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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光阴如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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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是个好字,有种光阴流逝的感觉。”我说这句话时药斗正和墨砚拉起从礁石之间拉出藏匿的渔网,两个人面面相觑,药斗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年纪更小的墨砚竟然发表意见:“你明明连姓氏都没有……”
他的话当然没说完,因为我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脑袋上,虽然他长得已经和药斗一般高了,但我毕竟比他大几岁,现在还能武力镇压他。
“你不也一样没有姓氏,在我们面前就说这种话,到村里再胡说八道,当心辛姨撕烂你的嘴。”我狠狠威胁,毕竟我们都是孤儿,姓氏这么奢侈的东西竟然敢拿来挤兑我。
“我可是有义父的,到时候肯定是要继承他的衣钵当船主的,到时候我就随他姓任了。”墨砚摸摸头,显然有点疼,但是从小到大也习惯了我动手先于动嘴,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出自己理解的现实。
“那药斗还跟着辛姨学制药呢,也没见药斗跟着辛姨姓辛……”我刚说到一半又被药斗打断,注意到我眯着眼看他,只能傻笑着说:“我虽然是孤儿,父母可是给我起名字了,只是跟着辛姨过来,一路上她说我的名字拗口,才叫我药斗……”药斗还没说完又被我打了一下头。
“你怎么连我一起打啊?”药斗揉揉脑袋,显示出一点委屈,我不理他们两个人,径直去拉渔网,鱼并不多,药斗有些疑惑地将渔网整个拉上来,这才发现不知是什么生物拉扯,竟将渔网扯出一个大洞。
“我拿回去补。”我拿起渔网甩了甩上面的黏液,之后背在身上便往回走。
“网梭!你不是生气了吧?”墨砚跟上来问我,我不想理他便没回答,这时候另一边药斗拿走了我手里的桶,看到我看向他马上解释:“你已经背着渔网了,我帮你提。”说罢还露出一下笑容,辛姨教导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就没再说什么,墨砚一直在我身边说东说西,说以后想跟着义父出海捕鱼,说年底想请庹叔教他炁韵,说等到长大了也要买一艘船,一路没完没了,等我回到小楼的院子他竟然还在说,我不理他,拿了板凳和线绳坐在院子中间,而网梭就挂在我裙子边缘处,那是一把金属制成的网梭,是我的及笄礼物,村里人说是补渔网的好工具,我喜欢那把网梭的形状,既能结网,又像一把利器。
网上有不知道是鱼挣脱时留下的粘液还是海草缠绕带来的粘稠附着物,我只能一边小心地用网梭勾下黏液,一边用手扯开渔网放在架子上,以便于后面修补。做着这些早已熟稔的事,墨砚和药斗的那些话却一直在识海里回旋,墨砚虽然现在还小,但不出意外他长大后必然会继承任叔船主的位子,药斗一直循规蹈矩地学习医药,到时候也会成为药师或者医者……那两个人都会有能看到方向的未来,那么我呢?……
我已经不太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流浪到这个村庄的了,只记得一路上我啃着树皮、吃着野果,饿极了想下海抓鱼,差点溺死却又被海浪送回岸边,某一天我走到这座村子饿倒在村口,醒来时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来自何处,只记得饿得要死,想吃饭。但是吃饱之后呢?被养育长大、学会结网的活计,跳水做饭,即便不能跟着出海,这座小楼也有我的一方位置,甚至为了避嫌,当初建起小楼时,一楼最大的那间屋子也是留给我的……也许,就要在这里守塔,等男人们都出海了,我就在这里守着三层明瓦前的那片灯光,人生就在等待中继续。应该会嫁给水手们中的某个,或许船主想要娶妻也会选中自己,毕竟他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之一,或者暂时不嫁人,等到药斗或者墨砚他们长大之后嫁给他们任一一个……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平淡幸福……
幸福吗?
站在船头指挥众人航行于海浪之间的那个人,就不能是我吗?
五年前我在好奇驱使下跟着候应学着识别海图、观测天气、识别海中方位,但当自己想随着航船出海时,却被锚定拒绝了。
“明明海神母也是女人,为什么我却不能出海呢“?”
“海神母只需要在岸上保佑船员安全回港,她是指引航船方向的女神,并不是保佑海上万事无恙的女神。”
我想起当年的对话,手上不自觉的使劲,手上的网梭不慎戳破了手指,我用身边的水桶涮了涮手指便继续修补渔网,小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经过我身边都会摸摸我的头,今天是返航日,大家正在从船上将捕获的海货卸下来,之后便要抓紧时间运到集市上贩卖,大家都很忙,空闲的只有我、墨砚和药斗,辛姨外出采药可能过两天才能回来,墨砚现在还没到能参与出海相关事务的年纪,而自己只能留在岸上,种田、做饭、织布、补网……循环往复。
正在这么想着时,突然一只大手落在我肩膀上,我仰头便看到一张脸上有长长伤痕的脸,是船主任夺浪。
“小楼这边交给你了,这次收获不错,我要带着他们把货物卖掉,下次集市再带你们一起去。”说罢,他似乎注意到我身后正在修补的破网,突然俯下身在我耳边叮嘱:“看好墨砚他们,我们不在时,别让他们出海。”
我并未回答,只是垂着眼点了点头。
等船员们都走了,我还在默默地补渔网,而未来的生活,也就像这张渔网一般,只有尺寸方圆,并无天高海阔。
我叹了口气,手上的伤口此刻已经不疼了,于是便继续修补那张渔网,直到送走船员们的墨砚又回到我身边,他看了看天,问我补完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没理会他,面前的网是补完了,但是不远处还有好几张出海时弄坏的渔网,在大家下次出海之前,我还是要负责修补,这些工作并不明显,正因为不明显,所以往往都是交给女子完成。就像种粮的是男人,做饭的是女人,就像收割的是男人,织布的是女人,就像出海的是男人,补着渔网祈祷归来的是女人。
但又凭什么,非要是女人?
“去吧去吧,我们趁机俏俏划义父的小船出去,当是惹你生气的赔礼。我一会儿去叫上药斗一起?”墨砚依旧不放弃,我望着天,总觉得今天会变天,但是墨砚抓着我的胳膊,甚至一直“姐姐、姐姐”的哀求,我一时心软,便同意了,只说要早去早回,之后便先收拾补了一半的渔网让他先去喊药斗。
收拾完架子时,我突然注意到刚才被网梭戳破的创口突然不见了,上面只有渔网上刚才沾着的黏液,甚至连血都看不到,我有些疑惑,却听见墨砚在门外叫我。
我擦擦手,收起那把网梭,快步走了小院。
就像是,走向变幻无常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