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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道甘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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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
母亲死后,我成了孤儿。我带着她的骨灰出海,完成她的遗愿——她想葬在海里,与她的丈夫和父亲团聚。大海是母亲的根。正如农民爱土地生于斯长于斯死于兹,母亲也爱那广阔的蔚蓝。
虽然那时我已19岁,且明知她是膀胱癌晚期,但是她走了的那一刻,我怔愣呆傻得像个小孩。听当时的医护说,我像石墩子一般杵在那里,左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他们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后,我因疲倦和悲伤昏睡过去。半小时后,我醒了:机械般冷静地签字、安排火化、继承遗产……一套还剩50万房贷的市中心房子和一百万人民币,这是她奋斗一生的积蓄。
她是船长的女儿,是作协最能干的编辑,骨子里流淌的是自由和勇敢的血脉。外公本是渔民,出海时救了外国富商的女儿——我的外婆。之后他成了船长,一生乘风破浪、四海商贸。只可惜母亲体弱,没有继承其父出海,而是进城读书,做些文字工作。后来她考到南京。参天的梧桐是最坚毅的勇者,不怕历史的浪头拍打。在梧桐树下,她遇见了父亲。她说:“我虽不能于海上破浪却能在自己的生活中乘风。我能在文字的海洋里扬帆,也能握紧生命的舵盘。我爱梧桐,所以我也大胆去爱南京城。要说起我和你父亲的相遇,那是我因为爱一座城才爱一个人呢!”
我的父亲是一名海军。生在这十朝都会、金陵古城,从小就向往茫茫大海。说到这,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了。我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他为国捐躯。幸得盛世,国家补贴让我们母子得以安宁度日。
02 遗愿
那时想着还有十三天大二开学,我便订了最近的船票向西沙群岛航行。我想让母亲在“蓝海之眼”里长眠,这样来往的游船还能给她解闷。我只带了刚好够用的零钱、衣物和“母亲”——毕竟我不是去旅游的。
母亲安眠在景德镇产的影青梅瓶里。滑稽地,这小口短颈的梅瓶被红酒瓶塞封口——这也是她自己的安排。你看她多贴心,什么都打理得明明白白。她说:“这是我的陪嫁,也算是古董。你又不是姑娘,我便不留给你当嫁妆了……话说白了还是我自己稀罕。我不懂什么土葬、木葬、瓮棺葬……你就让它陪着我出海吧。我的葬礼不要你个小破孩操心。按我说的准是最浪漫的……”至今我仍记得长期化疗的她已经掉完了头发,那化疗的管子被从血管里一点一点拔出来的时候,显得长的吓人。
地方到了,我用洁白的锦缎将母亲缓缓送入浪花的怀抱。阳光经海面的反射,照得我眼花。当然这场简单的葬礼是我加钱后给船长请示过的。感谢他带我到了无人的甲板,否则我可能会被人们围观——疯子扔古董啦哈哈!
我自幼就不是什么乖孩子。父母在时,我撒泼耍赖,几乎玩过玩具店里所有新奇玩意。父亲去世后,母亲仿佛才反应过来要教育我关于读书的事。她说:“我不信某些知识改变命运的鸡汤,也不理解某些家长一定要让孩子读大学的执念。我和你父亲都是本科学历,对于我们来说,学历是财富、是筹码、是万千条道路中的一条路,但那绝对不是吊死人的麻绳、禁锢人的枷锁。你要是想学,就把这些书、这些知识当做你的新奇玩意儿耍;要是不想,你就啃老吧!”她没说完,因为我打断了,我当时表示“读书有趣儿,我想鼓捣这玩意儿。”现在我依旧对知识抱有极大的渴望,平时没事了就考证玩。
晚间风浪骤起,所有人都龟缩在船舱里,船长说这次航行怕是无法上岛了。这正如我所愿,我并不想被岛上对的阳光暴晒。船摇得厉害。我犯恶心便没有吃晚饭,而是独自在甲板吹海风,神思恍惚。谁料,凌晨时分,船内发生了爆炸。
我清楚地感到我被掀飞到半空,随后狠狠砸在水里。此时在大海正是最冰冷的时候,入水后我的头皮被刺激得生疼,苦涩新鲜的海水灌入我的口鼻,令我呛咳不止。还好母亲教过我游泳,否则我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淹死。甲板的部分木料也被炸入了水,我狗刨着游过去紧紧抱住浮木。当时我在想:没有泳镜,哪怕会再多泳姿,你都别想说你能在海里游到目的地。
当我费尽力气抓住那浮木回头看向游轮时,我被惊呆了。火光冲天,木质的老船开始燃烧。我只见游人们被惊醒,或穿着救生衣或抱着密度小的物品争相往水里跳。我似乎还看见在远处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扑入水中……
噩梦!
此时,我发现自己离人群远了,不由得恐惧。不过我安慰自己:救援人员一定马上就到。我有浮木。虽然没有救生衣,但接近人群就好。我奋力向人群游,但是海浪把我往远方。推头脑昏沉,我失去了意识。幸好死死抱着浮木,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03 荒岛
我是被上午的骄阳晒醒的。艰难地睁开干涩的眼,我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沙滩上,救我命的浮木也静静躺在我的手边。身上的黑色休闲装已经干了,但上面全是沙子和盐块。我的鞋潮湿极了,给我一种脚已经被泡烂的错觉。我浑身酸疼,奋力起身,从裤子口袋里翻出旧手机。这手机是母亲给我买的,从初二一直用到快要大二,因为年久失修,电池膨胀,手机的后盖被顶开了。我觉得这手机性能良好,从不卡顿,就用防水袋一封,以防机身与机盖天人两隔。谁料,一年前的壮举竟让手机幸存于海难。
现在是上午10:30,手机还剩37%的电,可悲的是,一点信号也。没有,我努力想站起身走走,但又跌坐回沙滩。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发觉浑身散了架般难受,胃里空空。
我所处的到底是个荒岛不仅无半点人烟,也无一丝鸟兽音迹。饿!头晕!我想吃东西,但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体力动哪怕一下。我后悔自己没吃晚饭、不甘刚埋葬母亲自己又将死于荒岛的命运。
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就一直躺在沙滩上——不觅食、不求救、长眠不起,随母亲而去。被晒干也好,被饿死也罢,哪怕是被卷入海里淹死,也都是命。不是我不想活,只是我经过一夜的漂泊,已经无力动作。
在我近20年的人生中,我没有十分要好的友人,也没有琴瑟和鸣的恋人。父亲的死、母亲的心脏病再加之我体弱,也让我从来没有有过参军的想法。骨子里我可能是个懦夫吧。
中学时我住校。母亲为我申请两人间图清净。我舍友大抵是个土豪,要了宿舍却从没住过,只放些杂物在柜子里面。大学时,因为母亲的病,我每天除了上课便去陪她。因此我几乎没有任何一段深入的人际关系,与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
像古今众多文学作品中的“多余人”(孔乙己、罗亭等),没人了解我,就连我自己都很迷茫。我看什么都提不起长久的、浓厚的兴趣。我能静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整天书,但其实随时也都能停下并永不挂念;我可以做游戏代打,为的只是补贴大学的生活费和母亲的药费。我有时每天消费十块钱就能解决营养均衡的三餐,食物与我而言只是能吃和不能吃的区别。
我好像从来没有扎根于这个社会中。我明明被保护得很好。但从一开始,从我记事起,我就从未有勇气“活”。都说不怕死的是勇士。但我是个不敢活的懦夫的。
04 救赎
纠结间,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子逐渐僵硬,意识模糊。忽的,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小腿。我以为是海水,便向岸边打了个几个滚复又闭上眼睛。过了大约半分钟,那不明物体竟爬上了我的胸口——湿润冰冷,几息间便爬到我脸上。到那时我才掀起眼皮:那是一只蓝粉色的半透明的……章鱼?那生物好像没有攻击我的意思——太好了,我可以吃它吗?谁说我不想活的?这食物不就在我面前吗?它的触手就在我嘴上,我张开嘴咬一口不过分吧……心中正犹豫着,进食的原始本能已经驱使着我一口咬下了那章鱼的半只触手。
我机械地咀嚼着,海水的苦涩与不明生物的腥咸充满口鼻。触手的口感不如铁板鱿鱼般坚硬难咬(或者我当时吃的铁板鱿鱼是路边摊卖的科技与狠活,不是正宗货),我这将死之人的都能轻易咬断。后来我才想到,这口感神似更弹牙的、加满了各种人造胶的果冻。
那章鱼像是被我震住了,先停在我脸上怔愣了数秒才开始动作。当我恍惚的吞咽第一口肉时,那家伙抬起一根触手,在我脸上抽了一下,其余触手涌向我的头顶。我出奇的平静,躺在沙滩上,咽下最后一口肉。“饿傻了?”一个陌生的意识进入我的脑海里。章鱼说话了?不!章鱼在和我交流——通过接触式脑电波。
心悸、战栗、抽搐,我在沙滩上丑态百出。“平静,你可以再吃一口。我们做个交换。”语焉不详的意识又在我脑海中炸开。但当时我好像是见到了陆地的远航的船员:不管以什么代价交换,直接吃起了“章鱼刺身”。
我奋力咽下那不明生物的肉,终于感觉身子有力气了。我起身,也不管头上的软体生物,抱着我的木板等家当向林子走去。就近寻一棵大树坐下,我用嘶哑的嗓音问那章鱼:“你要我跟你什么交换?”
“陪我、此地、三年……”那家伙的脑电波信号直达我心,我却只能理解断续的几个词汇。
05 朋友
“睡觉…梦里…有……”我明明已经昏迷了许久,却又在瞬息间入眠。
我看到汹涌的海面上,乌云压得极低。霎时天空被阳光撕裂,万丈日光给每一个浪头烙上金边……深海中不见天光,无数的鱼群无声地在鲸落中穿行……在瀚海般的大漠中,我的视角又像蓬草般滚动……湿润的雨林里,我仰望高歌的鸟……广阔的草原,我听到远处放牛人的歌谣……
这是祂的视角吗?祂是什么?在怎样的生态位?从哪里来?
热!每一寸皮肤都好像被烤焦。目光所及,天地旋转的混乱……黑深黑的宇宙中,我看见我的地球,但它不是课本上蔚蓝而略有些发暗……速度越来越快,我穿行在宇宙中,眼前是千篇一律的天体。我静止着,无数的星星向我奔来又离我远去。
“到这里二十年了,我还是个智障。人话都说不好。”祂终于开口了。那音色如人机合成的一般。
梦中的我,静立在蔚蓝的虚无,身前是那蓝粉色的半透明的不明生物。那家伙两米多高,像是沙滩上“救命章鱼”的放大版。
“如你所见,我不善言辞,只能借你的梦,倾诉我的故事。就像我如今盘在你头顶一般,我接近过许多物种。我听珊瑚抱怨水质大不如前,听小草吐槽定期的修剪,我被猫丢进过臭水沟,还差点被鸟啄烂……我腐蚀过光纤、伪装成电缆,看到过鱼龙混杂的你们人类的社会。近两年,我时常接近你们人类。在人们昏迷或熟睡时,读你们的大脑——这是我的乐子。不过这次我失手了!你醒了!我下定决心找你玩儿,没想到你这饿死鬼吃掉我两条触手。当然你也不要自责,我的触手不是我的本体……”
祂说着竟开始分裂。祂的头与八只触手解体,继而八只触手卷成严丝合缝的球状。八个小球和失去了触手的大头一齐不断震动着,分别又伸出八根触手。
“触手只是我用来感知外界并进行生命活动的媒介而已。只要有必要,要多少,我合成多少。下回给你合成味道好点的解馋。什么芥末味儿的、魔芋爽味儿的、老干妈味儿的、咸味儿的、甜味儿……
终于正进入正题了!你吃了我的,就是我的人类了。我用救命之恩雇佣你三年。你看……优惠…不!是高薪!你的职能包括但不限于配合我研究你的大脑,还有帮我化形,具体的来说是帮我“做人”。我还会读你大脑里的所有信息。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不平等,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的见闻,那可是千金难求的!你绝不会厌倦这样的生活的。因为我的研究是丰富多彩的……如果你不介意、不嫌弃我,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第一个外星朋友?”
06 读心
“行吧。”我控制着梦中的自己开口,感觉十分新奇。那一瞬间,无数的“祂”向我涌来,在我近前一尺处旋转并舞动。真的,我头一回用“无数”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一个单一独立的生命个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嫌弃我低等普通是不是?我不像你们文学作品中的外星人,有什么逆天的科技和超能力。我知道,如果两种文明互相能欣赏,能彼此接受,说明这两个文明水平相当、生命相似。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至少时间的流速相当,至少我们都可以有实体相互感受到物质的存在。你就非要让我像你们鬼故事里的妖怪般神通广大而不近人情吗?嘻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此言,我良久无言,垂下头去。我不敢瞎想,但又忍不住吐槽:这家伙也不知从哪儿学到的这些妄自菲薄之言啊?能读心、能分身、能变形,难道不够恐怖逆天的吗?他这个样子指不定过几年就修成人形了。
不知为何,我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微弱,一种脊背发凉的不祥之感在我四肢流窜。我不由得头更低了几分。“啊——呃!”倏地,我胃里一阵翻腾,一只婴儿小臂粗细的触手从我嘴巴里窜出。不!出逃!我嘴里满是反流的胃酸味和苦涩的海水味儿。流泪、翻白眼都只是一瞬间的糗事儿。不过下一秒那物又突然泯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被顶的脑袋后仰,重心不稳,跌入触手堆里,大口地喘气。你以为我会说祂是小气鬼、坏小孩?不!我已经骂不出来了,气得失语,脑子空白。那家伙儿……
我的怒火终于开闸,泄洪了的弹幕似的在脑中疯狂滚动。与我精神链接的祂自作自受,不必我多言就被我的怒火击得一阵。“我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忍心骂你的外星朋友呢?”祂语气弱下去,化作椅子扶我坐好。“在梦里怎么玩闹,都和你的本体无关。现实中你吃了的,我又没让你真吐出来。我们的精神坦诚相待,言语是不必要的。我向你展示我能做什么,待到未来你才能发觉我是真心对你的。”我隐约感觉到祂的僵硬尴尬。
07 溯源
受大信息爆炸的荼毒的外星生命啊!你至少还有点人性。一知半解是最大的无知。我不是骂你,这是客观事实。我自己的梦,理应归我管才对啊。我站起身来整顿衣裳,随手开揩去额上的冷汗,神态肃穆。我走近祂,抚着祂的圆脑袋,郑重地贴上了我的额头。
在我儿时,长辈给最亲近的人测体温时,总以额头或眼皮触及其额头。每当此时,我就感觉到无比平静与安心。生病时,我虽头痛脑热,精神恍惚,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清凉的额头的触感。她的担心、她的冷静、她的无奈……通通在那一刻传入我的精神,烙入我的记忆。我以为,通过这种方式,我定能窥破那家伙的灵魂。破罐子破摔!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或悲或喜,随你品吧。看我的故事能不能把你的CPU干烧!
祂来到地球以后,给自己取名叫甘宁。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三国英雄已故,连猛将的姓名都被此宵小侵占。历史上彼甘宁英勇善战,兼通谋略兵法。在我不深的印象里,他有些脾气暴躁、意气用事。但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演义还是正史了。我面前此甘宁在地球的年岁不大,脾气不小,处处想模仿人,处处弄巧成拙。
我逐渐平静下来。
08 孕育
甘宁祂们那个物种的生命形态多种多样。
像是某些昆虫,只有一个“后”不断孕育生命。不!理论上来讲是创造生命。她创造的每一个个体起初都是一颗种子。种子的遗传基因是“突变”。所以,一个个“祂”们都不一样。有的长成了一片草地;有的长成了一团海藻;有的成了类似地球上哺乳动物的形态;当然还有的成了甘宁那样的多功能软体生物……像是女娲创造生命,这是她的爱好,但终成为了她的工作。种子们有永生的能力,但不会自行繁衍。祂们有些活腻了,就不活了。因此,“后”的工作太繁忙了。有一日她罢了工,只是将创造的理念传播,其自身流浪星海。甘宁等“老怪物”倦了那里的生活,纷纷效仿“后”向四面八方远行。其实,所谓的创造可以说是繁衍,也可以说是续命。那些用有机物“捏”出来的躯壳自然可以为本体所用。至此,我想到了该宁化人形的可能。我那像鲁滨逊荒岛求生的日子里,终会出现了“Friday”一般的存在。
我醒来发现甘宁已贴心地除去我被海水浸湿的鞋袜,放在一旁晾晒。足球大小的祂还团在我头上,用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我太阳穴。
我感受到这诡异的触感,心悸不已:我总觉得祂下一秒就会把我的脑子戳爆,好好研究一番,再去祸害他人。我只能任祂摆布摆弄。因为我知道□□上我敌不过祂,精神上我对祂完全透明。说好的“平等的朋友”不过是祂自己潜意识里都忽视了的一个念想罢了。我便什么都不敢想:祂显然知道我的抱怨。
待祂良久,祂突兀的问我要不要泡澡。
好你个甘宁啊。亏的你也知道人乏了要休憩、脏了要梳洗。
祂阅读理解了一下我的思维,默认我同意了。
09 压榨
祂在我头顶一借力,将自己斜抛到海水里。我缓步跟上,见祂吸水胀大、变形、蓄水、分裂成了一个浴缸的模样。浴缸中的海水打着旋像是被处理了。
耳边突然响起异于海浪声的水声,我余光扫见不远处又有什么东西向小岛奔来。正欲戒备,但见其是甘宁本体的其余组成部分——那些蓝粉色的物质有的悬浮在缸上,成了变色遮阳伞的模样;有的成了侧挂的收纳筐置于缸边;还有的成了小桌板,盖在缸口……见了祂那神通,我竟也没有多么吃惊,就把那缸当个物什。我三两下脱去了满是盐渍泥垢的衣裳,顺手扔到筐里,一脚就踩到水中。待我坐定,甘宁不出我所料地又爬到我头上。
祂跟我说,祂可以利用太阳能发电将自己磁悬浮起来、通过主动运输把海水滤成淡水。祂还说,三年前祂向植物学习了无氧呼吸,可以生产乙醇,并迅速提纯用于——现在可以用于讨好我了。虽然我之前不怎么喝酒,但闻此言仍是忍俊不禁。
我看那框衣服已经在“洗衣机”里旋转了,问祂之后的打算。没想到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祂竟提出了如此变态的要求:“你这三年把雅思、四级、六级、计算机二级、三级、教资、普通话水平测试、初级会计、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导游证、驾驶证、经纪人证、人力资源管理师……考了吧!”祂在我脑中报菜名,“三十六场考试,这三年每个月一场。我期望你的脑子是不停运转的。你考这些既充实自我,又造福于我。放心我会帮你的。你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嘻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其实你以后不用进食了……”
我心中一震。
又听祂说:“嘻嘻,因为你吃了我,所以我会督促你天天向上的。”
“你不是跟我计较吗?”我在心中呐喊。一回想起上次恶作剧我便觉得反胃恶心。
头顶,我好像已经适应了祂的触感和重量。
无可战胜的友好的敌人,我姑且尽力而为。
甘宁评:【我真没想强迫你,没想到你已经脑补了这么多!】
奴隶主只是压榨奴隶用□□创造劳动价值,而祂要占有我的思想。
甘宁评:【你这肉身不是好好供着吗?我对你不够友好吗?】
10 死斗
此时水温虽然适宜,骄阳耀目的光被体贴的遮挡,我仍感觉十分不安——听到了,祂全听到了……祂会报复我的。
如我所料,我就这么赤条条的被翻到水里。甘宁伸出数条触手缠住我的脖子往水下摁。紧接着我的口鼻被祂用触手封住,耳边只余海浪声。
“你得寸进尺了啊,你蹬鼻子上脸了啊!你有脸说你是你父母的孩子吗?他们那么勇敢、坚强、勤劳、博爱!而你,什么都怕,干什么都畏难,没有一点义气和底线!我就这么点要求,怎么你了!我又没有说‘高贤随便吃人是要遭报应的!你吃了我一条腿,我也要吃了你一条腿!’怎么样啊?”甘宁也沉入水中,头一回模仿人类发出振聋发聩的喊声。
“纸老虎……”我不顾海水腐蚀我的眼、灌入我的耳,痉挛着笑了起来。我笑不出声音,但我可以在心里呐喊:“有本事你就淹死我!有本事你就找别的实验品!活着是人性!我不吃你,难道吃土啊?鬼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赌,我赌后的传人没有那么小心眼、没有那么卑劣;我赌,我赌你的触手不仅仅是普通的蛋白质!你有那么多神通。哪一处是寻常的?”
当我以为我快要昏死过去时,我被一猛子提出水面。束缚被松开,我大口呼吸。几滴海水被我吸到气管里。我又不断的咳嗽起来。待我缓过来,甘宁将我包住。祂用海水一般温度的淡水将我草草冲刷一遍、吸干水分,送我上岸。我那身黑色休闲装已经被祂洗干净了,表面干爽、盐垢不再。我一边将衣服套在身上,一边盯着水中那蓝粉色的胶状物质。
这场小冲突,我赢了,也输了。我一直觉得最近的事情过于离奇,甚至开始怀疑甘宁是不是我臆想。我是不是已经被淹死了?如今的我,是不是被困在像电影《天鹰座裂隙》中一样的真实的幻境中,并且陷入时间的循环。虽然我还没有意识到循环或是别的不合逻辑的。
“甘宁,你送我回去。”这若是我的幻觉,那必定听我的才是。
话音刚落,祂的陈述声便炸响在我脑中:“你以为我不接触你,就猜不到你在想什么吗?我怎么可能是假的?你是假的,我都不可能是假的。按照约定来,有点契约精神。我送考不就是送你回去吗?你不要觉得思乡。”
我不想与之争辩类似契约精神是西方洋鬼子的传统。因为我心知肚明:我把祂吃了,但没有把祂完全消化掉。祂现在应该是寄生在我的胃里。我所想的祂都知晓。
其实生命和非生命的本质区别便是生命由生命是由物联网串着一堆传感器,再加之情感与反馈系统。祂是活生生的。我也是。
(注:之前听一个初中的物理特教汤老师说过,现在中小学生做的科技创新作品,无非是IoT‘internet of things’和传感器。如今,化用一下以作阐释。)
11 归途
亲爱的朋友,以下请允许我化身格列佛,夸耀着诡异的旅程。我活着与二位相聚于此,自然是与甘宁和解了。在祂的陪伴下,我极致充实又极致孤独。祂远不止前文的神奇,助我考驾照的那段日子,祂瞬息间开辟出一大片空地,自身化身为汽车带我练驾驶。因为我的脑洞,祂还化作人形机甲,将我包我在祂体内。我指手画脚,机甲也随之行动。(详情请参考《环太平洋》中巨帅巨大的机架)只是祂不是金属罢了。
我与祂游遍荒岛的每一个角落。祂经常团在我头上,用意识反馈我每一线思维。祂了解人性的弱点,知道我的惰性使我无法在短时间内自主完成紧张而繁多的备考。于是祂为我造梦。考雅思那会儿祂不仅帮我全款付款了考试费用,还给我打造了完美的语境。
在梦里,我被封住了之前的记忆,只剩祂为我灌输的设定。我是异乡的旅人,逃到外国一家酒馆工作。每天不是研究怎么调酒、做饭、种菜,就是和顾客用英文交流。有时候我还被招去陪聊:上至天文地理政治经济文化、下至柴米油盐人情世故文章……我称之为说书。具体的项天已经看到了,我相信他会以别样的视角介绍我的故事。
我感觉我在幻象里过了半辈子,但其实我只活了几个日夜。随后甘宁又带我全真模拟了五轮雅思正式考试,便携带我去了考点。
另外,祂真是有门道啊——给我造了个木讷的替身适当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场景中。替身是被我呕出来的。畸形的肉球在化形时蠕动着叫我爹。恐怖如斯。
【甘宁评:最后你大学结业又呕出了你肚子里之前剩下的触手,并将替身命名为高球嘻嘻。谁叫他被你吐出来时是个肉球呢?别别别!我才不会嘲笑你三年怀了个哪吒呢呵呵。你干什么?你怎么把高球吃了?他可是我的亲骨肉?】
【高贤:高球就是我,我就是高球。既然三年之约结束,一个身份一个肉身才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