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酒肆 ...
-
柴桑自古繁华。
青州之内抛去九城,再划去帝都,最富饶的便是润州柴桑,烟柳画桥,参差人家,其中最有钱的便是金钱坊顾家。
若是有人要盘间小店做生意,无论是锦庄茶楼,还是酒馆肉铺,首选店址便是城中龙首街,只因它距离顾家很近,挨着顾家做买卖,不吃肉也能喝上两口汤。
但近日龙首街的生意却配不上它的名气,好端端的,青天白日都见不得几个客人,街道赤条条空落落,喊一嗓子都怕有回音,荒得人以为去了荒郊野外。
这当真是龙首街?
某个新上任的酒肆小老板愁容满面,觉得自己定是上当受骗了,居然选在这样名不副实的地方开店,可惜他的好酒。
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一男一女并肩走在杳无人声的大街上,少年略高些,长相俊秀,衣饰华贵,看上去仪表堂堂,姑娘则头戴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姿,惟余淡青色的裙摆轻曳拂地引人遐思。
路边,卖油郎一如既往地和卖包子的小西施眉来眼去,不远处是目盲的绣鞋老太太和满脸横肉的屠夫。
屠夫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中这两个人,眼神凶煞,剁肉的刀一下、一下砍在油乎乎的案板上,带出的响声宛如阴曹地府而来的催命符。
这边走着走着,姑娘忽地侧首同少年耳语了两句。
就听到少年嘟嘟囔囔:“第一日来了个书生买酒,他还说我的酒好呢,结果这两日却再没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姑娘又说了句什么。
寥寥数语,少年便又喜笑颜开,“那是,我的酒当然是天下一绝,是他们不懂欣赏。”
两人说话间刚好路过肉铺,也就是这时,屠夫忽地听见那女子斗笠之下传来一声轻笑。
美人即使隔云端,那也是美人。
倘若是遇到热爱吟风弄月的风雅之人,此时此刻应该吟诗一首,然而屠夫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仍没有收敛凶恶的眼神,只是继续挥刀。
这一男一女兀地停在肉铺前。
“老板来二斤好肉。”那少年郎挑眉,转头和身边人道,“带回去给小白吃,虽然身上银子不算多,但再苦也不能苦小白呀。”
斗笠又微微低了低,似是赞同。
屠户瞪他一眼,干脆利落地切好了肥瘦相间的肉,将肉粗略用油纸分开包好,丢至案板边。
来这里已有三日,少年早就习惯了他这鼻孔看人的态度,哼了哼,谨慎地拎起油纸包的麻线,带着新鲜出炉的肉和神秘的姑娘,转身进了对面的酒肆。
小店门前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东归酒肆。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可怜小老板的抱怨,数日后酒肆罕见的有顾客登门。
雨天,雨丝细密如帘,一辆马车自远处踏水而来,沉闷的车辙声渐止,再接着,便传来帘幕掀开和靴子踩下马车的响动。
原本空寂的酒肆大堂多了八九个人,领头的是个器宇不凡的男人,眉眼处有道狭长的刀疤,一身华服锦衣,瞧着很阔气的模样。
老板大喜,这样的打扮,贵客!
贵客开口便是一句“小二”。
老板:“……”
被当成小二的少年气鼓鼓,却没有多少发作的机会,因为客人当真很阔,出手便是十二盏酒——东归的酒单子上,拢共就十二盏。
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松花、声闻、般若,每盏承惠二十两,比兰玉轩的月落白还要贵二两。
一家言不见经传的小店,这价格属实贵了些,侍卫愤愤不平,华服男人倒很有气度,也不骂店小欺客,五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让人只管上酒。
小老板乐悠悠地去后厨端酒。
酒肆大堂空荡荡,但店里除了这一帮客人外,其实还有别的人在。
男人审视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醉得不成样子的白衣少年上,暗自琢磨,这是小二?还是客人?
几个侍卫也凑至他身边私语,男人眼神晦暗不明。
酒很快上来了,老板正要走,华服男人却邀他共饮,既然盛情难却,他便也坐下了。
“不知小老板怎么称呼啊?”
少年答:“我姓白,叫白东君。”
不是什么城中名门的姓氏,男人心念翻动,转了转酒杯饮下一口杯中清酒。
这杯是长安,雨天当饮。
只是一口,那透心的寒意在瞬间消散,一股暖流从腹中涌起,弥漫了全身,他闭上眼,感觉整个人的气息都瞬间安稳了下来,长安,当真是一个“安”字。
“好酒。”男人赞叹,“我此生喝过的酒里,当排前五。”
白东君不解,“那第一是什么?”
华服男人道:“天启城,雕楼小筑,秋露白。”
“好酒能品一味,雕楼小筑的秋露白却能品三味,来日老板若是有机会,也该去尝一尝,这酒的滋味说不出来,只能品出来。”
白东君也不妄自菲薄,“那我若是能酿出一壶酒胜过秋露白,便足以名扬天下。”
男人与众人大笑,“小老板不妨一试。”
小老板失落,“可我家里人不让我去天启,我去哪儿都行,天启,不行。”
“老板是柴桑城人吗?”
白东君给自己再倒了杯酒,扬头对他身后的侍从说:“既是好酒,诸位不饮一杯吗?”
明眼人都心知他这是避而不答,男人招手让身后侍从拿酒,也没继续追问。
众人皆赞好酒。
他眼神如鹰隼,双目牢牢锁在对面坐着的白东君身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其腰间别着的一方锦帕上。
锦帕素白,露出的一角上绣着一簇娇嫩无比的桃花,一眼便知是女子之物。
他开口调笑道:“看这帕子,做工精致,小老板是已经婚配了?”
话刚一落,就见白东君原本还算舒朗的面容顿时变得霞色欲滴,手急忙覆上锦帕,说出的话也不甚利索。
“乱说什么呢……”他连连摆手,“我有个姐姐,这是我姐姐送我的。”
亲姐姐还脸红什么,男人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有个姐姐,我也有个妹妹,我妹妹是这柴桑城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她的容貌即便是放在天启,也半点不逊色于旁人。”
白东君也挺直胸膛道:“我姐姐也是大美人,莫说天启,便是放眼整个北离,谁也比不过我姐姐。”
少年心气,华服男人见他这般自得,又似真似假道:“可惜,我妹妹她马上要成亲了,不然倒是可以同小老板认识一下。”
白东君果断摇头,“我才不要,你要是给我个大单,请我送婚酒还差不多。”
出手就是五百两的银票,这可是个有钱的主。
谈笑间,一壶长安尽了。
“婚酒?好说,东归酒肆的酒当然做的了我府上喜宴的婚酒。”男人又往盏中倒了杯元正,酒液波光粼粼,在杯中轻荡,“只是这么大的单子,小老板一人能应付的过来么?”
白东君笑道:“我的酒肆,可不止我一个人啊。”
恰逢此刻,店外突然呼了道风进来,下雨的天气,风也是寒意凛然,冷得角落里趴着的白衣少年打了个寒颤,他酒醒一般支起身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伸手拿过靠在桌子上的那杆长枪,使劲地在地上顿了顿。
本就别有所图的男人看着这少年冷声道:“那边那位小公子,也请你喝杯酒吧!”
霎时,酒杯被凌空掷出,雷光一般直直逼向少年,少年不慌不乱,反手将酒接住,闭目放在鼻下闻了闻,“元正,好酒!”
饮完酒,他又像是清醒了一般,长枪虎虎生风地舞了一圈,少年枪客双目如炬,厉声道:“谁来闹事?”
他一出枪,这边的七八个侍从也纷纷出刀,领头的男人唇角牵起一抹冷笑。
店内瞬间剑拔弩张。
白东君气得跳脚,“你个赔钱货!干嘛咒我!来我店里的就是闹事的?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可是贵客,你要是把贵客给打跑了,我跟你没完!”
“我哪里咒你了?”枪客少年被怼得气焰立刻下去一半,收回枪挠挠头,“这不是叶姐姐说的吗?”
他生怕人想不起来,还特意清了清嗓,压细声音模仿:“此地不同寻常,近日若有客登门,千万小心。”
华服男人眉心一挑。
白东君:“……”
这下白东君也哽住了。
这要他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因为见贵客登门太高兴就把这事给忘了?
白东君默默捂上脸,众目睽睽之下慢吞吞挪向枪客少年。
对方一手握枪一手叉腰嘲笑道:“看叶姐姐回头怎么说你。”
白东君哭丧着脸,“可他真的很有钱,拿了五百两出来呢。”
谁能在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拒绝足足五百两银子的巨财啊!
要是换作旁的时间,两个少年嬉笑打闹还算有趣,可眼下情形,一众人对此毫无兴致。
“小老板……”
被冠上不速之客头衔的男人神色莫测,背在身后的拳头微舒,只需点点手指,身后的侍卫便可一拥而上将这两个年轻人围困灭杀。
只需轻轻一点。
枪客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火药味,手中的枪紧了紧,神情也郑重不少。
电光火石间,一道女声自楼梯处传来。
“东君,长风,有客人?”
声音柔情似水,若春风拂面,轻柔到连春日新发的柳枝都要比它锋利百倍,见字如面,闻声亦如人,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楼梯到大堂不过数十步,眨眼间姑娘便款款走至众人面前,拢袖而立,人如其声,素衣青裙,难掩姑射之姿。
白东君出于心虚,眼神来回飘忽四处乱看,但出于担心还是一把将人拉到身侧保护,枪客少年则落落大方喊了一声“叶姐姐”。
姑娘眼波如秋水,颔首回应。
这还有什么好试探的呢,回神后领头的男人想,再怎么蠢的探子都不会带这样一位美人涉险。
除非,这美人是个绝世高手。
男人不动声色地细看了看,随后暗暗嗤笑,哪里有什么高手呢,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大小姐。
姑娘也不出声,含笑同他对视。
华服男人忽然收了眼中的狠意,重新换上和善的假面,“今日是在下唐突了,剩的这两盏酒我带走了,改日再来拜访小老板。”
男人一挥手,身后的侍卫连忙跟上,走到门口,他还扭头冲白东君留下一句话:“小老板有句话说得很对,北离,确是无出其右。”
而白东君竟然诡异地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扬眉朗声道:“那当然,整个北离都找不出我姐姐这样的大美人啦!”
旁边的司空长风想了想,竟也点头附和。
叶青浓侧目看着他二人,眼中只剩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