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12、优秀人才

　　“这周的主要会议内容就是我以上提到的这几点。”

　　会议桌首位上，年级主任臣庐每说一句话便喝一口银色保温杯里的热茶，将嘴里的茶沫子啐开后，他又继续说道。

　　“上个学期，数学组的江律老师代表辛南联中到省里去参加教学竞赛，获得了一等奖。你们应该也都看见公示了，趁着大家都在，我想再公开表扬一下江律老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配合的鼓掌声。

　　宋瑜的手机收到新信息，微微震动起来，她迅速划掉提醒止住了震动的声响。

　　她余光瞄了一眼，是几个老师在小群里吐槽揶揄臣主任。

　　字词飞扬—英语组:【江律得奖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他怎么现在拿出来讲？】

　　三典水—数学组:【上学期咱们年级段总体的成绩不好看，臣主任有压力了，马上要发下马威把压力转移给我们了。】

　　主任抬手压下掌声，又继续陈言：“咱们辛南联中，也算是一所老牌的公立高中了，但这个老，我更希望它是指咱们资历深厚、能量充沛，不是被时代落下啊。可过去几年有这么多的教学竞赛啊，一直没有老师能带领辛南联中在奖项中拔得头筹，我始终觉得惋惜啊。”

　　典薇听到主任这番话又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被我说中了吧，他哪是要夸江律，是借夸他来贬我们呢。】

　　宋瑜没有发言，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一眼会议桌斜对角的江律，他也在小群里，此刻如果看手机自然也会看到群里议论的内容。

　　但他视线一直落在手边记事本上，既没有迎合主任的夸赞，也没有理会议论的声音。

　　臣主任忽然啧了一声，“当然啊，我也不是想要贬低在座的其他老师。毕竟能够进入我们学校的都是优秀的人才，只是大家要跟上时代的脚步，要革新，要思进取，要让学生们啊走到更光明更广阔的未来去。”

　　这下群里吐槽得更是热火朝天了，宋瑜还没来得及一条条看，又看见新弹出的消息，是秦桑发来的。

　　【我挑了一个大吉的日子。明天无论你有什么安排都必须腾空时间，陪我看电影。】

　　看电影？宋瑜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原来秦桑这段时间不声不响的，是真挑日子去了。

　　宋瑜顺手点开日历看了一眼，还真是吉日，宜会亲友。

　　但明天周六……他占用假期！

　　宋瑜真不知道该谢谢他，还是该好好谢谢他。

　　“既然大家不说话，那就是都同意了。宋瑜老师，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突然被主任威严的声音点名，宋瑜下意识坐直了姿态，假装自己并未分心:“臣主任您说得很对，我没意见。”

　　“好，剩下的工作你和江律对接，从下周开始实施。”臣庐关上保温杯盖，率先起身，“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推椅起身的散场声，还有一些议论猜疑。

　　“教学革新这么重要的事情就听一个才进来几年的老师安排吗？别到最后折腾了一通，我们累，孩子也累，找谁负责去。”

　　“江老师的教学方法，效果能不好吗？他带的班级整体成绩和排名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现在也只是在其他班级试推行，也没资格轮到我们啊，那不是先让宋老师先行嘛。”

　　典薇离开前也不忍地拍了拍宋瑜肩膀，“还以为你会稍微反抗一下，现在真是在劫难逃了，你加油。”

　　宋瑜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接下了一项完全没有头绪的工作。她下意识向江律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寻到他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律放缓了脚步等她，宋瑜立刻收好记事簿跟上。

　　江律余光轻轻看她一眼：“我看到你又发呆走神了，臣庐提到你们班级好几次你都没有什么反应。”

　　“刚才臣主任说的内容，我是没太听仔细，你能不能再跟我仔细讲讲？”宋瑜语气抱歉。

　　“哪里没听懂？”

　　“从广阔未来开始，后面一句也没听。”宋瑜心虚地像上课没听被抓包的坏学生。

　　江律顿住脚步，显得凌冽的剑眉有点愠怒地蹙起来，“所以你刚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一股脑应下了。”

　　宋瑜尴尬笑了笑：“我要是听见了，说不定就拒绝了。”

　　江律沉默，很轻地叹气。

　　“上一周臣主任找我了解过之前获奖的教学设计内容，我没想到他是认真想把这套理论方案实践下去，也没想到要抓你们班级的学生做实验鼠。”

　　江律语速比平时更快了几分。

　　“如果你现在想替你们班的学生拒绝，可以去找臣主任说，他不会强硬执行的。”

　　听江律解释完，宋瑜七上八下的心立刻稳定下来。

　　她释然笑道：“拿过一等奖的教学设计，怎么能错过呢。”

　　江律认真看着她，以确认她没有开玩笑。

　　“竞赛的教学设计毕竟是为得分用了技巧的，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码事，而且你们班……”

　　江律说到此处停住，目光有些不忍地避开宋瑜热切的眼神。

　　“而且我们班的总体成绩一直是年级的吊车尾，学生素质参差不齐，差距极大，实践起来没法保证科学性，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你想说这个是吗？”宋瑜丝毫不觉得冒犯地接下了他的话。

　　宋瑜想臣主任也是因此才会决定选她的班级做试点。如果成功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功劳江律得。就算失败了，他们也只会说因为学生水平如此，所以不会连累到江律的教学设计。

　　宋瑜：“可能是有点冒险，但我不打算拒绝这一次机会，我希望江老师也可以认真对待我的学生。”

　　江律重新注视回她，看见她眼底仍然是毫无畏惧的安宁，眼神也跟着平静了些。
　　江律：“我是不喜欢当老师，但这是我的工作，我该尽责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回到办公室以后，典薇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便趁江律回工位时悄悄到宋瑜边上揶揄：“你和江老师之间发生什么了？那种疏离、冷漠，针锋相对的感觉怎么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

　　宋瑜揶揄回去：“离水蒸气远点，小心烫到你。”

　　典薇又看向不远处办公桌前整理资料的江律，“哦，我明白了，这是有求于人，不得不逢场作戏。”

　　宋瑜奇怪典薇到底是怎么看待正常人类的社交关系的。

　　江律把沉甸甸的文件放在宋瑜办公桌上，又放下一个可爱的云朵U盘，“这些资料都是我准备教学设计的参考内容，这个u盘里有几份视频，是我当时下载参考用的，你都可以看看。”

　　宋瑜感谢他的好意，又忍不住有点紧张起来：“这样弄得好像我也要马上去参加比赛了。”

　　“尽量搜集更全面的信息是我个人的习惯，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了，如果有疑问就直接问我。”

　　“谢谢。”宋瑜照单收下。

　　臣主任勒令下周开始实行新教学模式的，一想到这个宋瑜又觉得脑袋沉甸甸起来，这周末不能休息了。
　　直到办公室其他同事都离开了，宋瑜还埋在那堆资料里。

　　好在江律给的文件井井有条，为她节省了不少阅读成本。宋瑜想起来他以前替自己整理资料也是这样，会用淡色的贴纸加他自己手写的便签做标记，一目了然。

　　手机又在口袋震动。

　　秦桑：【不回信息？装看不见？】

　　秦桑：【再通知你一声，明天从你睁眼到睡觉，这之间所有时间都是我的。】

　　宋瑜：【资本主义！】

　　秦桑：【呦，不装没看见信息了。】

　　宋瑜：【刚刚开完会，我就这么点剩余价值全被你们压榨剥削了。】

　　秦桑：【被我剥削好过被其他人剥削。】

　　宋瑜正想找几个反对剥削的表情包发出去，又看见秦桑发来信息。

　　【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但他立刻又把这条信息撤回，重新修改发来：【下班的时候需要我去接你吗？】

　　宋瑜还没见过秦桑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又问，【你今天竟然不加班？】

　　秦桑：【我是老板。】

　　言外之意是加不加班都由他说了算。

　　宋瑜：【资本家！】

　　宋瑜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信息。

　　【你来接我吧，也让我剥削剥削你。】

　　毕竟还有这么多文件要搬回家，不如用用秦桑这个劳动力。

　　宋瑜没再收到秦桑的信息，直到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说已经在校门口了，宋瑜才慌忙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宋瑜抱着资料从教学楼出来，在主干道上遇见的秦桑，他盯着她被资料挡了一半的身躯，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全接过去了，那堆厚厚的资料被他单手揽住，倒显得他十分游刃有余。

　　一路往停车位走，秦桑吐槽似地和宋瑜搭话：“你就这么喜欢念书，念了十几年，现在工作了还要继续念。”

　　宋瑜说：“我就擅长这个。”

　　秦桑：“你试过干别的吗？”

　　宋瑜：“大学的时候尝试过在咖啡厅做兼职，手脚太笨做不好事所以没干下去。”

　　尤其是客人少的时候她就容易发呆，有时候客人已经点了单她却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同事先替她接待了客人。

　　咖啡厅老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睡眠不足所以精神不好，便不自觉联想到她是生活困难所以出来艰辛打工的学生，也不好意思直接辞退她。

　　后来是宋瑜自己意识到这份工作实在不合适，提了离职，走的那天老板还额外给她包了红包，说希望她能乐观生活早日熬过苦日子。她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被包容着。

　　秦桑眼神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条小金龙怎么能混到泥潭去，你有没有去过公司实习，江北那边应该有不少大企业吧？”

　　“大三的时候就决定考研究生读一辈子的书了，所以除了咖啡厅那次的经验，再也没有尝试过别的工作。”

　　秦桑若有所思，最后只是笑了笑，“人生漫漫，以后机会还很多。”

　　宋瑜警觉：“什么意思，诅咒我丢工作呢？”

　　秦桑怔滞了一瞬，又无辜地看着她：“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啊。”

　　若是别人，宋瑜当然不会这么揣测，可他是秦桑，满肚子坏心思。

　　到车里，秦桑把东西放稳后驾驶座，又弯下腰捡起了从资料里滑到座位上的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拎到眼前看清楚是一只可爱的云朵U盘，笑着问宋瑜：“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用这种可爱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