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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五章:芳魂归去忆无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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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芳魂归去忆无极
暮浅敛起裙裾,神色间是寒音久违的骄傲与熟悉的淡漠,眉间的那朵红莲璨如业火,偏偏表情中又带着一点安静懵懂的味道。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久,可是他竟快要忘了,阿茕当年的样子。
这个白莲一般的女子,将他心底那段最痛的存在,一点一点抚平,然后又在这一刻,将一切平静最残酷的撕开。
纵然浅浅与阿茕合二为一,她却仍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最终一定会留住她。不惜任何代价。
寒音自若的笑着,取出了袖中的含光:“公主殿下,这是你当年的珍爱之物,如今记忆复原,自当原物奉还。”顿了一顿,又道,“说来也巧,我得了一双缴获自人族刺客的匕首,名唤‘斛影’,其色晦暗如夜,倒正与这皎若朝阳的‘含光’像是一对儿。”
侧目时,果然看见离幽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若有所思。
他微笑。这对母女,貌合神离啊。
光与影,明与暗,本就没有绝对的界限。就犹如他和她,一个外暗内明,一个外明内暗。极度相似,又极度不同。
一个有着邪魅的外表和柔软的内心,一个却有着温柔的外表和冷酷的内心。
如同水中相互缠绕的倒影。天造地设一般的和谐里,光明与黑暗,交替掩映。
暮浅垂下眼睫,双手接过含光。
寒音灼灼的目光,忽然令她不敢直视。仿佛看了,就会瞬间被灼烧成灰。
她定了定心神,面上仍是静如止水,心底却轻轻喟叹一声。
谁都无法再来伤害我。哪怕一点点。
风驰电掣,飞虎兽的速度非同凡响。不过半日,暮浅已经立于朝啼岛的海岸边。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海水咸涩的气息萦绕着鼻端,令她想起了阑寐温柔的眉眼。
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人,去了哪里?
她拍了拍那飞虎兽的头,它便温顺的转身飞远。身边忽而有无数蛇类围拢过来,窸窸窣窣的游动着,似乎是在试探感应什么。奇怪的是,这些蛇一旦靠近她之后便很快退去,并未发动任何攻击。
她握紧了含光,一步一步的走向朝啼窟。往常,这里是该有守卫巡逻的。可是今日,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风中隐约飘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很熟悉的气息。
是她?怎么会是她?
一步,两步,暮浅跑了起来。大口的呼吸着带有海风气息的空气,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呼吸。没有心跳的自己,究竟是怪物,还是幽灵?
思维有瞬间的恍惚,记忆仍有一块空白……她是如何在失了心后苏醒过来存活至今?被遗忘的,是怎样的记忆?
越往里,光线就愈发幽暗。她没有去看那些尸横遍地的猫妖影卫们,只一心专注的搜寻着那个熟悉的气息。
在朝啼窟的最深处,一块一人高的石碑前,她看见了那一袭再熟悉不过的白衣身影正执着一柄巨大的镰刀,刀口有个鹤喙一般的尖端。
正是那个总是对所有人都温柔笑着的女子,汐颜。
那一瞬间,暮浅似乎恍惚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为了策划那场与寒音的邂逅,手持含光与汐颜作战,那一日,她头一次用了这柄巨大的镰刀,明明与她温柔的性子不符,她用起来却是无比的熟稔,仿佛已与这巨镰共存了多年。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
汐颜单手将手中的巨镰按在面前的石碑顶端,另一只手正在施法破印,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脸来,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来:“暮浅?你不是被风寒音带走了么?听闻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她目光凄楚:“他从不喜欢我……当众说要娶我,不过是为了给王上一个难堪。我……我听闻这里人迹罕至,外人禁入,便打算一辈子躲在这里,再也不回去了。”
汐颜一怔,许久,轻轻一叹。
她抬眼看着汐颜,目光里满是不解的哀婉:“汐颜,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影卫们都死了?是不是你做的?”
汐颜温柔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悲哀:“暮浅,你不用对我演戏。你的表情虽能骗过任何人,只是,若你真是当众被拒婚,绝无可能半日之内自飘渺城来到此地。除非,你是奉王命乘了飞虎兽。”
暮浅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一双紫眸熠熠生辉,一切的柔弱神色皆消弭不见:“不愧是离王上最近的蛊师。然而以你对王上的了解,恐怕也该清楚,背叛她是怎样的下场。”
汐颜垂眸,一瞬间又想起了临晚:“我不怕死。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活着。我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打开这封印,没法完成我的使命。”
暮浅微笑:“死人才不会走漏风声。你对我说这些,可是因为我身无法力,所以你可以毫无忌惮的将我灭口?”
汐颜轻轻摇头:“我从没想过杀你。暮浅,你身上有含光的气息。那个人当初选择了不惜一切的守护你,因为他,我绝不会动你。只是,你被王上蒙蔽了太久,恐怕从来都不知道,朝啼岛是个怎样的所在。”
那个人……?她是指阑寐?她为何会知道阑寐的存在?
暮浅的呼吸急促了片刻又归于平缓,淡淡道:“愿闻其详。”
“朝啼岛上有万蛇,在千年以前,这里是天神麾下的蛇尊大人的领地。”汐颜静静看着那块碑,手中的法力仍在维系着开启封印的姿势,回忆着那些自幼便熟知的旧事,“蛇尊是万蛇之王,听从天神之命专司暗杀要务,行事诡秘,样貌多变,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只知道她名唤绫姬。千年前那场千年劫之后,天神命星陨落,蛇尊下落不明,却将自己的力量封存在了此地,正在这块洪荒碑之上。幽王猜测,忠心于天神的蛇尊必然是想消匿踪迹藏身于大陆的某处,等到某日前来取回力量为天神复仇。于是在此地修建了朝啼窟,派下重兵把守,才有了‘万蛇出,万骨枯’的传言。”
只是,恐怕连幽王也未曾想到,一抔清寂露,便可令岛上群蛇剧毒若此。
然而,为何那些变异的蛇类未曾对暮浅……汐颜苦苦思索,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凛。
暮浅蹙了蹙眉道:“复仇?蛇尊为何要复仇?王上可从不会惧怕什么人什么事,这不是她的作风。”
这故事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古书上对千年劫的记载极其含混,她所知的最多不过是那句预言“弹指千年,我必重生。”。知情的母亲从不肯说起这段往事,她从未想过,世间还有人知晓。
汐颜叹息道:“这桩陈年恩怨,天地间历过当年知悉真相的人,如今在世的恐怕只有三人。我只听说,当年天神麾下有四大将,司征战的人族祈苑,司守卫的九尾狐离幽,司情报的鲛人阑钺,司暗杀的蛇尊绫姬。天神感念他们的忠诚与辛劳,分别封作祈王,幽王,鲛人王,各为一族之主,受命治理大陆。唯有蛇尊,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然而千年以前,陡生变故,祈王与幽王联手谋逆,天神命陨,鲛人王横死,蛇尊消失。人族寿短,祈苑已死多年,蛇尊归来,要复仇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幽王。幽王素来无所畏惧,是因这天地间再无与她一般法力高深之人,然而蛇尊掌管暗杀,却是她不能不防的所在。”
暮浅蹙眉。这与她所知的玄鸩引与凤血丹之说截然不同,却更真实。究竟哪一个,才是事情的真相?
正在思忖,却听得汐颜叹道:“暮浅,你不用怀疑我。那知悉真相的在世三人,除了幽王与蛇尊,还有神月谷里的那位圣巫大人。圣巫大人决不会说谎,而我也是方才才想到……你,很可能与传说中的莲泪有关。”
暮浅震愕,握着含光的手微微一颤。
汐颜……竟是神月谷之人?
莲泪……古书中记载的百年才有一颗的神秘之物,凤血丹的药引……竟与自己有关?
她收敛心神,低声道:“汐颜,王上随后便到。你说了这么多,总该知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却听得石碑发出一声闷响,与巨镰接触之处生出几条裂缝来,迅速扩大,直至四分五裂。
在洪荒碑轰然倒塌的烟尘中,一缕青烟化为蛇形自地底缭绕而出,直向暮雪宫的方向而去。汐颜放下手中的巨镰,素来温柔的面容露出了一个灿若朝霞的微笑:“暮浅,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给我时间解开封印。”
电光石火之间,她用力握住暮浅的手迎向自己,锐利的含光破胸而过。一瞬间,含光似是发出了一声悲伤的低吟。
汐颜微微笑着,轻声说:“暮浅,这样你便可以向王上交差。我太累了,也该休息了。”
暮浅咬紧了下唇。这是她意料的结局,她有自己的打算,才迟迟不去打断汐颜的施法。本来便做好了此刻下手的打算,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觉得有一点心酸。
汐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使出了最后一次凝声术。
临晚,请你好好活着,为我好好活着。
似乎耳边有他焦急而癫狂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可是视线模糊了,听力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唯有心,在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洞明。
记忆里与临晚一起修炼的岁月,凝固成一生中,最短暂也最绮丽的画面。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算了吧。他……一定懂的吧。
侧过脸去看向窟外。最后的目光,固执的看向暮雪宫的方向。
蛇尊大人……请一定为我救出那个人,取出他的斛影。
飘渺城的肃室里,临晚浑身剧烈颤抖,心跳与呼吸紊乱得似乎再也不由己控,泪水潸然而下。
鹤吻镰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夕葵仰头沉默着,透过黢黑的囚室墙壁,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
她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年少的他们站在圣巫大人面前,选择自己一生相随的法器。鹤吻镰,鹰翎鞭,含光匕,斛影刃。彼时都是少年心性,没人愿意要那柄号称四圣器之首的笨重镰刀,你看我我看你。唯有汐颜,冲他们安抚性的眨了眨眼,带着一贯的温柔微笑走上前去,稳稳握住了那柄巨镰。
那是他们一生的契约,一生的责任。用自己的生命,向天神献祭上一切。
夕葵至今都记得,那一刻,她在无意中瞥见临晚凝视着汐颜,他素来妩媚却黯淡的双眸中,有比星辰更明亮的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