大人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怎么会这么不守妇道……饿，夫道呢！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去走走吧~~练练腿脚~”
　　还练练腿脚呢，我又不能习武。我暗暗地在心底表示鄙视。但朱砂和琉璃已放下手里的红绳，双眼也是闪闪发光的模样，我实在不想……也不敢说不。只好勉强地点了头。
　　其实她们压根就没打算遵从我的意见。
　　因为不能打扰我的清净，所以七星宅里的守卫很少。而淡诩然，温雅，还有我身边都有暗卫随侍。若非危险或是传召，不可出现。朱砂琉璃和千漪千荀的行为基本都属于无人管的范围。她们大摇大摆地拉着我出了天玑院，直奔天枢居而去。
　　月色很好，一路上的景物清晰可见。琉璃带了一盏淡红色的宫灯，却没有什么用处。千荀和千漪一左一右地扶着我，朱砂走在最前面，倒是琉璃落在了最后。
　　很快就到了天枢居。
　　天枢居的布局很简单。仅有一幢小楼，和两三间侍女休息守夜的地方，还有一间小厨房。此时一楼的灯正亮着，灯火煌煌，却仿佛猫爪子似的挠着我的心。
　　纯白的窗户纸刻出淡诩然侧而立的背影。
　　淡墨色的，浅浅薄薄的影子，有些虚浮不真。
　　千漪和千荀嬉笑着同时松开手向后跑去，我一时失了重心，急忙伸手去撑淡诩然书房的门，还没撑住，就已被人打横抱起。
　　是淡诩然。
　　此时房门已开，我自然地顺着他的肩膀朝里看去，却看见了一副画像。
　　一副极其精致秀丽的，呵护的极其细心的，女子画像。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朝里张望的目光，然后移开了眼，身子居然不着痕迹地开始发颤。
　　最后，他低低地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了。

　　“烟儿，她是，你娘。”

　　我看到了言絮嬛的画像。
　　是一个绝色姿容的女子。
　　杏眼似水，丹唇如朱，面若傅粉，指如削葱。发漆黑似瀑，半绾了个髻，簪了一支竹，其余的发则飞散倾泻于肩头，如瀑。她的五官极其精致，又没有过分修饰的痕迹，青葱，自然。
　　尤其是，她唇角的一粒痣，莫名地令人觉得清灵讨喜。她斜倚在廊下，指尖拈着一朵梅花，唇边噙着一丝浅笑，那粒痣竟也染上了笑意一般的鲜活雀跃。她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冬衣，裙边袖口绣的竟是素净的忍冬藤。外披着银白的狐裘，衬着身子轻盈，肤白如雪。

　　这是我娘。
　　和淡诩然生下我的，娘。
　　莫名地觉得她很眼熟。
　　再仔细地瞧了瞧她的眉眼，不觉蹙了眉心，扭过头想打量淡诩然一番。却不料他竟将我抱紧，然后将头埋进我的肩窝，看不清表情，随后，就感觉有微微的湿意渗入了衣衫，沁入了肌骨。

　　他，竟然失意怀念至此。
　　我顿然觉得心底泛起空空落落的惆怅。但看着他乌黑的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拍他的肩膀，强作成熟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拍。
　　我和我娘，想必长得不像。
　　即使长得如何相像，现在我的脸也全毁了，身子，也全毁了。如何寻找，也找不回娘那般绝世姿容的影子。或许，他要的，只是那一份慰藉。
　　我能给的哪怕只有这一份慰藉，也好。
　　淡诩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昏昏沉沉地入睡，醒来时身边环境陌生。素蓝色的帐幔，单色的锦被，还有十分简单的室内装饰。只在窗前摆着一盆文竹，桌上摆着一盆兰草而已。而淡诩然则正微弯着眼，浅笑着注视着我。
　　我倏忽红了耳廓，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扯了被子遮了大半张脸，但还是舍不得将放在他脸上的视线移开。
　　他真好看。
　　“傻丫头，睡了六个时辰了，该起身了。”
　　淡诩然轻轻哼笑，声如丝竹悦耳，仿佛吟咏着歌调一般。接着他竟亲自为我洁面换衣，动作细致小心，就如——呵护那卷画轴一般。
　　他着了一身淡紫色的简洁衣裳，给我换上的，也是淡紫色的衣裳。材质和刺绣都有些相近。我抚摸着袖口的竹叶纹路，倏忽扯了嘴角傻笑。
　　淡诩然将早饭和药都喂了之后才遣人送我回天玑院。他神态举止如常，并没有责怪我偷偷潜进天枢居，但，一如昨夜发生的都是恍惚的梦境一般。

　　“你真是够了……不就是被庄主抱了一下喂了早饭……喂喂，烟烟你到底多大了真的快九岁了么？怎么跟九个月一样——就说你恋父了……啊！朱砂你干什么居然拿茶泼我！”
　　“说庄主坏话者，杀。说小姐坏话者，照杀。两者皆犯者，嘿嘿——拖出去腰斩三分钟~~”
　　“三分钟太少了，七八分钟才差不多！”
　　“琉璃……你，你好狠啊~~~枉费我对你一往情深深几许，你居然就忘了我们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哦，不~~~”
　　我懒散地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背着梦珩君交代下来的《本草纲目》，不去搭理她们没有意义的吐槽。
　　千荀也一脸认真地坐在旁边看书，至于她看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千漪和朱砂琉璃打打闹闹了半晌才安静下来，喘口气喝杯茶准备待会儿继续。
　　坐在角落里做女红的碎玉趁着空当抬头道：“小姐，表少爷表小姐今儿说是要到山庄了，也会入住七星宅，还有您的姑姑姨娘。不过庄主吩咐了，您可以不见，只是晚上的小宴需要露个面，可以让赫连小姐和骆小姐陪同，但朱砂和琉璃不得入席。”
　　朱砂和琉璃同时叹了口气。
　　她们肯定不是因为不能入席而可惜，肯定是因为不能凑热闹而难过。
　　淡诩然和言絮嬛都如此漂亮，想必我的表哥表姐什么的，肯定也是貌美如花，如花似玉，玉貌沉鱼，沉鱼落雁，落雁…羞花？…咕~~(╯﹏╰)b
　　千漪一转身，一掌拍在我的肩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我的小身子骨拍散。我差点把含进嘴里的参茶喷出来。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腹诽，嘿嘿，刚才是不是词穷了，露出那么难看的表情？”
　　我默默然地斜了她一眼，无声地表达着我的鄙视和威胁。
　　千漪最终败退，千荀上。
　　她刚瞥了我一眼我就果断起身，关书，拄着拐杖准备撑回房间。
　　对了……
　　刚才才说到形象和面容问题。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上着药，出去，想必难看的很。或许，会丢了淡诩然的脸。
　　于是我忧愁起来了。
　　但事实证明，在忧愁之中，时间过的总是很快的。
　　似乎是一晃眼的时间，朱砂就已经进来点蜡烛，并奉上新衣要我重新梳洗一下，就要出七星宅，到君如山庄西侧的庭心筑赴宴了。而千漪千荀都已打点妥当，在外头等我。
　　实则无奈，我只有起身，让朱砂把我的头发重新扎成双鬟，缠上淡红色的丝缎，再将身上的紫衣换成粉红色的裙裳。这衣服虽则精致，但曳地收身，颇有些不伦不类。
　　还没来得及发表一下评论，门外就掠进一抹修长男子身影。是许久未见的暗卫，那我的四个轿夫中的一人。他沉默地欠身行礼，便径自上前将我打横抱起，出了房门，便安置到了软轿之上。
　　我也就自然地抱住了软软的垫枕，不再多想，靠了上去开始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