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七章：狼牙月泠风吹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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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狼牙月泠风吹晚
祈苏凝视着面前的妖族女子。许久，一言不发。
他自然是知道她的。可是，却不是因为她曾是妖族的离胭殿下，而是因为十年前，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
他记得，那一夜，月色惨淡，泛着凉凉的青白之色，犹如坟墓中开出的花，从一开始便似是预示着某种不祥。
时值初冬，神月谷外夜风微寒，三族王室照例聚集，共举会盟。守谷的哑奴在谷前燃起了一大丛艳红的篝火，备好了一流的美酒佳肴，王族和带来的侍女们皆围火而坐，三族的侍卫们在一旁友好的交谈着，不时举杯痛饮。彼时，年仅十二岁的寒音尚是稚嫩少年，一双桃花眼却已经长成，睫毛修长，眼尾微翘，引得周围的三族侍女都面红心跳。祈苏的九子只有祈年埋首忙于编纂人族的编年史，未曾前来，另外八个欢聚在一起，从流口水的三岁小儿到十余岁的英挺少年，热闹得很。而十四岁的离胭，则端坐于几个侍女的环绕中，故作若无其事的远远看向寒音。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觥筹交错间，寒音拉拉风刃的衣袖，粲然一笑，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席间诸子，不足为患。”
子时正，有铃铛声清脆响起，身着盛装的三位王上起身立于谷前，银袍的幽王妖娆高贵，黑衣的祈王谦谦如玉，碧衫的风王神采飞扬。三人方才已寒暄片刻，彼此都是惺惺相惜之意，此时相视而笑，随着哑奴缓缓踏入神月谷中。
从没有人知道谷中有些什么，只有王，才有踏入神月谷的资格。千年以来，谷中的一切皆是秘密，即使是王，也必须守口如瓶。
却是谁也未曾想过，那一晚，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所有人的命盘。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骄纵任性的离胭公主由于好奇，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只传声蛊，凝神屏息将它藏在了哑奴的身上。
明明已近初夏。可是祈苏却觉得，这一夜的风，和那一晚的一样冷。
离胭明明已被幽王囚禁了十年……为何此时会出现在风刃身边？
离胭阴测测的笑道：“那一夜你们先后进入谷中的凤影居，哑奴在居外等候。其后，风王先行出谷，您却和母亲密谋了一番。具体的内容，还用得着我再说一遍么？上天怜我，让我逃脱出来，我如今不过是把当年听见的事情如实告诉风王，绝无半点添油加醋呐。”
离胭阴郁诡异的笑声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一阵风却没来由的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羽族的影卫们全都紧握住了各自的兵器。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可多年暗杀的经验告诉他们，这里有股说不出的诡秘气息，无形无质，但作为一个杀手，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就意味着死。
一阵劲风吹来，乌云半掩冷冷的月光。羽族此刻大批的士兵都奉命在平原上清点人族俘虏，清理同族遗骸，风刃的身边仅有数十位身着金甲的暗芒。他们将灵力悉数汇聚在手中的长弓之上，静静等待着。经此一役，羽族的暗芒与人族的死士高下立判，可即使如此，他们的手心还是渗出了汗水。
只因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也许不是他们眼中的猎物，而是令他们胆寒的猎手。
黑暗中，忽然拂过极轻极迅的一缕微风。即使是目光最锐利的暗芒，也只看见了一个影子。
因为那个人，快得根本不像一个人，而似一阵风。
锐影飘忽如蛇信，在暗夜中忽尔划出一抹优雅至极的曲线，溅开一簇温热的血花。
一切都只在一刹那。风刃只觉得有个人影瞬间靠得极近又顷刻抽身，却无从判别他的相貌体型。如果非要说出点什么来的话，那便只能是纤瘦无比，因为方才靠近自己时，风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形犹如一柄薄薄的刀。
胸前一凉，下意识的伸手摸去，只摸到一手粘稠的血。
不久前才大获全胜的羽王睁大双眼仰面倒下，鲜血汩汩而出，身后早有大惊失色的灵师冲了上来，拼尽全力施出归元咒，迅速止住了血。
乌云散去，暗芒们满面怒色，齐齐将箭矢指向了面前一脸闲适的男人。一身乌金玄衣遮挡不住他身体的瘦弱，肤色白皙，加上血色饱满，薄如刀削的嘴唇，若不是那肩宽臂长的一副身板，竟似个妩媚的女子。
不知是谁怒喝了一声：“武器上淬了毒！”
男人不慌不忙向着祈苏躬身一揖：“临晚幸不辱命。”
祈苏记得，在预备出发的那个黎明，他秘密召见了临晚。
临晚是人族王室中的最大机密之一。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人。他用的一双匕首，名唤“斛影”，不知来历，其色晦暗如夜，毫无光泽，却可削金断铁。
他在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出现，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而来，笑靥宛然，如同罗刹。他声言受人所托，要投在祈苏麾下保护他。
祈苏什么也没问，就毫不怀疑的收留了他。虽留下他，却不用他，只待他极好，平日里也曾淳淳教导。他常常叹息着说，临晚，你还年轻，不该满手血腥。
清晨的曙光还挂在树梢，祈苏站在高台上，看着剑仙城中的一草一木，平静却果断的对他说：“临晚，你与我儿祈年的年纪相仿，无论是敌是友，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天资卓然举世罕见的孩子。我本不愿你戾气太重身陷沙场，只因我知你习的是近身刺杀之术，虽可一击而退，却无法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他看着眼前的临晚，叹息一声，继续说，“然而这一次，我只能拜托你，这一战，若是我败了，风刃必不会杀我，他俘虏我之后防备松懈，就是你出手的最好时机。若你得手了，便让他们知道，是我下的指令。然后……你就遁去吧。”
他有愧于那个人。可是为了千万族人，他不得不动用他最不舍的爱将去杀他。
到了那一刻，自己的这条命，就随羽族处置吧。
祈苏看了一眼唇色乌青命悬一线的风刃，对着眼前淡然自若的临晚轻轻颔首：“你做得很好……走吧。”最后两个字，轻得只动了动嘴型，只有临晚看见。他看着祈苏，眼中流露出罕见的钦佩情绪，深深一揖，并不离去。
暗芒们担忧羽王所中之毒，不敢贸然对临晚下手，只将他围在箭簇之中，离胭冷眼旁观，忽然素手微扬，一阵巨大无比的力道击中了他，他身形微微一晃，仍是朝着祈苏抿了抿唇，缓缓倒下。
离胭俯下身去观察了一下风刃的情形，瞳孔一缩，冷声道：“这毒不是蛊，我也无可奈何，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用灵力护住王上的心脉，回程求医！还有，想办法联系寒音殿下，”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里狠狠抽搐了一下，“让殿下即刻启程回飘渺城！”
不能让风王在这里有个万一！她耗尽全力前来寻他，就算死，也要等他见过寒音之后，死在飘渺城里！
这本是他们私下订立的约定——她告诉他当年的秘密，他将她许配给寒音为妻。
万劫城中那一眼，自己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的眼神却分明告诉她，他从未记得她。她的心里满是十年前那个笑容粲然犹如神之子的少年，尊贵如她，只有那样的人，才配是她的夫君。
可他竟为了救那个女人击倒了她。他不知道，那琼骨之术中锁着的不过是她的身体陷入沉睡时的一个梦境，她在梦境中等着他，他却击碎了她做了十年的梦。
不过，因祸得福的……她的身体，获得了苏醒。
她的神情忽而狠戾，忽而怅惘。一扬狐尾，猛然转身，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心。
寒音，寒音，你从不知，自十年前起，我就在念着你。
飘渺城中，这一夜正张灯结彩。活泼的羽族少年们鼓动着羽翼飞翔在夜幕下，捉来无数的萤火虫点缀在王宫宫门前的藤蔓广场上，少女们吃吃笑着，围绕着刚刚回城的寒音和暮浅在低空盘旋，不断洒下五彩缤纷的花瓣雨。老人们远远站着旁观，笑得颇为欣慰。
到处都是人们喜悦的声音：
“听说寒音殿下终于要娶亲啦——”
“殿下以后可不能再欺负女孩子了——”
“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筹备大婚啊——”
“有谁知道未来的少妃是什么来历啊——”
寒音的桃花眼中漾满笑意，从暮浅身后搂住她，握住她的右手，十指紧扣，高高举起：“你们都看好——这就是我风寒音的新娘！”
暮浅低着头，并不习惯他的怀抱，视线掠过周围天上地下欢呼的人群，有些不知所措。
她并不知道，羽族是将婚姻看得甚重的种族，一夫一妻相携终老，不像人族男子爱慕美色，妻妾成群，也不像妖族们大都爱放纵，视婚姻为无物。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不过是说好了她嫁给他，他救殿下。只是一场权宜之计，之后，好聚好散便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快乐？
寒音瞥见了她一脸茫然的模样，忽然恶作剧般的一笑，当着众目睽睽，出其不意的在她颊上轻轻烙下一个吻。
周围的人群都起哄大笑起来，暮浅有些惊吓，越发不知所措，忽然，有个接近他们的少女“咦”了一声，直率的问道：“她的眼睛……怎么是紫色的？她不是我们的族人？”
人群安静了下来，老人们凝视着暮浅的脸，目光渐渐变得凝重。几位老者相视一眼，刚要开口，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羽翼扑簌之音，一名暗芒满脸焦急降落在地，看到寒音和暮浅之后一愣，立即单膝跪地：“属下不知殿下已经归城。禀告殿下，前线大捷，人族溃败，祈王被生擒，只是……陛下遇刺，中毒垂危，正在回城途中！”
寒音闻言，心情大悦，却在听到后半句时，笑意生生凝结在唇边。
原本举高的手微微一颤，松开了暮浅的手，蓦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狼牙月泠风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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