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10、愧疚心

　　“提起我？”

　　方思巧提及她，大概也就是说高中那些糗事，或者暗暗数落她吧。

　　“思巧可是告诉我了，江律从来不爱多管闲事，但为了帮你提高成绩，竟然愿意拿出假期时间额外辅导你。”
　　邱茉莉语气中多了许多羡慕。
　　“早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和江老师做过同桌，我就该多向你讨教他的喜好了。”

　　宋瑜礼貌地笑了笑，“其实我不了解他，应该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看得出来邱茉莉对这场约会格外满意，不仅和江律相处了很长的时间，还额外获得了他以前的事迹信息。宋瑜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打印完试卷就离开了。
　　江律已经提前去教室了，宋瑜回到数学组办公室没见到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坐会回座位准备教案的时候，宋瑜又不自觉想起了邱茉莉提起高中时江律为她补课的事情。

　　高二结束前，班主任要求上交统计每个学生的理想院校，同时也作为大家在高三学年的奋斗目标。

　　宋瑜在两所学校里纠结。一所是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名牌大学江北大学，另一所是以她目前成绩来说更加稳妥的本地辛南大学。

　　到了该上交表单的时候，宋瑜还在咬着笔盖纠结，夏日的风从窗边吹进，扬起她压在手臂下的草稿纸。

　　江律盯着她草稿纸上层层叠叠的字迹，两所学校的名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有这么难选？”

　　听见同桌的发问，宋瑜重重点头，喃喃出心底的犹豫，“如果我写了江北，到最后却没考上，那得多不自量力。但如果我写了辛南，我又怕因为目标简单松懈下来。”

　　宋瑜这个学期的成绩稳定在年级一百名左右，但每年只有年级前十的同学才能够上江北大学的分数线。

　　“选辛南吧，既然你这么害怕丢脸。”

　　江律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宋瑜觉得被刺了一下。

　　宋瑜幽怨盯回他，他怎么能看不起人。

　　班长正在一旁催促，“写好了吗？就差你们两个了。”

　　宋瑜利落地在表单上写下了江北大学，特意晃过江律眼前让他瞥见，才交到班长手上。

　　江律也顺手交上自己的表单。

　　“哟，你们两个都要考江北啊。”班长看到表单上一致的目标，稀奇了一声，“不过江律这个年级第一考江北是不难。宋瑜你这成绩有点异想天开了吧？”

　　宋瑜好不容易扬起的斗志被班长一瓢冷水浇息，正想伸手把表单拿回来，“那我改改吧。”

　　一旁的江律却轻轻把她的手压回去。

　　“她能考上。”

　　宋瑜和班长奇怪的目光齐齐落在江律脸上。

　　他平静又从容地看着宋瑜，“我会帮你，不让你有机会丢脸。”

　　江律对她说这句话时，他们只做了一个月的同桌，而且因为江律个性高冷不爱说话，他们基本只在老师要求课题交流时才会搭上几句话。

　　今天江律主动和宋瑜说话，她已经觉得很稀奇了。他还说会帮她。

　　班长捧着表单走开时，嘴里还在啧啧惊叹：“要把她从一百名开外拉进前十吗？这比让你次次考第一都难吧。”

　　宋瑜知道被泼冷水的感觉不好，更不想让江律的好心成为笑谈。

　　宋瑜有点紧张又充满期待问江律：“所以你真的打算帮我？怎么帮？”

　　“这个假期你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吗？”

　　“八月初要去姥姥家待几天，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江律点头，“除了那几天，其他时间都由我来安排。”

　　一整个假期，宋瑜几乎每天都和江律在图书馆见面。

　　江律长得好看，握笔的手指白皙修长，尤其是认真做题冥思的样子，总让宋瑜想起美术课上那些古典的油画，够她发呆看半天，但她只敢偷偷看。

　　直到又一次发呆偷看被抓个正着，江律把一套习题递到她眼前：“四十分钟内做完这套试卷，能达到90分以上，允许你休息二十分钟。”

　　宋瑜卡点做完题，又看着江律几乎没有停顿地批改完她的试卷，他眼神里有欣慰：“这套题难度不低，你得了九十三分，可以休息。”

　　宋瑜浑身松懈下来，软成一滩趴在书堆上闭目养神，中途她偷偷睁眼看江律，发现他还在低头写东西。

　　他这样神情专注，宋瑜都不好意思一直偷看他了，于是小声问他：“你不休息一下吗？”

　　最好是闭上眼睡一觉，眼睛闭得紧紧的那种。

　　江律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不介意。”

　　所以江律一直知道她在偷偷看他，也知道她那专注又沉迷的眼神在看什么，宋瑜的脸颊一下烫起来，心跳七上八下的。

　　那之后她的眼神收敛多了，学习的效率也飞速提升。

　　宋瑜总算也没辜负一个假期的努力，新学期开学第一次模拟考直接考进了年级前二十名。

　　后来，宋瑜又花了一年时间慢慢把成绩提升至前十，虽然过程中有几次起伏明显的掉落，但最后她还是如约考上了江北大学。

　　而当时和她填写了相同目标的江律，却以比她更高分的成绩被辛南大学录取。

　　午休开始前，宋瑜在走廊过道遇见了江律。他手里压着一沓沉甸甸的试卷，正从办公室出来。

　　既然遇见了，宋瑜也不想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她先是朝他歉意地微笑，又在两个人走得极近时快速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上午误会你了。”

　　江律脚步慢下来，“你是真心道歉吗？”

　　宋瑜眉头微微皱着，“当然。”

　　“伸手。”

　　宋瑜茫然，但照做。江律把厚厚的试卷压在她毫无防备摊开的手掌上。

　　“拿好，跟我来。”

　　宋瑜抱稳试卷，转身跟上江律的脚步。他们走上教学楼六层，停在走廊尽头一间上锁的教室前。

　　江律习以为常地拿出钥匙开了门锁，推门而入。

　　午后的日光隔着窗帘把教室里的空气闷得温热。推开厚重的窗帘和玻璃窗，让空气流通起来，江律一气呵成做完这些，才向宋瑜道：“麻烦你把手上的试卷按照姓名分出来。”

　　像是想到什么，江律又补充，“如果你下午有课的话，我只占用你午休的时间。”

　　“我下午没课。”

　　宋瑜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不太对劲，她这话说的好像愿意把一下午的时间都交给他占用似的。

　　虽然是出于愧疚的心情跟着江律上来了，但也不代表她打算任他差遣。

　　“嗯，你先整理吧，应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江律转身要走，宋瑜忽然叫住他。

　　“你去哪儿？”

　　江律微笑看她，“怎么了，没有我在，你一个人不行吗？”

　　宋瑜感觉到这个人有点得寸进尺的势头，轻轻斜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神情里的那分戏谑。

　　江律走后，教室里彻底静下来。宋瑜打量起这间教室。
　　她依稀记得还在念书时这里是一间多媒体教室，那时候来上音乐课，教室正中还摆着一架大钢琴，音乐老师打着节拍教她们唱钢琴的音高。
　　也记得有人大着胆子从后勤室偷了钥匙，半夜溜进学校弹琴被全校通报批评。

　　如今，钢琴被抬走了，教室里勉强摆下了一张不足二十人位的长形会议桌。

　　这里大概也充当了一段时间的会议室，直到新的教学楼建成，有了充足的正式会议室，这里也就渐渐被弃用。

　　宋瑜看了一眼手上的试卷，是江律班级学生上一年数学考卷的复印件，她惊讶江律竟然会给学生的考卷做备份。

　　宋瑜在会议桌上将试卷一份份分开，这个工作枯燥，尤其是宋瑜不明白它的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律回来了，他手上多了一叠卷子，随手拉了一张靠墙的办公椅，就桌边坐下，开始批改试卷。

　　宋瑜分试卷到有些眼花缭乱，靠在桌边偷偷往江律的方向望去，他正襟危坐，透亮到白皙的日光照在他的肩膀上。

　　就像在很多年前的图书馆。

　　“怎么又在发呆？”

　　听见江律的声音，宋瑜缓缓回神，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

　　“太无聊了。”宋瑜语气抱怨，“要不是有愧于你，我早就走了。”

　　江律稀奇地弯起眼睛笑着，“既然有愧，那就再多一点耐心。”

　　宋瑜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午资料室外，她的误会有一半是来自江律的纵容，他明明清楚她误会了，还是故意顺着她的态度道歉，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恶人。

　　还不了解江律的时候，宋瑜一直误以为他是个直率纯良的乖乖好学生。直到后来她才渐渐发现下意识地谋算一切并做出最有力于自己的选择才是他的本性。

　　看来他本性未改啊。

　　又过了十分钟，宋瑜总算把所有试卷分清，也大概猜到了江律想做什么。

　　从前江律辅导她做题，要走了她往期的所有试卷，花了几天时间分析出她做题的逻辑习惯，以及因此延伸而出的优势和劣势，针对性进行题海训练。

　　被江律分析透彻的宋瑜就像得了武林秘籍，成绩才会在短期有这么大的进步。

　　宋瑜想确定自己荒谬的猜测，主动问他：“你打算把每一个学生的做题习惯都分析出来？”

　　江律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种惊讶，惊讶于他要做如此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于是从容解释：“人的思维方式就那么几种，我只要分出几个大类就可以了，并没有那么难。”

　　宋瑜心想，江律做什么都不觉得难。

　　“试卷已经分好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上午的误会可以一笔勾销。”

　　宋瑜点点头，目光并没有立刻从江律脸上挪开。大概是此刻的气氛还算缓和，宋瑜忍不住又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是宋瑜自入职以来，第一次主动对江律产生好奇，并且态度友好地发问，他毫不犹豫应下。

　　“嗯，想问什么？”

　　“你喜欢当老师？”

　　江律思忖片刻，反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投入，很专注，也很负责。”

　　听到她这样的评价，江律并不否认。

　　“严格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教学试验品。辅导你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教学是一件还算有趣的事情。尤其是看到你的进步，我大概有着和你一样的成就感。”

　　江律的话有着比平时严肃的措辞，让宋瑜觉得像在每周例会上的发言，但他的语气是那么真挚，不流于俗。

　　江律忽然又苦笑了一声，“正式成为一名教师后，我意识到像你这样一点即通的学生是很少见的。教学这件事比我预想的困难，就像你分发那堆试卷的过程一样，很无聊，我反复经历又忍受这样的无聊。”

　　宋瑜从六楼离开，回到了数学组办公室。脑海里却还回荡着江律对她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句。

　　“所以我其实并不喜欢当老师。”

　　宋瑜想不到江律为什么会回到辛南联中当老师，就像她也想不到江律会放弃江北大学选择辛南大学。

　　她唯一能接受的解释就是一向觉得生活寡淡无趣的江律在某一刻忽然对教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选择辛南大学至少让他在进入辛南联中当老师这件事上有优势。

　　可现在他说他不喜欢当老师，觉得无聊。

　　宋瑜又看到了，很多年前就笼罩在江律身上拨不开的浓雾，一种叫做困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