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微微甜》琬音

6、6颗青柠 偷看

　　国庆七天假期到来，各科老师布置了一大堆的作业，回来之后就月考。
　　九月三十号的晚自习九点四十下课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岑父七点钟就到了后门，在第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怕她找不到。

　　想到要一连七天都见不到林俞北，好像放假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开心了。
　　甚至有些令人难过。
　　一整个晚自习，她的兴致都不算高。
　　好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可是胆怯一寸寸吞噬着她，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做题时依旧心无旁骛，又有股云淡风轻的感觉在，不用下笔打草，直接一思考答案就出来。

　　岑棉注意到，他的手也格外修长好看，指骨匀称，皙白手背上浮现出淡淡的青筋，像是书里描写的那种，会弹钢琴的手。
　　或许是她一时间看得出了神，忘了遮掩目光，林俞北仿佛察觉到了，停了下来。
　　低声询问：“怎么了吗？”

　　岑棉后知后觉才回过神，不经意间对上他的实现，耳根子通红一大片。
　　偷……偷看被抓包了。
　　“没……没事。”她差一点咬到舌头，大脑飞速运转找着理由，“我刚才走神了，在想题。”
　　所以，没有刻意看你。
　　粗糙又拙劣的理由，却并没有被拆穿。

　　“今晚的试卷，有不会的吗？”
　　他主动开了话题，岑棉很喜欢安静地看着他侃侃而谈自信发光的模样，连忙指着刚才数学老师讲的一道压轴题。
　　其实……她已经懂了。

　　或许是因为初中数学老师太好，中考数学满分，她在理科里唯一感兴趣并且喜欢的就是数学。
　　“这道题主要考察……”
　　因为是晚自习，他的音量很低，边讲边手写着，xy之类的字母，写起来也格外洒脱，每一个弯钩都好像勾在了她的心上。

　　“懂了吗？”
　　她这次克制着，没让自己其他情绪外露出来，连忙点头：“懂了。”
　　“你今天发下来那篇作文，能借我看一下吗？”
　　林俞北其他科目几乎都游刃有余，唯独语文作文，每次都容易写跑题。
　　还有阅读理解，总是无法揣摩到这句话的含义和情感，扣分最多。
　　仿佛对于情绪淡漠的人来说，这种充沛的情感写的文字，总是不如理性的公式更让人有兴致。

　　语文老师说，班上总共三个同学作文写的合格令她满意。
　　岑棉的是其中之一。
　　上一节课就想要借，但看她整理错题笔记太过认真，没好意思开口打扰。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时而有低声讲题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时而呼啸而来的风声。
　　岑棉接收着这个令人欣喜的信息，仿佛是，原本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如他，拼尽全力地找学习的话题，但却柳暗花明。
　　自己也是有优点的。

　　她连忙从课本里把夹着的作文纸拿出来，递过去，语气都夹杂着几分欢喜：“给。”
　　“谢谢。”
　　心脏跳的都有些快了。
　　她平缓着呼吸，竟也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话题。

　　唯一庆幸的是，小学的时候她就喜欢阅读，经常去地摊上或者家附近的小书店里看书，对于阅读和写作，算不得什么难题。
　　甚至偶尔喜欢写一些小故事和文章，在她创造的那个世界里，把里面的主角塑造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自信而大方，漂亮而坦荡。

　　而每一篇阅读理解，也像是一个个小故事，她好像唯一的天赋就在于文字和情感上面。
　　大概这也是敏感的人，最大的优点。

　　—
　　九点四十，第三节晚自习下课，也意味着国庆假期开始。
　　铃声一响，一群人往外冲，行李箱很多同学已经拿到了对面空教室。

　　岑棉刚走出教学楼，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肉眼可见变得大了起来。
　　一滴一滴敲击在地面上。
　　拎着行李箱跑来跑去的学生，撑着伞的家长，都淹没在这漆黑的雨夜之中。

　　她没带伞，四周看了一眼也没有认识的同学，刚要抬步走，看到不远处的郁燃，拿着一把伞让一位女生交给陈思盈，转头就跑入了雨幕之中。
　　自从被拒绝之后，他没有之前那么热烈又明目张胆地追求了。
　　反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做一些事。

　　岑棉偶尔也会发现，莫名地，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至少她没有被人察觉出心意。
　　没有……被那么狼狈的拒绝。
　　不知是苦笑还是自我安慰，岑棉微微出神了一会儿，视线往下，看着滴滴答答的雨落下来，恍惚间，一道颀长又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只低着头看腿脚和背影，她几乎就能认出来，是林俞北。
　　“你没带伞吗？”

　　“我……”她动了动唇，一时间由于紧张哑口无言。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是默默低着头，像个蜗牛一样，缩着自己的壳。
　　“一起走吧。”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惊喜砸中一样，偶像剧里雨夜男女主共同撑着一把伞在校园里走的画面，蓦然浮现在眼前。
　　暗恋的人，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不再是偷偷找角度刻意看他一眼，不再是目送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反而是并肩而行。

　　“谢谢班长！”
　　她压抑着不让嘴角上扬，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同学一样，只是语调中还是难以掩盖内心的激动。
　　明明今夜下了雨，天空被乌云笼罩着，没有一丁点的月亮和星星。
　　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洒满了碎钻。

　　教学楼距离学校北门也就是后门比较近，一般家长都开车在北门等候。
　　晚自习的课间，爸爸已经跟她发消息，说提前到了。
　　这一段路，平常走三分钟就能到达，今夜有雨，走了大概有五分钟。

　　每一步每一秒，她都在心里默默数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处的机会。
　　林俞北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以上，校服袖口被微微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又充满力量感的手腕。
　　举的很高撑着伞。
　　是向她的方向倾斜。

　　或许细致内向的人总是能注意到各种小细节，岑棉心头一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他的侧颜。
　　在昏昏幽幽的路灯下，线条优越，五官分明，鼻梁高挺。
　　只匆匆一眼，就很快收了回来。
　　偷看他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像书里夏洛蒂勃朗特所说的——
　　“像我无法控制自已的眼睛，
　　忍不住要去看他，
　　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
　　却还要喝一样。 ”

　　暗恋是明知不可为，却甘愿赴汤蹈火。
　　是明知没有结果，却执着而又坚持。

　　因为离得很近，她的左侧手臂在走路的时候，时而会和他的不小心地触碰一下。
　　每一次，每一步，都像是甜蜜的负担。
　　耳朵有些发烫，她只庆幸这是晚上，不容易被看出来，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这段不能言说的少女心事。

　　林俞北本身也不是健谈的人，这一段路安静而又漫长。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岑棉一眼就看到了撑着伞，站在最显眼最前面位置的父亲。
　　高大而有威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慌张地往前跑了两步，肩头蓦得被雨淋湿，整个人很快陷入斜而沉沉的雨幕之中。
　　“谢谢你，班长，我先走了！”
　　匆匆而逃，像是急于撇清关系一样。
　　甚至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影匆忙，脚步很快，也顾不得地上的雨水溅到裤腿上。
　　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跟着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坐在了车后面。
　　“爸，你等了挺久的吧。”
　　学校门口车辆很多，来来往往挤得有些走不动道，岑父说：“还好，三个小时。”
　　“最近……学习怎么样？”

　　他们家是传统的严父慈母家庭，父亲跟她很少探讨生活上别的话题，几乎都是围绕着学习，或者是家里的情况。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每次只要考第一名，这个假期一定能过得很快乐。
　　考不好，整个家里就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让人不敢开口说话。
　　父亲常说的话就是，“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家庭来说，所有的希望都落在学习这一条路上。

　　岑棉动了动唇，回答：“还好，比初中难一点。”
　　“国庆回来，要月考？”
　　“嗯。”
　　“有把握，能考第几名？”窗外的雨声哗哗啦啦，下得更大了些，打落在窗玻璃上，涌现出大片波浪的水花。

　　前面车又堵了，隐隐约约好像是两辆车撞在了一起，出了小小的车祸。
　　车主人在争吵着，在这噼里啪啦的雨夜，依稀还能听见吵架的声音。
　　砸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心口堵得慌。
　　“不，不知道。”岑棉低声回复着，垂下脑袋。

　　她已经很用功很努力了，但同学们大多都很厉害，甚至有些知识点，她没听过的，大家说市里的初中都讲过。
　　这些都让岑棉很焦虑。
　　岑父静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才低声叹了口气：“尽力而为。”
　　“我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棉棉，别让爸爸太操心。”
　　“我们没有后台，也没有很多钱挥霍，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嗯。”她回应着，听着爸爸说家里的琐事，“你弟弟今年上初一，说科目多了也有些不适应，你回家正好给他补补课。”
　　“你们姐弟俩互相帮扶，争取都考上好大学，我去厂里再辛苦上班也值了。”

　　岑父文化水平不高，只读完了初一，但酷爱看书，那个时候家里孩子多，也承担不起费用，但他一直明白读书的重要性。
　　如今，在厂里上班，每个月四千块钱的工资，养活全家人。
　　而母亲，在家里洗衣服做饭，照顾弟弟。
　　但在吃饭上，却从不偏心，两个鸡腿也是姐弟俩一人一个。
　　岑棉作为姐姐，一贯懂事，她点点头：“我会的。”

　　“过两天，我请个假，带你们去市里，给你弟配个眼镜，说有些近视看不清了，你的眼镜还用配吗？”
　　岑棉的眼镜是初三配的，左眼近视100度，右眼150度，一般除了上课看黑板，日常她都不喜欢戴。
　　因为很丑。

　　“不用，我还能看清。”
　　“嗯。”
　　气氛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学了一整天的习，车里开着暖气，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仿佛天然地是个催眠的好环境。
　　不一会儿，她头脑就有些昏昏沉沉的，渐渐闭了眼睛睡着了。

　　由于雨天又是深更半夜，车开得很慢，她醒来的时候，还有一小节路段才到家。
　　在拐弯的路口，岑父突然开口，像是犹豫了一路，才终于找好了措辞，怎么旁敲侧击打探女儿的情感问题。
　　“棉棉，学校门口撑伞的那个男生是谁啊？”

　　砰的一下——
　　像是尖锐的一根针扎入脑海里，很快原本还有些迷糊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家里对于她和异性之间的距离，几乎是严防死守，“早恋”“喜欢”这类的词被认为会影响学习，不允许出现。
　　尤其是，岑父看了太多，青春期因为早恋成绩下滑，毁了整个人生这样的例子了。

　　岑棉手心不知道何时出了些许细细密密的汗珠，面上却强装着镇定自若的样子。
　　让声音也保持正常不在意：“哦，是我们班长，我忘了带伞，送我一程。”
　　“平常挺热心的一个同学。”
　　她腼腆笑笑，藏在身后的手指攒成了拳头，低声解释着。
　　睫毛却在不停地打颤，所幸，借着黑暗的遮挡，这些异样不容易被察觉到。

　　“成绩怎么样？”
　　“中考咱们市状元，唯一一个过七百分的，挺好的。”
　　她刚说完，父亲原本皱着的眉头，也略微松了些。
　　“嗯，平常不会的题，可以多请教人家。”
　　“也别白占便宜，可以请同学喝个奶茶吃个饭什么的。”
　　“缺钱跟爸说。”

　　岑棉理解父亲的想法，偷偷地没表露出一点异样，认真点着头：“不缺的，我平常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这个话题算是过去，车子也行驶到了她们村镇上，在家门口停了下来。
　　已是十二点多了。
　　岑棉拎着行李箱回了卧室，又洗了个澡收拾完，夜已经完全深了。
　　仿佛只有蜗居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盖着被子蒙着头藏起来的夜晚，才能毫无保留地向月亮袒露自己的心事。
　　只可惜，今夜无月。

　　—
　　国庆第二天假期，岑父请了一天的假，带着一家人去了市里。
　　主要给弟弟配眼镜。
　　坐在车上，岑越正拿着最新出的智能手机打游戏，神情闲散地倚靠在后背上。
　　“爸爸，待会去店里给我买双新鞋吧。”
　　“他们嘲笑我，说穿的不是名牌。”

　　校服都统一，初中的小男生无非就是攀比谁的鞋子贵，谁的更帅气。
　　又正是自尊心和面子最要强的年纪。
　　岑越大多数时候是懂事的，可也会有些小男生存在的虚荣心。
　　以及，学习上比较懒散。
　　不知道被父亲说了多少次了。

　　岑母对孩子一向疼爱，连忙说：“那就买一双吧，正好越越也上初中了，该买点名贵上档次的衣服鞋子了。”
　　“棉棉，待会也给你买一双，难得出来一趟。”
　　岑母只在家里做饭，也不知道如今赚钱的艰难，她不舍得吃穿，几乎所有都奉献给了孩子。

　　但岑棉看到父亲略微犯愁的脸，想起他说上个月厂子里还没有发工资，鼻尖一酸，笑着说：“我不用，我好多双鞋呢。”
　　她知道，如果自己像弟弟一样要，提出需求，父母一定会买，会满足。
　　可她大了，不能不懂事，再给家里增添负担。
　　为了她上学，买了辆车，已经花的所剩无几了，家里本来就没有存款。
　　什么鞋子都一样穿。

　　眼镜店不远处就是一家品牌的运动鞋店，在拿着单子等候配置眼镜的过程中，一家人走进了那家鞋店。
　　打死岑棉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林俞北的身影。
　　她不会认错的。

　　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撒腿就要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怕见到他，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尴尬无措羞窘自卑惊喜各种情绪一拥而来，几乎快要如同层层海浪把她吞没，呼吸都有些困难。
　　“爸妈，我……去个卫生间，你们先逛。”

　　她转身，几乎是用尽了八百米冲刺的速度想要逃离出去，明明距离门口只差三步远，明明马上就要离开了。
　　却猛然间，被他叫住了。
　　“岑……棉？”
　　他每次唤她的名字，都好像浅白色的羽毛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牵动着她所有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