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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岚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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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
扶郎抬起窗帘,朝外观望。曾看了十几年的古街,如今入了眼却别有一番意味。
“公子还疼着么?”
茄子已经小心的给扶郎涂上了药膏,止下疼痛。如今马车颠簸,他怕公子又触到那伤,忙问道。
扶郎摇摇头,只轻声说了句,“我想去岚苑。”
岚苑坐落在京师的北面,与南面的柳园遥遥相对。
一般游景,京师不出这两处地方。
欲进岚苑必须经过京师的北街,而待二人行至北街,天已经是落幕时分。
“公子,今晚我们在客栈住上一宿,明日再进岚苑吧。”
茄子提议,只为了让扶郎好生休息一晚,他知道今天公子确实累了。
可扶郎又轻轻的摇摇头,仿佛里头正有人等着他,今晚他必须进去瞧瞧。
于是茄子趁着天明,加速赶车朝岚苑奔去,也只盼能早点到达。
扶郎倚着窗不语话,周围景色从眼前迅速的驰过,让他总觉得自己正在穿梭着时光,好不踏实。
一个时辰后,远远已能看见岚苑门前牌匾,扶郎立起身认真的看了遍那牌匾下的两拦附诗,终忍不住笑出了声。
纤雨值休辰,园游恣幽赏。回沼抱南轩,几窗爰净朗。
——宁采臣
天下怕只有他扶郎,才能在眉宇一皱间于岚苑挥毫写下如此名诗;而也怕只有他扶郎,才敢荒诞到把叶圣陶前辈的诗与倩女幽魂中的宁采臣连在了一个地方。
若这些入了叶前辈或是徐导演的眼,不知又会否把我告上法院,判个侵权罪呢?
扶郎撑手悯笑,浮想联翩。
茄子虽不明所以,可见自家公子笑了,也陪着轻笑几声。倒是经过苑门时,茄子指着一掠而过的“宁采臣”三字对扶郎叫道,
“公子,你看,是‘宁采臣’。”
“怎么,你还识的这三字?”
见茄子认得这名,扶郎显是惊讶,原以为他早忘了,莫想……
“怎可能不识的,当日茄子问公子那是何人,公子还吓唬过茄子说是爱上只鬼的书生呢。”
他真是个爱上鬼的书生。
扶郎淡淡一笑。只是和我一样,都是个有缘无分的可怜人罢了。
“豫苑楼到了,公子。”
在一个阁楼前,茄子勒马下车,又到后厢欲去搀扶郎,却给扶郎一打手缩了回去。扶郎边下车边侃道,
“你家公子还没弱到如斯吧。茄莫非把我当成芊芊女子不成?”
说罢,二人都笑了。
而伴着笑声,豫苑的门突然枝桠的开了。
“外头谁啊?都戌时了,还让人休息吗?”
“肖晓小哥,是我们。”
茄子闻声,不怕倒笑的迎了过去。
待瞧清来人,这位肖晓小哥也甚是惊喜,立刻大开楼门,
“宁公子,小茄子,怎的来之前也不通知声?”
话闭,又忙往楼里喝道,“老夫子,宁公子他——”
剩半句“来了”还含在口边,却是给扶郎拦下。
“肖小哥,采臣深夜来访已是采臣的不是,如今夜已深,采臣还是勿惊扰了夫子。明日再去拜安谢罪不迟。”
“采臣是要谢何罪啊?”
寻着这响遏行云的声音,从豫苑楼上走下一名苍发老者,满脸洋溢的笑意,是怎看怎个高兴法。
“我刚才就想说夫子还未寝呢。”
肖晓轻轻掩上了门,乐道。
“采臣深夜造访,还请老师原谅。”
扶郎见来人,忙拱手作缉,似乎对这位老者十分尊敬。
“呵呵,几日不见,采臣何时变得如此拘谨啊?”
一番玩笑后,老者显得很是亲近,牵手拉过采臣在就近的两把酸枝木椅上坐下,又你一句,我一句的客套了一番。直至无意说及扶郎今次深夜来访的目的时,只见扶郎神态立刻一收敛,好不容易才憋出句话,“我突然想见见他。”
短促的“哦”了一声,仿佛所有的理解与疼惜都蕴含其中。氛围尴尬了几刻,倒是夫子又找到了新的话题——两日后的“聚闲会友”。
“臣儿定得去会上一会。”夫子坚定的凝视着扶郎,仿佛是在命令,
“好容易来趟京师吧,不去不但可惜了这次机会,更可惜了你的文采。”
扶郎微笑点头,称“是”。而一旁的茄子听罢老夫子说的话,立刻插上了嘴,把今日在聚闲雅阁的那段糗事又重复了遍。众人听后皆笑得人仰马翻,唯独扶郎脸红在一旁不语话,最后趁机敲了下茄子的头,只轻轻道了句“多嘴”。而这一异动入了大家的眼,瞬时又惹来另段笑音,这次,便是扶郎也忍俊不禁,跟着笑开怀。
其实大家在笑什么,扶郎扪心并不明白。或许夫子因见到他而心喜,也正如肖晓见到了茄子。那么他呢?
谁知道。
反正想笑便笑去,乐的开怀乐的逍遥时又何必费心去追究这根本不重要的缘由呢?
刹那满心口的恬适,化作一朵悯笑,绽在嘴边。扶郎突然明白,原来笑红尘是这样唱的——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老师,不知采臣可否借用下那座上的古筝?”
“喏。”
夫子和蔼的观凝着眼前昔日的学生,答的爽朗。茄子回神担心的看了眼扶郎的指,只见公子摇摇头示意无碍。
于是一手抚过绢弦,“噌噌”几声作响。从未有过的释然在扶郎心中慢慢放大,放大,而后随着这几声流音终溢了出来,化作那梦中朵朵欣欢的扶郎花,绽放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
……
……”
……
欢聚一直至亥时,各人才都回了屋。夫子吩咐肖晓领二人到客房歇息,一脸悦色未减半分。
“公子,茄子怎都觉得你白日与夜晚弹的不是同首曲子。”
整理着床榻,茄子一脸疑惑。
“哦?茄为何这般认为?”
扶郎守着窗,生的黑。烛火黯淡,仿佛屋里屋外都要融在了一块。
“茄子也不明白所以,只是,只是觉得这听着不一样。”
指着胸怀,茄子十分认真的说。
好个敏感的小家伙。
扶郎咕哝,起身跺到床前,没有回答。见状,茄子也自觉多嘴了,没再说话,只帮忙着公子解衣。直至扶郎躺下休息,他拉过屏风欲退下时候,才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句。
“茄,记住。绢线谱的永远是情肠。”
闻罢,茄子很有感慨的道声“茄记住了”,语间透着的坚定,仿佛真给他懂得了什么。
一声“枝桠”,门给轻轻的关上。
四周随之黑漆,可扶郎却分明的感到心口的暖和和祥。
茄子?有时候细想,才发现与他在一起早已经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