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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峰回路转 ...

  •   腊月第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梅珍珠推开食肆的木门,险些被雪光晃了眼。

      好大的一场雪,天地间是浑然一体的素白,半空里飘着数不清细碎的鹅毛,只是开门的一刹,她已经换了一身不伦不类的银装。

      “下雪了呀!”伙计跟在她后头呵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

      “眼看要过年了,年货要抓紧准备,新出的锅子这两日就可以写进菜单了。”

      “掌柜的。”她说着说着陷入了沉默,伙计唤了她好几声才把人唤回神来。

      梅珍珠回神过来,又嘱咐伙计:“之前救人的事情,切记不要和旁人说起。”

      这些日子伙计被耳提面命了不知多少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忙双手合十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说出去。

      所幸那天的事情只有二人知晓,梅珍珠这才稍微放下心。

      外人只知道大理寺门前突然多出一个告状的老妇人,大理寺封锁了所有消息,外人也无从打听细节。

      只有梅珍珠记得,那天从庵中礼佛回来路上看见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时的震惊,老妇人连话也说不出来,手里却紧紧握着一截布条。

      梅珍珠凑近,闻见上面红字的血腥气,她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一封血书。

      “话说谢郎君有些日子没来了……”她转念又想,若是谢攸宁在,还能有个可信赖的人说说。

      伙计却想歪了:“掌柜的又想着谢郎君了。”

      “呸!”梅珍珠红了脸,一口啐他脸上,“你这小子还不赶紧去干活,再躲懒小心你的工钱。”

      被人记挂的谢攸宁此刻刚刚下朝,一路打着哈欠回到刑部衙门。

      自从谢父回京,谢府的宾客就没有断过,今天是这位将军明日又是那位侍郎,谢攸宁每天下了朝还经常要被拉去作陪,又累又烦躁,因为不敢忤逆父亲只得做出笑脸。

      夜里本该消停,可又隔三差五地要应付那位瘟神。

      她的逍遥日子不止到了头,还消失得如此彻底,怎么不让人扼腕叹息。

      江南那桩案子还摸不出什么可用的信息,越是没有消息越让人好奇,是怎么样一桩大案,竟让圣人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就这样想着,她踏入衙门,低头窥见自己朝服上沾了满身的雪水。

      今年冬日下了几场雪,都是片刻就歇了,这样大的雪还是第一场呢。

      上朝时天色昏昏看不见雪景的壮观,如今身在屋檐下,只能见到半空的雪花和屋檐上的积雪。

      久在屋檐下,难免局限了视线和胸襟。她突然想到米尚书昨日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他说自己近日里行事作风沾染了许多官场风气,人在名利场中,最难坚守本心。

      刘侍郎刚好从政事堂回来,见她在发呆,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阴阳了一句:“年下这么忙,谢员外郎还有赏雪的兴致?”

      “……”谢攸宁没打算招惹他,略一颔首就往里走去。

      “谢元。”刘侍郎却突然叫住她。

      “你想去江南吗?”刘侍郎在说这句话前特意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谢攸宁有些不解:“去江南干什么?”

      “别和我装傻,你只和我说去还是不去?”刘今的视线死死盯着她,像一双鹰爪钳制住她跳动的心。

      谢攸宁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你,我,我去!”

      “给你五天时间打听案情,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刘侍郎最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他独来独往,走路一向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谢攸宁还沉浸在他刚刚莫名其妙的问题里,什么叫想去江南吗?难道他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去江南?

      难道他知道自己去江南的目的吗?

      他刚刚话里的意思,是只要自己探听出案情来由就能去江南吗?

      不管他话是真是假,谢攸宁的心里都不由涌起一点激动。

      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她从前在同僚那里听说过刘今这个人,出身不好容貌平平,又有一身臭脾气,若不是才华果真出众,恐怕在殿试就被刷下去了。

      可惜他在大理寺熬了十多年,被调来刑部又有七八年了,这些年经他手破了许多大案,可谓是政绩斐然。

      这样的经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矣平步青云。他却还是不受重用,就连这个侍郎之位,还是他立下大功时作为同僚的米棋给他求的。

      可是这样一个人,和自己又有什么交集?

      下值时谢全守在宫门外,手里捧着两个热乎的馅饼,谢攸宁顺手接过一个吃起来。

      面皮柔软劲道,里面羊肉馅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汁水从唇齿间爆出,霎时满口留香。

      “这是梅掌柜差人送来的?”

      谢全笑道:“就知道瞒不过您,主子您这舌头可真灵,一口就知道是梅掌柜的手艺,要我猜还以为是秋容姐姐做的呢!”

      美食入口,当值的疲惫减轻不少,她靠在马车壁细细品味着,想起来问谢全:“你午间让人送消息进来是为着什么?”

      “哎呀!”谢全一拍脑袋,尖叫起来,“不好,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是老爷,老爷他让您回府后直接去文华阁里找他。”

      谢府做东边有一座文华阁,是当年谢老太爷的父亲所建,里面陈列着谢氏百年来各处收集的古籍典册。

      不同于谢氏老宅的陈旧,这里因为时常修缮,哪怕历经四世雕花楼阁依旧如新。谢攸宁没有带侍女,独自提着一盏灯走到文华阁前。

      谢父离京之后文华阁鲜少有人来,此刻里头灯火阑珊,让谢攸宁有一种如坠梦境的错觉。

      只是片刻,她回过神,上前轻轻叩响了木门。

      “进来。”

      谢攸宁推开门,入眼就是高耸入云的书架。身形劲瘦的中年男子披着件家常的袍子,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手中翻阅书卷的动作停下来。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谢攸宁压着声音唤了声父亲,又把木门轻轻关回去。

      听谢全说,父亲今日下午又去法华寺看望母亲了。

      可惜母亲还是那样冷淡,不爱见谢攸宁,同样不爱见谢父。

      “二郎,过来。”谢传臣把手中的书卷背部卷起来,递给走过来的谢攸宁,“你上一次来这文华阁,是什么时候?”

      谢攸宁汗颜:“孩儿惭愧,孩儿记不清楚了。”

      “这里的书你久不翻了,这篇可还记得吗?”

      谢传臣的声音说不上温柔,但勉强还算是和善。谢攸宁摸不清楚父亲是什么想法,定了定心神,低头看翻到的那篇。这是她从外祖家回到长安后,父亲教给她的第一篇文章。

      “病人觉愈,弥须将护,若有触犯,必致殒命……”她轻声念了两句,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继续念了?”谢传臣的声音冷下来,他身居高位,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威压,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谢攸宁装傻:“父亲没有叫孩儿念,故而不敢念了。”

      谢传臣这才转过身来,深深看了一眼低头的“儿子”,面上是藏不住的怒气:“谢元,你跪下。”

      “孩儿无错,为何要跪?”

      “无错?”谢父气极反笑,“那我问你,勾结盗贼可是你?夜探刑部密室可是你?巧言令色可是你?攀附权贵,未婚纳妾,桩桩件件,为父哪一件冤枉了你?”

      “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父母不在家中,你就闯出这接二连三的弥天祸事。若是为父哪日西归,你是不是要连累我谢氏满门?!”

      谢攸宁本就心虚,被父亲一连串戳中心事的问话吓得浑身僵直,最后面两个都没有听清就软了膝盖。

      “孽障,还不跪下!”

      “扑通”一声,谢攸宁已经吓得跪倒在地,眼皮耷拉着,嘴唇却不停地翕动,想为自己分辩却又觉得委屈。

      为了避免起火,文华阁各处都有人看守,更不用说点灯之后。可是这些人显然已经被谢父遣散了。

      谢传臣见她一时说不出辩解之词更加失望,他抬起手,一巴掌就要落在谢攸宁脸上,谢攸宁抬起头,闷闷叫了一声“父亲。”

      电光石火间,谢传臣脑中闪过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儒雅少年清俊的面容和眼前人面容重叠,一个声音爽朗一个声音沙哑,都像这般唤他“父亲”。

      谢传臣心头穿过一阵钝痛,手掌终是颓然落下。

      他如今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点骨血,他又想到妻子生下幼子的艰辛,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为父知道你明日休沐,今夜就跪在这里思过。”

      谢攸宁自然不可能老实地跪在地上,可是每当她身子歪下去,就有人叩门提醒。

      反复几次,她只能直着身子跪在原处,眼前只有一卷书册,身后听不见半点人声。

      窗外应该是还在飘雪。她侧耳听着,好像真的能听见雪花飘过的声音,半晌,突然听见“咔”一声,有重物从半空坠下来。

      是雪花压断枝条的声音。

      膝盖从开始的微微疼痛变成麻木,原本清灵的脑袋也一点点沉重起来,她使劲晃了晃,没有半点好转。

      满屋灯火那样亮堂,谢攸宁走神地想,若是不小心走水了,真是可惜这一屋子书本来。

      想着又连忙否定自己这个念头,还是得继续挨着。

      她想起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受过罚了,父亲一直外放,母亲又不愿意回家,府中没有一个人管得了自己。

      上一次受罚好像还是四年前。

      思绪在沉重的脑袋里回忆得很慢,她想到那是自己入国子学的第二年,父亲回京复命,听说了自己在国子学的事迹。

      也是罚跪,那次比现在更狠,那次父亲动了大气,把她丢进了祠堂。

      满屋子摆满了牌位,烛火没有人处理逐渐变得昏暗起来,照着牌位上的小字,阴森森的,四周没有一点响动。

      谢攸宁的胆子一向很大,初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跪得久了,安静的环境里,所有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烛火毕剥的声音,时而会轻轻炸开一下,耳边风不知从何处来,从脖颈处渗透进去,撩得她一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夜深人静,要是不往那个方面想去倒也算了,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住跑偏的思绪。

      谢攸宁听见窗棂有细微的响动,又害怕又好奇,竟悄悄站起来,从牌位前端了个烛台走到窗户边。

      窗边果然有黑影闪过,她举起烛台迅速靠近,正要飞身踹过去,却被来人捉了个正着。

      “呜呜。”谢攸宁被来人捂住嘴拼命挣扎,直到听见少年熟悉的声音,才骤然睁大了眼。

      少年还是一副倨傲的样子,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嘲讽:“想不到在学堂里呼风唤雨的谢二郎,父亲一回来还是只能乖乖跪祠堂,啧啧啧……”

      “嘶——”手掌处被人狠狠咬了一口少年吃痛松开了手。

      “二公子,老爷吩咐要你不能中途起身。”门外守着的随从发现了里头的动静,出声提醒。

      谢攸宁只好又跪了回去,而陆怀谕借着遮挡附在她耳边问,想不想起来。

      ……

      背后的伤不知怎么开始疼起来,明明已经结痂,此时却四肢百骸都扯着疼痛,她抱着手臂,脑袋昏昏沉沉的。

      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她想,如果她今夜就这样倒下了,会有人知道吗?

      “吱。”极短暂轻微的一声木窗被推移的声音响过,满室的烛光微晃,一个黑影落在晕倒的谢攸宁身边。

      来人握住谢攸宁的手,温暖的手握住冰冷的指尖,热量好像怎么都传递不到她的手上。

      情急之下,他撬开贝齿,往人嘴里塞了一颗细小的药丸。

      “秋容姑娘,你怎么来了?”

      门外暗处响起侍卫的声音,原来那里一直站着几个看守的侍卫,只是光线昏暗难以察觉。

      “老爷生气要处罚公子是小,只是我家公子前段时间受过伤,若是因此罚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几位行行好,让我进去给公子送点东西。”

      陆怀谕凑在昏迷不醒的人耳边说话:“你的侍女倒是挺忠心的。”只是人哪里还听得见他的话。

      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的那一刻,陆怀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房间内。

      映入秋容眼帘的就是倒地昏迷的谢攸宁,她摔了篮子,惊慌地扑在谢攸宁身上:“主子主子!快来人啊,公子晕倒了!”

      “听说谢郎君前阵子又病了,我还想请你头个尝尝我们柳下食肆的新菜。”

      柳下食肆的雅间内,梅珍珠把新近研究的几道菜肴端上来。

      炙羊肉和月牙馄饨再创新也算不上稀奇,倒是旁边晶莹剔透的一块豆腐样子的东西引起了谢攸宁的好奇。

      “这是什么?”

      “这是二冬膏,冬日里进补最好,又治肺热咳喘。”

      谢攸宁听到治咳喘,也知道人家是专程为自己做的,点头致谢道:“梅掌柜有心了。”

      “谢郎君,有件事情我本来不当说的,只是闷在心里觉得不是个事,想找个人问问,说清楚才好放心。”

      她难得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谢攸宁也正色起来:“什么事?”

      “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我出门进香,途中救了一位老妇……”

      等到所有故事都说完,谢攸宁竭力克制住内心的狂喜,表面凝重地叮嘱她:“此事干系重大,掌柜千万不可和旁人提起,再者,”

      她顿了顿:“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那位老妇人恐怕也出不来了,而且据你所说,那老妇人神志并不十分清楚,朝廷就算审也审不到你这样不相干的人身上,掌柜的不用太担心。”

      梅珍珠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让她:“谢郎君用餐吧,我去后厨盯着些。”

      谢攸宁看着她出去的背影,低头抿了口二冬膏,果然清爽润喉,滋味也比外头买的好许多。

      她又喝了一口,觉得畅快不少。

      既然已经知道事情原委,联合自己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接下去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算算日子,明日就是和刘今约定的日子了。

      用完餐,她推开雅间门走下楼梯,门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雪花落在街边的摊位上,打湿了上面年货鲜艳的红色。

      耳边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沿街叫卖的声音,她停了片刻,肩上被盖了一件斗篷衣。

      “又下雪了,也快过年了。”她握住来人的手,轻声感叹道,“秋容,过完这个年我们就离开长安好不好。”

      来人嘿嘿笑了一声,笑声却很陌生,谢攸宁立刻松开手转身,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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