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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误会 ...

  •   白玓瓅一行人走后,整个雅间便空旷到落寞,墨砚难得感受一个人独处时带着微微无聊的寂寞。
      自从网梭葬于那片海之后,墨砚逐渐学会将自己从别人的世界里抽离,不再回应村里孩子们一起玩的邀请,在药斗尴尬而不知道如何开口时视而不见,哪怕是面对义父偶尔的关怀,也是已经沉默,如同失语一般,仿佛沉入海底静默无声的鱼。
      遇到白玓瓅之后,他才逐渐开始面对自己的心,或者说他才感受到那颗心本该是跳动的。
      因为那个人是以跃动的姿态跳入自己世界的,仿佛能带着自己的心脏也澎湃起来。
      和他在一起越久,好像就越无法忍受一个人时的那种无所事事与沉默不语。
      墨砚想着最近的种种,生活似乎发生了极大的变动,以往他会害怕改变,但现在的他却只觉得雀跃,明天能看到什么新风景?明天能认识什么新朋友?明天能获得什么新知识?因为白玓瓅的出现,好像直线一般只能到达一个终点的人生,好像又产生了更多分岔路口,自己又能选择了,不必再拘泥于一个地方,不必只有一种理想。
      正想着自己的事,墨砚便听见敲门声,回答请进之后,便见到刚才的侍应带着一群女侍应翩然而入,端着的盘子像是被紫色的风带入雅间内,不一会儿便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在她们后面,还跟着六个壮实的男性店小二,每两个店小二扛着一个像是轿子一般的小台子上来,墨砚一看,上面有烹牛、烤羊与熏猪这大三牲,小台子下面还是金属制成,下面有温吞的炭火能保持肉的温度,小二们放下小台子又开了两扇窗户,保证室内通风。
      墨砚注意到,菜肴是从三层联通的连廊中送过来的,并未惊动二层与三层的客人,但食物的量与送餐众多的人数,还是惹来几个雅间微微打开门,好奇地向这边观望,墨砚不习惯被人围观,感觉脸都在发烧,赶紧叮嘱侍应帮自己关门,侍应还想留下几个人帮墨砚片肉、夹菜,都被墨砚拒绝了,只得留下片肉刀便离开。
      墨砚看着堆成山一般的菜肴,绕到桌边看到最后被抬进来的,足有半人高的木桶,打开木桶盖子,带着水汽的米饭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墨砚咽了咽口水,想着白玓瓅叮嘱自己先吃的话……拿起一只瓷碗,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起片肉刀和瓷碟挨个去片肉,等牛肉、羊肉与猪肉肉片也在片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才回到座位,就着米饭、肉以及面前的几十样菜肴埋头苦吃起来……
      其实墨砚已经有几年没有吃过饱饭了……并不是他不想吃,而是他真的怕自己的一个人的食量就将碉楼难得的收入都吃下去,尤其是网梭不在之后,他的胃里仿佛住下了深海巨怪,好像什么都吃得下,好像什么都想吃,每天睁眼就觉得饿,却怎么吃都填不满,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吃多少,他都没有感受到满足。最馋的一次,他只是想尝尝笼屉里的包子,结果一口气将碉楼里几十壮年男子一顿饭食量的包子吃得一干二净,还是没吃饱,好在那次庹叔打到一只野猪,船员们全都去酒肆喝酒、分食猪肉,墨砚才有时间又包了包子,才将这件事搪塞了过去……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的外貌已经异于常人,要是再有这么强的食欲,加之害得网梭投海、药斗失去一条胳膊,他更不敢对别人说了,只能压抑着欲望,扛着饿,越来越沉默,他怕只要张开嘴便会出口喊饿……
      “真好吃啊……”墨砚面对山一般的饭食,像是做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在黑布之后缓缓流下来,他赶忙擦擦眼睛,止住泪水,傻笑了一会儿,继续大口大口扒饭。
      看上去食材名贵、摆盘精致、分量较少的菜肴墨砚都没敢动,倒是大小三牲,他一边片一边吃,除了肉本就多的大三牲,小三牲炖鸡、烧鸭和蒸鱼他也在吃,他极少吃得这么满足且开心,肉菜与主食像是不限量,也没人会因为他吃得太多发出惊叹,他只是一碗一碗盛饭,一片片的片肉,然后坐下继续吃,如此反复,简单到极致,但是胃袋逐渐被满足时,好像心里某一片空洞也会因此被填满。
      连吃了三大碗饭,肉也吃了五盘,突然一个墨砚从未听过的男声出言嘲讽:“竟然像喂猪一样吃三牲,真把自己当成需要祭祀的神了?”
      墨砚望着无故出现在门口的少年,那是个非常……富态的少年,年纪看上去与白玓瓅差不多,但是体重应该能顶两个白玓瓅,由于太胖,脸上的五官都像被肉挤压在一起,他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料子很贵,举手投足之间有种家世显赫而生成的无端傲慢,语气却显得极端恶意。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家丁,也是一脸嘲弄地望着自己。
      墨砚隔着眼睛前的黑布看了他一会儿,置若罔闻地低头继续吃饭,丝毫不在意对方恶意的挤兑,毕竟这样的话他不是没听过,现在的他,不论是胃还是心都很满足,他一点也不想为面前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影响当下的心情。
      “皮肤黑得跟碳一样,眼睛看上去不太好,不会还是个哑巴吧?你们看看他的衣服,啧啧啧,竟然还是百衲衣,这种穷鬼是怎么蹭到包厢的?饿死鬼投胎一样吃,是准备吃霸王餐吗?”
      对方提到墨砚身上衣服,让墨砚停顿一下,这件衣服虽然破旧,但也是自己一针一线缝补的,由于力气大,他总是率先帮忙村里人干些粗活累活,劈柴、挑水、扛木头、推石磨,桩桩件件都会损耗衣衫,他一个人住在碉楼,不好意思找村里女眷们帮自己补衣服,碉楼住的也都是男子,一年还有好几个月出海捕鱼不在渔家村里,只能自己摸索着给衣服打补丁……只不过,哪怕真的戳到墨砚的软肋,这些话也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于是他继续沉默不语。
      此时的墨砚必然不清楚清楚,这种咄咄逼人的贵族子弟,若是一直不理不睬,反而会觉得自己被忽视,后续的挑衅只会更加恶劣。事实也正是如此,本就不欲多做纠缠,没想到对方却变本加厉,已经不仅仅是在门口出言挑衅,而是直接进入包厢之内,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菜肴,冷哼一声,啐了一口在面前墨砚一直未动的精致鱼汤里。
      墨砚的血液直冲脑门,他种过地、浇过菜、打过猪草、喂过牲口,他知道粮食是怎么一步点点日积月累茁壮成长的,知道牲口是怎么一点点长大,最终才成为盘中餐的,植物与动物都被悉心供养,最终才能成为人们口中的食物,甚至自己人生的三分之一都处在不敢吃饱的状态,但是面前的纨绔子弟竟然毫不犹豫亵渎食物。
      他直接起身,铁塔一样的身材让面对岁寒薪惊恐,但为了维持体面,还是故作不屑地讽刺:“你这种破落户也只配吃别人的口水。”话刚出口,便被墨砚扯住衣襟提了起来。
      家丁们看到自家主人被挟持,纷纷上前阻止,但不论是拉扯还是捶打,都不能让面前又黑又壮的少年有丝毫放松。
      “吃下去,你污染的粮食,你就好好吃下去。”说着就将岁寒薪按在那份鱼汤前面,家丁们大声疾呼阻止,却无人能撼动面前的黝黑少年,哪怕分毫,他就像一座黑色铁塔,不动不移,如铜钟、如山峦。
      “救命啊!!!”岁寒薪发现自己挣脱不得,黝黑少年是认真想让他吃掉沾染吐沫的鱼汤,几个家丁完全无法阻止,他只能开口呼救。
      就在脸快被按进鱼汤的前一刻,岁寒薪吓得紧闭双眼,却发现自己并未被按进汤里,有人抬着黝黑少年的手臂,阻止了他将自己按下去的动作。
      “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把人按进鱼汤里?”一个凌然的男声响起,岁寒薪偏着头想看救了自己的人,发现黝黑少年还未放弃,两个人竟然仍在较劲。
      “不听劝吗?”男生再次响起,只听一阵出脚带起的风声掠过,岁寒薪平生第一次像个纸片人一样被拽出来,之后摔在几个冲过来保护自己的家丁身上,才有了自己的体重并没有被抽走的实感。
      再看那边,黝黑少年捂着腰间被踹得跌坐在地上,岁寒薪面前是个个子很高、冷口冷面的青年人,对方分明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但眉宇间却有一种雌雄莫辨默然气质,眼眸冷得像是结霜,黄月仍旧燥热的天气中,被他扫视一眼,都觉得人要冻成冰坨。
      “少年人该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韩濯瀹并未看到之前岁寒薪的挑衅,只看到了墨砚咄咄逼人的按着对方,自然先入为主认为是他有错。
      墨砚之前从碉楼跌落的伤还未痊愈,此时受了韩濯瀹附上炁韵的一脚,一时间疼得额头冒冷汗,一时半刻竟然发不出反驳的声音。
      “刚才那么嚣张,以为是只老虎,原来是只病猫吗?”韩濯瀹摆摆手,岁寒薪的几位家丁赶忙先搀扶着岁寒薪离开,岁寒薪还记得世家子弟的体面,被扶着起身便向韩濯瀹施了一礼:“小生乃司寇府岁寒薪,多谢……”
      岁寒薪观察一下青年的衣着与配饰,能确定对方是世家子弟,看衣服的成色与配饰的品质,甚至比自己家族更加显赫,斟酌一下措辞,岁寒薪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先生相救。”
      “究竟为何他会突然出手将你按进汤里?”韩濯瀹依旧戒备着面前挣扎着想起身的墨砚问。
      “是小生看到有人在非祭祀时竟然点了三牲来吃,一时好奇便来围观,没想到这位……壮士,一看见我进来便疾言厉色轰我出去,我……提出这么多食物一人吃多有浪费,如果实在吃不了,可以施舍给城北的乞丐,刚说到这儿,这位壮士便动气,非要将我按进鱼汤,还说我就是贪吃的乞丐,只配拾他的牙慧。先生您看,我只是胖点,提了一条建议而已,便被他折辱至此。”岁寒薪脸不红心不跳直接倒打一耙,刚才分明是自己挑衅在先,现下不仅不提自己的咄咄逼人之语,更是将无容人之量、折辱旁人的罪责推在墨砚身上。
      “你的说法呢?”韩濯瀹眼神一直没有从墨砚身上移开过,此时以站姿注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墨砚,更显得居高临下。
      “他在鱼汤里吐痰。”墨砚忍着痛,怒而回答。
      “吐痰?不过一盆鱼汤罢了,你让他赔你即可,为何又要将他按在汤里?”韩濯瀹不理解墨砚气愤的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份鱼汤,即便带着挑衅意味,也没有为了一点食物伤人的道理。
      “那是粮食!”墨砚争辩。
      “那又如何?你这一桌子都是粮食,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影响?”韩濯瀹依旧觉得墨砚给出的理由十分牵强。
      “那是粮食……”墨砚还在挣扎,即便会让对方更觉得自己执拗,却还是固执坚持。
      “说不通啊……你怎么看?”韩濯瀹转移视线,包厢内几个人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捧着椰子,正用竹管喝椰汁的女子。
      听到韩濯瀹提到自己,夏弈秋闪身走进雅间,低头看了看那盆引发所有争议的鱼汤。
      “这胖子说谎。”夏弈秋直接下了定论。
      “姑娘你不要乱说啊!我可是差点被他按到热汤里,我才是受害者,怎么还会说谎呢?”自从韩濯瀹开始向墨砚问话开始就在冒冷汗的岁寒薪,此时被人直接戳破,更是紧张到了极点,好不容易站在自己一边的这位贵族,也可能在获知真相后直接倒向那边,好在黝黑少年是个傻子,竟然避重就轻谈什么粮食,而不是提起自己挑衅的言语,真是蠢到让岁寒薪咋舌。
      只是没想到,半路又杀出这个程咬金,那位青年贵族明显更加信任刚进来的女子,要是他全听女子的话,那自己的谎言必然被拆穿。
      “第一,能看到桌上的食物很多,但这位小兄弟明显吃得很克制,基本都在吃肉和饭,桌子上的菜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第二,以珍馐馆的规矩,穿着这样的衣服,即便是背着一袋金琲,他也上不到包厢,必然是有人引荐或者直接带他前来,那么带他来的人呢?可能有事出去,这才留他一个人在此吃饭,否则他不会吃得这么克制。结合这两点,他所说的粮食,一部分可能由于他出身竹门,爱惜粮食,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未动的食物,是留给他等着回来的人。”夏弈秋娓娓道来,将现实与推论串联起来。
      “那倒是我错怪他了?”韩濯瀹这句话全然没有任何认错的倾向,他只在问夏弈秋,也仅对着夏弈秋说。
      “确实是错怪他了,把人拉起来吧,你那一脚还是很重的。”夏弈秋回答,但实际上也只是说给韩濯瀹一个人听。
      “起来吧。”韩濯瀹伸出手准备拉起墨砚,墨砚白挨了一脚,对方也没有任何歉意表现,心里有点火,但本质上这只是一场误会,对方确实出手相助,只是出手之前没搞清楚究竟谁才是受欺负那方而已。
      墨砚顿了顿,还是伸出手,被韩濯瀹拉起来。
      “放开他!”不知何时,门口一阵冷冽的白风吹过,一个白衣少年一记踢击向着韩濯瀹的手腕踢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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