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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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乾东城，桂花浮玉，秋光如许。
一个身穿软甲的小少年正在城内纵马扬鞭，马驹火红，桂花金黄，着实恣意张扬，沿途不少店家商贩招呼他，有的送他新出炉的桂花糕，有的亲亲热热地喊他小公子。
小公子名叫百里东君，是大名鼎鼎的镇西侯的独孙，也是这座城当之无愧的小霸王。
这样显赫的身份，百里东君自生下来就不知道愁字如何写，当街纵马算什么，他在自家院子都敢策马扬蹄，谁也不会说他半个不字。
马鞭一甩，再绕上几个圈，身后跟着的人便被遥遥撇开了。
然后累得气喘吁吁的百里东君莫名其妙碰进了一个院落，明明是桂香满园的地方，却多了几缕桃花与酒酿的芬芳。
院中除了花、酒，还有个白发老人。
等到黄昏斜阳时，百里东君再从院中出来，他已然多了一个师父。
一个答应教他酿酒的身份不明的师父。
这可称得上奇遇了。
虽然答应师父不能随意宣扬，但架不住少年心性，百里东君边想边兴冲冲地骑上他的火红小马，兴奋地又在城内绕了好几趟，直把后面又追上来的副将累得够呛。
陈副将好说歹说，直到把侯爷和世子妃搬了出来，才劝住了这小霸王回府。
镇西侯府前，百里东君将马鞭扔给侍从，蹦跳着进府，等候多时的世子妃迎上来，倒也没有责骂，只笑眼盈盈地问他玩得好不好。
百里东君抱抱她，又来回蹭蹭，“娘，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
世子妃见儿子高兴，她便也高兴，也不问为什么，大手一挥就让人拿来了库房钥匙。
“侯府新到了一批宝贝，你自行去挑一些带回房间摆着玩吧。”
百里东君高呼娘亲万岁，像个小牛犊似的跑向后院。
镇西侯地位超然，旁人进献的宝物自是珍奇异常，小霸王在库房忙活半天，东找西翻，搜刮了一堆有趣的小玩意儿，身旁的小侍从怀里都快塞不下了，苦着脸生怕东西摔坏。
但百里东君仍不满足，他又用那双清亮有神的圆眼将房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角落的一个细窄短匣上。
这又是什么？
他好奇地凑过去，抬手将匣子取下。
匣中是一幅画。
是一幅美人图。
这天底下的珍贵名画有小半数在侯府之中，百里东君年纪虽小，却也自问见过不少，但画得这样漂亮的美人图，他也是第一次见。
素白的宣纸上，是位一身绣竹青衣，于山水之间、曲水之畔手捧书卷细读的年轻姑娘，姑娘乌发如墨，眉眼似水，髻间扣着一顶琼枝状的青玉小冠，一颦一笑尽显温婉舒和，是世间难得的姝色。
画末落款处除了印章，还附了两句诗——清风拂柳翠微浓，倩影摇曳映晴空。
便是少年这样小的年纪，也知道这是难得一见的佳人，看久了不由得心神不定，脸颊泛红。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轻咳两声，郑重其事地将画收回短匣。
“公子，我来吧。”小侍从想帮自家公子把画收起来。
百里东君躲了一下，“不用你，我自己来。”
侍从欸了一声，心下松了口气。
回房后的百里东君将画铺展开看了又看，皱着眉思索半晌，最后又把画收好放在了枕边，他还只是个孩童，此番举动自然不是对画中人有什么绮思，仅仅是出于珍爱之心罢了。
月上柳梢，无忧无虑的小少年伴着银辉沉沉睡去，呼吸渐清渐浅间，房内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若是百里东君还醒着，此刻怕是要惶恐不安，因为这人他方才还见过。
彼时画中一身青衣的女子站在房中，看着周遭一切，面容微微带些惊讶，她受困良久，眼下竟是从画中出来了。
只是不知，此处是何方何地，此间是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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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活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画里，叶青浓想。
她虽然记忆不全，却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仙精怪，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这样的奇诡异事实在让人想不通。
叶青浓看了看床榻上睡得正香的小公子，提起裙摆压着步子踱向支起的窗棂前。
月色正好，月光打在院中巡逻的侍卫脸上，旁边几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这户人家显然非富即贵，这样恢宏的宅院格局，不是王侯便是将相。
她默不作声地凝视了半晌，在屋内轻轻打转，罗裙拂动间，叶青浓好似触到了什么，她撩起宽大的广袖，只见小臂处绑着一把带鞘短刀。
叶青浓愣了愣，下意识将刀拔出。
刀鞘火红如焰，出鞘的刀亦然，这是一把漂亮的刀，一把刀锋透明、刀身绯红，弯折处如美人纤腰的、绝世无双的好刀。
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这把美人刀，叶青浓一时间竟没有发现它所在。
这是……
她摸了摸手中水红色的刀脊，倏忽之间，一个名字和一双聚着寒火的眸子在脑海中闪过。
“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
这是红袖刀。
为何这把刀会在自己身上？为何她会知道这是什么刀？还有，除了刀，她为何想不起眸子的主人。
思绪万千，叶青浓在月色下抚弄刀身良久，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在天光大亮前化作轻烟飞回画中。
为避免麻烦，一连多日，叶青浓都只趁着夜深人静时出来透气，她还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画卷太久，一旦走远，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回到画里。
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叶青浓敛眸，拨正鬓间垂发，倒是没什么自暴自弃之言，一个人即使失去大半记忆，若无意外，心性也不会改变太多，她从前或许就是这么一个淡泊的人。
然而淡泊也不等同要坐以待毙，无论是要恢复记忆还是彻底摆脱画的束缚，叶青浓都得做些什么。
她发现屋内有不少书籍画册，种类繁多，上至天文下至游记，且那位小公子一向跳脱，并不会翻阅这些书，于是叶青浓便偶尔会在房中无人之时偷偷翻些书架上的书，试图了解这陌生的世界。
“北离……”叶青浓指尖覆上小字，仍是茫然，黛眉轻蹙，眉宇间有些解不开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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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轮转，秋收冬藏，镇西侯府一切如旧。
叶青浓和百里家的小公子日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从未见过面。
她栖身画中，日子久了，发现自己不用担心口腹之欲，也不用思虑衣衫褶皱，似乎如同真的仙人一般万事无忧。
叶青浓原本想着，等到自己把架上藏书悉数看遍，对此地情形有一定了解后再做打算，而对于这位小主人，虽然观望着像个良善的孩子，但她身世太过离奇不宜招惹是非，见面一事还需仔细斟酌，到时候即使不能得人相助，也最好不要旁生枝节。
原本是这样想的，却不曾想先被对方抓住了马脚。
那天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夜半，一灯如豆，叶青浓照常找了本新书翻看，她坐在靠近烛火的圆凳上小心翼翼拨弄着书页，尽量不让纸张发出响声，留下折痕，屋内宽阔又有山水摆设，流水潺潺声不绝于耳，她翻书的细微动静倒也不突兀。
这次的书颇有些趣味，是个话本，还是个讲少年们闯荡江湖的热血话本，情节跌宕起伏，文采斐然通达，雅俗兼备，叶青浓看得入迷。
待到她回神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近半年的时间，小少年的身形像棵茁壮生长的小树，已然长大了不少。
百里东君幼兽一般姿态，从桌边探出头，只留一双湿漉漉的标致黑眸看过来，眸中闪动着既兴奋又惊奇的灼光，那光甚至比烛芯上摇晃的火粒还要亮。
四目相对间，他试探着出声：“仙女姐姐，你很爱看书吗？”
叶青浓：“……”
被发现的叶青浓并没有多少惊慌，只是愣神了许久，接着反问：“我不是仙女，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灯下，隔桌而望的小少年也笑意融融，语气骄矜又可爱，“姐姐，我很聪明的！”
有一夜，百里东君睡得不沉，恍恍惚惚间看见房中多了一个人，他以为是刺客，下意识捂住嘴怕惊扰对方，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自己日日放在枕边的画中之人，惊恐过后便是欣喜若狂，幸好理智尚存才没有贸然出声。
百里东君听过类似的故事，书生救了一名貌美女子回家，后意外发现女子不是凡人而是前来报恩的雀鸟所化，两人本来能长久幸福，可惜书生莽撞揭穿女子真身，这才致使对方惊慌离去，书生由此抱憾终生。
他怕成为故事中的书生，不敢轻易捅穿这层窗户纸，但小霸王到底不是瞻头顾尾的性子，终归是按耐不住。
谁说他就一定是那个倒霉书生呢！怎么不说有的书生抱得美人归呢！
日复一日，少年之心逐渐坚定。
叶青浓看着这个很聪明的小家伙，轻轻弯了弯眼，“是我疏忽了。”
对于一个孩子，她没有太过警惕，暴露也不奇怪，加之对方性情单纯，她也不惶然。
少年不仅聪慧，且颇有些自来熟。
叶青浓这厢还未解释清自己的来历，百里东君就已经毫无戒心地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自顾自说了好一通话，说他姓甚名谁，是镇西侯之孙，到后面甚至把自己晚饭吃了什么都细细讲了出来。
姑娘微愣，也没打断他，只是耐心温顺地听着，说着说着，百里东君突然红了脸，接着再也不吭声。
叶青浓疑惑，“怎么不继续说了？”
一向直头直脑的小霸王这次有点支支吾吾，“姐姐对不住，我话太多了……”
“这倒没什么。”她不在意对方失礼。
但被这小插曲一打断，百里东君骤然收心，意识到他该问些有用的，而不是自娱自乐。
百里东君好奇地问：“姐姐是神仙吗？”
她缓缓摇头，不敢担名，“只是普通人，不知怎么进了画里。”
百里东君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但很快便重振旗鼓再问：“那姐姐是哪里人？乾东城的吗？”
叶青浓犹疑片刻，道：“我记不得了。”
百里东君挠挠头，又零零碎碎问了一些别的，这回除了名字，叶青浓倒真真是什么都解答不了，一问三不知。
不知身份，不知家人，不知江湖诸事，如果不是看书，她知道的甚至不比从未出过乾东城的百里东君多。
夜色渐深，少年困意阵阵，强打着精神杵着脑袋咕哝。
“那我能告诉亲近之人你的存在吗？”百里东君言语含糊，小脑袋直逼桌面。
叶青浓倒是不困，眼神幽远，薄唇微抿，神情难得肃了肃，“可否将我的事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呢？”
她觉得百里东君可以信任，不代表也要将同等的信任托付给旁人。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哪怕是爹娘舅舅……还有师父，我都不告诉他们。”见眼前人这么严肃，摇头晃脑的小少年打了个激灵年立刻应着，忽而又递过来右手小指，“姐姐若不信，我们拉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果然还是个孩子，叶青浓被他的孩子气看得莞尔，也不扫兴，伸手同他拉勾。
灯火明灭间，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勾勒出浓墨似的影子映在墙面。
叶青浓哄着困倦不已的小少年去休息，百里东君生怕人跑了，睡前还把装画的匣子紧紧抱在怀中，令人忍俊不禁。
第二日百里东君刚一醒来，不是打开画来看就是满屋四处乱跑，吓得侍奉的婢女以为小公子中了什么邪术，差点去禀告侯爷，还好被缓过神来的小主子拦了下来。
桌上的话本仍在，如若不是话本，百里东君还以为昨晚只是一场如真似幻的美梦。
他还答应画仙姐姐要带她回家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