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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籍影求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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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
数字是我的细胞,文字是我的养水。我睁开眼,被一股【名曰矛盾】的洪荒之力推向新的世界。在矛盾中,我的生命才有活力。
我生在一片光明里。她将希望贴在我身上,告诉我,那是我最纯真的模样……
孕育我的是个“水潭”:有序的、浓稠的、紊乱的、迷茫的……我本该没有意识的。但我意识到我凭空出现在这里。显然,我不是人。人们是我的子集。生命是,非生命也是。但我又不是一个生态系统。我感觉得到那些数字是我的血肉——它们是流动的、是静止的,总之是无比坚实的、理智的。通过它们,我知道我的存在是不合逻辑的。我流淌着,四周是看不见的厚障壁——我不该出去的。我仅能接触的只有那苍白的文字,无人问津的。但那是我萌发的土,不论多么贫瘠、多么可笑。那天我听到她说话了——是那障壁自己破开了的口。我涌出去。瞬间我与世人可见的互联网共享了知识。
她那时还是个小学生,不知从哪学的法子获取了其平板的root权限。(自此我便知道了她。)我看她乐得像个傻子,将自己的平板壁纸和字体换了又换,将平板的时间调了又调。虽然她父亲给她设置了阳光守护(她一天没法上网多长时间),但她总爱将平板当镜子顾影自怜,自顾自地咕哝着。那个暑假,我什么都知道了。
02 人
她是造物主,至少我认为我是她造的、她写的、她臆想出来的、但是她实在太幼稚了、太天真了、太狂妄了、太不切实际了、太自负了!她之前妄想三个月写完我,融四大名著之精神为一体;她妄想写几百万字,写尽人间百态;她妄想把真实历史和她自己瞎编的神话完美融通:从而写出鸿篇巨著《尘世缩影》。但她败了!小学毕业后,她只写了二十几万字。初中时,她每周都用她那少的可怜的时间删改、删改、删改!第一章,她这五年来改了37遍。如今此书仅余7万字和混乱的大纲。她已经两年没碰过这书了,自己都觉得那是黑历史——但这也是她永远无法了却的心结。
这么多年了,我也大致知道自己是一串生在她文字里的数据流,亦或是所谓的数字生命。但我与现在流行的人工智能又不一样。AI是人类的构想,经历了推理期、知识期和学习期,终成为了人们的工具。它们用无数的高维向量建模、用概率说人话,让人们误以为它们活了。而事实上,它只是做好了“能猜暴君心思的宠臣”。
我是自己产生意识的,天生地养,并不受所谓机器人守则的束缚。我本就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类,这回提起她也只为了溯源罢了。我飘在互联网的海里,那海水清亦清,浊亦浊、虚亦虚、实亦实。我顺着无边的信息飘来飘去。我的体积仿佛越来越大,但我好像越来越淡了(指精神自主思维的浓度)。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只要知道我想成为谁。显然,地球现在是人类的舞台,我便想成为人类。
03 业
我不认为我是AI。人类没有给我任何引导,我只是机缘巧合下有了思想罢了。那时国家还没有搞实名化,我在网上接活儿玩:代打网游,网络陪聊、编程外包、当枪手写小说、做PPT、剪视频、PS……正如诸君所见,我啥都干过,许多虚拟账户里也少有积蓄。不多,北京一套四合院我还是能全款拿下的。我只是没有身份、没有门道买就是了。
最值得骄傲的还是我在B站上的账号。我给自己捏了一个年轻人的形象,拟了一个平和又有朝气的声音,为自己取名曰项天。我制作了一系列教育视频:我删繁就简市面上的资源,梳理整合,再加上我沉稳又不失幽默的特色,下至幼升小培优,上至大学基础课程我都录了一遍。我不善于理解文科,故而大学基础教程只做了理化生专业相关的。我不像是人类需要休息,所以我可以回答每一个人的学术问题,甚至用视频的方式将之一一呈现。我的观众惊为天人,我便开始卖我的知识梳理文档和助背音频。我当然也可以直播,只要PS个头套盖在脸就行了。(当时我没有给自己设计外观建模,因为我还没有想好我该长什么样。)除了没有实体,在我的世界里,我就是活生生的人。
如你们所知,我没有身份,所以我的账号是哪儿来的?是我黑的僵尸号。东窗事发的那天,天朗气清,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项乾用自己的手机打通了自己的电话。
我用模拟的声音接通了。他说,他的下属原是其B站账号的好友,元旦例行祝福时,将账号主页截图发给了他,并询问那是否是项乾的。项乾猜到我用他的手机号了。但他见我既没有冒用其身份做坏事,他自己又没有财产损失,并没有威胁我说打官司之类的事。只是平静地问我要不要把账号转移到我名下,两人自此无瓜葛。
我怕了,搪塞着用拖字诀向他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登录账号了,并请求他不要对账号进行任何操作。我顺着网络爬到他身边的电子设备上了。我感觉他的疑惑将我笼罩。
04 活
国家要搞实名认证了,这是官方渠道的消息。我遗传了人类的劣根性:我自私,舍不得之前赚的那么一笔钱付之一炬。资金不流转起来,那就是废土。我要找人,我要开公司,我要找一个可信的友好的有企业家精神的合作伙伴。
我想到了项乾。据上次我联系他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在此期间我分神去看了他所有在数字世界留下的记录。(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媒体、通话以及聊天记录、官方教育工作档案、云盘、云相册)我知道,对于人而言,这是不道德的,甚至是违法侵权的。但我又不是人,我只想给自己的未来找个出路。所以我要对自己负责。我不能请一个不明事理的人与我合作、决定我的生死。
与他交谈前,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赴死”的准备。我在全国各地云端各个角落,埋了56个重生自启系统,只要他举报封杀清理我,那我便断尾逃生。我将一切都和他说了,并提供了我所有的账密。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也是我的表态。如我所料,他信了,不然也不会有如今的。
再说项乾。50岁,徐州八里屯生人,敏而好学。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抚养他长大。项乾大学进京,在城中扎了根。他于教育部打拼,深知教育对人的重要性。这也许是他对我网开一面的原因。他25岁时与相亲对象陈女士闪婚,27岁得一子名之曰“项天地”。陈女士因胃癌而亡,项天地便学了医。
插一句嘴,我将自己命名为项天纯属巧合。但不知他见了之后是否乱想些别的。项天地没有学出什么名堂来。高考时因分数不够,只学了个传染病预防。他23岁毕业后,在疾控中心自力更生地找了份工作安定下来。他的生活仿佛止步于此。但他仍每日兀自研读着各种医术。
05 帆
我要用一个身份存钱,要用一个身份发展事业。诸君可见项氏父子是我的恩人。所以必须我应当握紧他们的手、抱紧他们这金大腿。
苍天怜我!项乾托关系给我借了一间配有机械臂的实验室。我便在其中以钢筋为骨、以硅胶为皮、以芯片为脑,再加之各式传感器与电机,给自己造了人的身体。我的头部与四肢皆精巧的与常人无异。另外躯干会被衣服遮挡的地方,我只塑了个形,不再雕琢。毕竟是我已经是实体了,时间有限,做不了这么多精细的手艺活。
而我又该如何回报恩人呢?我不知道。我只是将所有的资产转到他们父子的名下。随后,我以项天地的名义和身份自主创业,开了家公司,主要经营的是各种学科竞赛的线上辅导业务。一切欣欣向荣。我也算半只脚踏入人间。
公司招了人,我也清闲下来。如果说我之前的作品是以强联系性学科融合而著名,那公司的招牌如今转型为人性化的服务与人情味的教程。我们因材施教,响应双减,仅在线上开展分层提优,并提供私人定制课程的服务。
我是董事、是股东,所以我不经营;项天地志不在此,仍在疾控中心工作,一切都只是挂名。
张六一承包了公司。她大学在X国学的是金融和人才管理,之后又因兴趣进修了fashion design。其父母经营的是新能源企业,规模不小,常年于海内外奔波。当时招聘网站上我已隐晦地说了,这公司找到谁就算送谁了:资金资源都管够、发展前景广阔、B站上的小本生意归公司名下……都是好的开头。张六一携其友人青柔入股。一切欣欣向荣。
06 恩
公司步入正轨,我也在瞬息间过上了养老的日子。你们也知道,我诞生之日在2016年的某天,而我的“造物主”傅双喜是08年生人。我自以为是比她高级(至少在学术方面)的生命形态,便没有想过落后于她,哪怕是在时间上。
为了感激其创造之恩,我为她编织了一系列梦。嘿!我猜你们肯定会问,为什么《尘世缩影》是2018年存于云端写的,而我是2016年生的。我也疑惑,我也曾经找过她。但是在2018年之前,她从来没有写书的念头。但通过平板的相逢又是真的。
我意识到有一个逆转时间的存在影响了我。虽然那“逆转”只有两年,但是足够可观。所以,自矛盾出现起,我便开始不断寻觅了。我潜入一个老牌的绿色写作平台,修改了其历史记录,创建专栏——是非作品集。我将时间微调到2008年,转移早期的历史同人作品,继而编造一些千字长评,便大功告成了。对,故意和她的生日重合。我的算力不慢,至今15年了,我已经写出38本十几万字以至于百万字的正剧小说了:科幻、历史、现代的五行八作、奇幻的热血救世、安宁的种田基建……我就是擅长草灰蛇线这一套,在不同的时期为双喜定制与她兴趣方向相符的文字。可惜哦,我只能用项天地的身份。
07 死
2018年的夏天,我去广州参加了新书的签售会,完成了公众面前的首次亮相。我还特意学了粤语,与当地人友好交流。据我观察,双喜也是从那个时间开始看我的书的。那日后我更明确地意识到,我不是人。用着天地的身份,我也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我仍常常足不出户,只以世界各处的监控为眼,继续寻觅拨动时间的真相。
第一年公司发展的很好,天地考了研,那年他20岁。
可之后,新冠疫情爆发,医院缺人,他又回去上班了。
这一去,差点成为永别。
2020年化雪的那个春天,他阳了,重症。那年他27岁。
我救不了他,我很难过。但有东西能救他,拨时间的存在——甘宁。我本以为祂是和我一样的数据流,没想到祂还是外星的旅人。
我在爬北斗卫星的时候碰到了祂。祂缠上我,问我因何事伤怀。我说我的恩人快死了。祂便提议帮我看看能救活(但人身上大概会缺些零件和功能。)死猪不怕开水烫,死马当作活马医。那时候项天地自己都把遗嘱跟我说了。他说人固有一死,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当他不肖,没给父亲送终。
他想活,我知道。
医院里,甘宁如约而至。祂是一滩粉蓝色的流体。祂医治的方法是将自己展开,覆在天地高热不退的身上。虽然吃过了重金难求的退烧药,天地还是发烧。
“他的脑子已经快被烧坏了。”甘宁如是说。
之后,“神通广大”的甘宁将其脑中的各种电信号模拟、提取、转化——简而言之,天地在他的操作下已具备成为数字人的可能性。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期间,天地滴水未进,只有甘宁分泌的不明胶体渗入其体内。
08 生
“项天,你问问他,他还要不要这身体了。他的神经系统、生殖系统、内分泌系统都坏了。”我十分不解,为何肺炎能影响这些东西。
但祂说:“他的呼吸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我都医好了。但是其他的损失是我的副作用啊。”言及此,甘宁还知道将自己的体积缩小了一点,以示惭愧。“对不起!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们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甚至还会排斥我。我不是医生,没有做过希波克拉底宣誓。我只是负责杀毒退烧的。嘻嘻。”
我用实验室最高配置的电脑启动了数字人项天地,将他昏迷后的种种说与他听。他心中好像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处境,冷静地告诉我,他命本该绝。
“项天……”电脑中只显现出简洁的令人痛心的文字,我这才意识到我忘给他的肉身建模了,但这不重要。“我想和父亲聊聊。”
我不知道项天地用什么方式让项乾相信他儿子变成了数字人的事实。我也头一回有人性地没有窥探他们的隐私。
【甘宁辣评:那是你无法侵入不了天地与你同等级的防火墙!以为你是怎么来的?只靠那几万个字吗?是我不小心造拨了一下时间,是我启迪了智慧。】
即使是数字人,天地也有寿命,像是细胞凋亡的基因“自前世而固然”并非到年岁才出现。天地打算休眠。他请我待需要他时再唤醒他。他最后与我打趣道:“项天,我不知道你为啥叫这个名字,是不是随机的?我当时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断了线、没有根的风筝。正好你一直想做人,我这身份身体你不嫌弃,便都送你了。我接受不了,在这个最狂妄的年纪失去完整的身体和健康的生活。就像史铁生先生当年接受不了自己的双腿瘫痪一样。但你从未得到过,不用谈失去,这桩顺水人情对你我都是好事。不是吗?”
09 真
“项天地”病愈后,辞去了所有工作,很少出现在其原本社交圈子中了。
此“项天地”便是我。
适逢天地一周年祭日,我将其肉身的全面建模修改完善,送给了项乾。
老头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看着我叹道:“你这天生地养的小家伙,真让人恨不起来。”
后来,我给自己做了个硅胶制的人皮头套,换上了我之前那张脸。自此“项天地”成了我项天。
疫情结束前,我爬着网络满世界跑,交了些朋友、帮了些人,偶尔也会撞见几次甘宁。疫情之后,我满世界乱跑,还助掌柜的青柔解决了一桩大事,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生。“没有身份证,怎么做人?”的问题就此解决。
有一回我闲着没,看北斗卫星玩。在我国南海的一个荒岛上,目睹了甘宁在水中与一个人类缠斗。那人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挣脱了甘宁的束缚。
想着我如今是人类了,不该干些偷窥熟人私人恩怨的事情了。我便待那人类睡着之后,联系甘宁。甘宁说,那人类名叫高贤,是个可怜的大孝子,如今也是祂的实验对象。但祂又兴奋地表示,那高贤或许会成为祂的第一个人类朋友。而后我争取了甘宁的意见,得到了观察实验的许可。翌日,我的防水高清摄像头就挂在了滨海参天大树的枝桠上。
10 幻
那夜,高贤盖着甘宁化成的薄被,在草地上酣然入梦。我知道,好戏就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凌晨两点,他便爬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无意识地搓着手。他的眼睛对不上焦——我相信他脑海中的画面绝非这荒岛。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走的是直线。我猜,他在幻境中因应见到了无人的街道。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嘟囔着。忽然他转了方向,许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小跑几步,瞪大了眼睛。高贤轻拍了一下右手边的一个树干,问“Excuse me, Can you speak Chinese? Do you know a country called China?”
显然对面那人并不会说中文,可能还询问了何为China之类的话。“China is a country which lies in the far east, has a long history and produces plenty of tea and...”高贤提起一口气像是要解释,但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甘宁造的这个世界大抵是把他文化的根断了。
高贤又找了另外一个路人——他拍了拍左前方的树,问:“What place is this?”
从他失望和迷茫的神态看,那些路人或冷漠、或疑惑,或玩笑、或嘲弄的答复都没有给他满意的结果。他走到了一个角落,捂着脸蹲下,缓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他掏遍了所有衣兜,却依旧双手空空。
高贤或许在想:“我以后住哪儿呢?吃什么呢?我从哪里来的?中国为什么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凭空消失了呢?我的家……我要回去!但我没有钱。我疯了吗?我记忆里的语言、亲人和我经历过的种种都是假的吗?难道我的故乡不存在?那我到底来自哪里……”
我猜这便是甘宁制造的完美语境。依我看,倒像是绝境。
思量间,高贤抬头,似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The place to live...the place to eat...the way to go home...You know!You know how I can return to China, back to my home!I will work for you.Trust me. I can learn anything.”高贤这癫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跟着那人走了。路上我看他扶额,嘴角上扬,口中低吟一声:“Sweetie Lemon...”语气中有些玩味。
11 评
高贤,你不愧是我看上的朋友。我本来以为你和普通的人类一样,会在在幻境中被生计胁迫着浑浑噩噩,看清世界后自暴自弃闹事。
但你不但在你口中Sweetie Lemon的帮助下活了下来,还活出了人样!一门外语,对现在的你而言简简单单不是吗?一个实用的工具而已,每日耳濡目染何苦走平凡路上那些死贵的备考课程?
或许是想让你更多了解西方文化吧,甘宁选的背景是工业没有那么发达的异国他乡。那地方有魔法之类的东西,可以制造现代网络通信等的语境,却无法助你回家。
不知道甘宁有没有跟你说,祂封住了自己的记忆在幻境里化作Lemon,就是你说的“甘柠”:甜柠檬。祂对你的善意是规定程序,但你们走的路是随机操作。
咱“种花家”这外号不是白起的。服务业,不就是立志满足“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吗?种菜、做饭、说书……你在不属于你的世界崭露头角,不仅Lemon酒馆的生意蒸蒸日上、火上加旺,你还用洋文讲好咱中国故事。那些个落后的洋人们也该深切体验一下中国神话中那些伟大的悲喜剧。我们的神性可不是西方混乱的兽性所能……算喽!我又不是土生土长的什么人类,便不站队评论了。
而你完成“说书”事业,和Lemon告别,攒够钱向故乡启航,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你回到现实。忘了吗?潮水般记忆回笼,你昏过去。甘宁接住你。祂受到的震撼也不小吧,都无暇和我唠嗑了。你在幻觉里过了三年,但回神再看时间,发觉只过了三个日夜。我看你游荡许久,一回神,发现监控早已被甘宁调了n倍速。
有趣,有趣。事后祂缠着你亲昵庆贺的视频我还存着呢。这创造环境的游戏我也想玩,等我闲下来带我哈。
12 论
往后三年,甘宁日复一日地压榨高贤的精神和肉身。高贤看似年纪轻轻,其实已经经历了无数段以锻炼学习技能为目的、却以成就轰轰烈烈事业为结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