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11、那个叫做困顿的东西

　　“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绝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

　　嘹朗的读书声响闭，语文老师环视教室，最终视线落定在教室角落那颗在书桌上起伏不定的脑袋上，他张口点到：“宋瑜，你来解释一下，这句里的‘困顿’是什么意思。”

　　宋瑜已经在神游幻境中和周公对饮热茶了，忽然被点名，身体本能先于意识站了起来，但脑袋还是懵懵然不知所以。

　　许多看笑话的视线在宋瑜身上兜兜转转，也有几道担心的目光。

　　语文老师又问了一遍。

　　宋瑜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你坐下吧。课代表，你来回答一下。”

　　宋瑜已经被吓精神了，倒回座位上，捧起习题册遮住了羞红的脸。

　　“困顿，有三重含义，一为生活艰难，二指身体伤痛，三表精神疲惫。在这句里是指生活艰难困苦，难以为继。”

　　宋瑜定神才听出这不是课代表的声音，而是江律在她耳边低沉缓慢的解释。

　　她从书后探出视线对他说，“有没有第四种注解？”

　　“嗯？”他神情疑惑。

　　“一个人很困的时候，脑子会变钝，就比如刚才的我。”

　　江律轻轻笑了出来，这一声在噪音起伏的教室里并不突出，唯独落进宋瑜耳朵里却格外悦耳，他笑起来和冷着脸一样好看，但多了一点人情味。

　　宋瑜理解了周幽王博褒姒一笑。

　　但宋瑜立刻又有了“赫赫宗周，王将灭之”的不安。

　　高三新学期，班主任惊叹于宋瑜在模拟考的的进步，额外答应她提出继续和江律做同桌的要求。前提自然是江律也没有拒绝。

　　而宋瑜走神发呆的频率也逐渐增加，有时候能在校自习课完成的作业量，她不得不背回家去赶工。又希望在接连不断的模拟考中维持尚佳的成绩，不让江律失望，她养成熬夜复习的坏习惯，连累第二天的正课。

　　“还是很困的话，趁这堂课再睡一会儿，下一节数学要讲上次模考的难题，你必须打起精神。”

　　江褒姒发话了，宋瑜把练习册往桌前一立，垫着胳膊又寻周庄去。

　　下课铃敲响，宋瑜被迫再次清醒。江律把笔记工整的习题册递过来。

　　“这几堂语文课的习题你不用订正了，就拿我的背诵，节约时间。”

　　宋瑜当然很感激他的好心，但有点为难，“老师要回收检查订正的情况。”

　　也对，江律点点头，“你背完以后把正确答案默写订正，就当是检查背诵的正确性。”

　　宋瑜啊了一声，语气藏着那么一点反抗的抱怨，“江老师，你的要求比老班还严格，我稀薄休闲的时间可要雪上加霜了。”

　　宋瑜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江老师让江律愣了愣，他心里浮起一些奇怪的感觉，很轻盈，如同她身后窗外漂浮的白色云朵一样。

　　想到宋瑜这几天精神不济的可怜模样，他差一点心软了。

　　“你的目标不是年级第一到第十的任何一名，而是考上江北大学。你既然同意让我帮你，应该听从指挥。”

　　宋瑜发现江律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明明是他答应帮她，可现在的情况却成了她同意他发号施令。

　　但她喜欢这种荣辱与共的感觉，两个明明不可能出现在同一起跑线的人，此刻甘愿携手向同一个终点奔去。

　　“最后一圈，跑队尾的同学再加把劲儿，一个学年就这一次长跑小测。一次性过了就不用再补测了，省得你们累了、我还浪费时间。”

　　哨声绕着塑胶跑道鸣响，宋瑜听见体育老师催促的声音，可是眼前一片雪花状的画面，她好痛苦，浑身脱力地快离开这个世界了。

　　就在要跌倒前，旁边小跑跟随的人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才勉强稳住颤颤巍巍的身形。

　　秦桑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声音有点着急：“跑不动就停下，别为难你自己。”

　　现在停下，前面几圈的苦不就白受了？重测更要命。宋瑜打不开满是铁腥味的嘴巴，只是在心里抱怨。

　　男生队伍是前一批开始测试的，宋瑜看到秦桑轻松跑完全程的模样，那会儿竟然觉得自己也会一样洒脱地冲过终点线。

　　又有一个身影慢慢靠过来，小跑随行。

　　江律喘着气说话：“继续跑，我陪你跑到终点，不许放弃。”

　　宋瑜麻木的小腿似乎被注入了一些力量，她虚弱又努力地点头，眼神坚定。

　　她一定可以的！

　　秦桑只能松开宋瑜的手，陪着他们继续往向前跑。直到那两道身影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沉重。

　　他无语地回头看着两个几乎是散步在跑道上的人：“你们两个弱得势均力敌，刚才到底在激昂什么？”

　　江律已经和宋瑜一样说不出话了，只是眼神还在回击秦桑少说风凉话。

　　秦桑凭借良好身体素质倒退地跑在他们面前：“你们俩把嘴巴合紧了，用腹部和胸腔推送气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腿抬高，别拖拉。”

　　秦桑的语气严肃，说得话又很像那么回事，宋瑜下意识照做，竟然真的轻松了很多，就这么不知不觉跑到了终点。

　　“宋瑜，五分零三秒。”体育老师掐下成绩，又看了她一眼，“及格。”

　　宋瑜已经不在乎成绩了，她看着眼前绿油油的草地，柔软的草地，就要倒下去。

　　“扶住她，继续慢走，不要躺。”秦桑看出宋瑜要无所顾忌拥抱大地了，立刻朝江律嘱咐了一句，自己却转身小跑离开了跑道。

　　宋瑜感觉到肩膀被扶住，回头一看竟然真的是江律。

　　怎么这么听话。

　　江律认真解释：“他说得没错，现在马上躺下休息，明天小腿会加倍酸痛。”

　　她才不管这么多呢，干脆拉着江律一起倒下去。

　　江律毫无防备，两个人就像两张交叠的纸片，搭着肩膀向后躺下去，被草地缓冲了下坠的冲击，肩膀传来一些可以忽视的疼痛。

　　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温暖着紧闭的眼皮，宋瑜觉得活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喉咙里的血腥味淡去一些，开口说话不再吃力，宋瑜才对身边的人说话。

　　“谢谢你陪我跑到终点。”

　　江律没有回应，宋瑜睁开半只眼睛，映入眼的却是江律近在咫尺的脸。他侧躺在身边，闭着眼睛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宋瑜感叹他的皮肤真的好白，一点瑕疵都没有，鼻梁像雪山的山脊，闭着眼睛更能看清楚好看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扬的标准凤眼。

　　江律睁开眼睛，平静地望进她同样近在咫尺的眼睛。

　　宋瑜立刻折腰坐了起来，脸颊烫的像是被太阳晒过头了。

　　江律也坐起身。

　　“这次模拟考是你第一次考到年级第十名。”

　　正式的模考成绩在下周二的周会公布，江律接手了班主任布置的核计录入成绩的工作，才提前其他人先看见成绩。

　　宋瑜小小得意了一下，“看来我离江北大学越来越近了。”

　　江律微笑，“嗯，很近。”

　　宋瑜忽然扭头看江律，发现他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让她舍不得避开视线。

　　“江律，你考上江北之后想做什么？”

　　江律沉默了很久，久到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才慢慢回答宋瑜。

　　“想躺着，晒太阳。”

　　宋瑜奇怪：“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吗？”

　　江律：“嗯，就是因为刚才体验过了——”

　　他又停下来思考，想要找到一个最贴合此刻感受的措辞，然后终于摸索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感觉到了幸福。”

　　宋瑜怔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对幸福的标准还挺普通的。”

　　江律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想多说一些话，想把心底那些压紧的皱褶摊开来，透透气。

　　他对宋瑜说，“大概因为我的生活是困顿的第五种注释。”

　　宋瑜专注又好奇地看着他。

　　“我好像一直进行着一场长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天很阴沉，偶尔会觉得很累，但还是不能停下来，因为我没找到终点在哪里。”

　　宋瑜的心情不自觉跟着江律落到那阴沉的跑道上，即便她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

　　“不过今天，我似乎看到了那条跑道的终点，我很快就可以停下来了。”
　　江律轻轻吐息，好像轻松了些。

　　宋瑜也跟着他轻松起来，“那我提前恭喜你。”

　　秦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上提着校便利店的袋子，他把一瓶矿泉水从两个人虚挨的肩膀缝隙间递过来。

　　“给你。”

　　宋瑜意识到水是给她的，立刻接过，正准备拧开瓶盖，秦桑又忽然按住她的手，语气莫名不耐烦。

　　“让你拿来按摩小腿的，没让你喝。”

　　宋瑜隐约听说过跑完步后放松小腿肌肉可以防止第二天的剧痛，但她以前跑完步哪有这么多规矩。

　　江律摊开手接水瓶，“我来帮你吧。”

　　秦桑指尖一松，随手把装了矿泉水瓶的袋子丢到江律手中，“你滚你的。”

　　秦桑稍稍用力地夺走了宋瑜手上的水瓶，也没等她同意，半跪下身来帮她按摩起小腿。

　　水瓶抵着宋瑜小腿腹的位置一圈圈来回滚动着，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痛！”

　　秦桑无动于衷，“你忍得住。”

　　感觉到宋瑜哀怨的眼神针一样扎在自己脖颈上，秦桑还是解释了一句：“现在痛五分钟，你可以少痛好几天。”

　　宋瑜知道他这些康健小技巧都是打篮球训练的时候学到的。也就只有秦桑这样不考虑学业，只考虑课外兴趣的人才有这么多的康健知识。

　　宋瑜忽然动了点心思，“秦桑，不如你和我们一起考江北大学吧。体育专业的分数是不是低一些？你现在开始努力说不定真能考上。”

　　秦桑皱眉，不明白她的用心，“干嘛劝我？”

　　“只是出于好心鼓励你一把，人向高处走，总没错吧。”

　　“高处……”秦桑不屑地笑了一声，“书我早就读够了，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读到多高的学历最后不还是想尽办法赚钱。”

　　宋瑜被他说得哑口。

　　她也是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这一场漫长的长跑，是先被设置了终点，她们才开始的比赛……然而，拼尽全力奔赴的江北大学，真的就是终点了吗。

　　原来他们都被那个叫做困顿的东西纠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