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二章:执子之手子不语 ...
-
第三十二章:执子之手子不语
她艳丽的嫁衣如同一团火焰,灼得寒音的眼眸微微酸涩。
隔得这样远他也看得见,她眉间那朵嫣红的莲花,是他从未见过的妩媚妖娆。这一刻,他已经无暇再去在意王宫脚下的广场上幽王那座冰冷的巨车,只是压抑住自己近乎雀跃的心情,弯起嘴角,粲然一笑。
纵然提醒了自己千百遍不要为她沉迷,可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妻。这早该属于他生命融入他骨血的女子,仍旧如记忆里那个日子一样,踏上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的,向着血液沸腾的他缓缓而来。
这一次,他绝不要再面对一场悲剧了。
她微微倾身,终于站定在他面前。早有侍女呈上织有白羽的精美花冠,芬芳馥郁,缀着晨露。他接过来,亲手为她戴上。这一瞬间,一切的欢呼喧闹与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整个飘渺城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她垂着眼睫,亦接过侍女奉上的朱红丝绦,轻轻为他系在腰间,系住那一袭华美的王袍。
祈年出现在广场一隅时,遥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们正在所有人面前为彼此戴上婚典的象征,暮浅侧身而立低垂着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而风寒音神采飞扬,看着暮浅时眼中掩藏不住的欢喜与深情,令他心中一阵钝重的疼痛。
每个羽族人都满面笑意。唯有空冥长老看向寒音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缕深深的忧色。
灵师们在宫门前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阵法,开始祷告天地,祝福这一场盛大的婚礼。一瞬间,天空破晓,被灵力驱使的罡风驱开了巨树之上的白云,金色的王宫明亮得犹如一座琉璃之城。
从宫门前望下去,欢天喜地的红与郁郁葱葱的绿交织在一起,出乎意料的和谐。广场上安静的银色巨车,周围地上空中肃静的人海,在这一瞬间都仿若虚无。他执起她的手,感觉到掌中的肌肤异常冰冷,不由得又握紧了些。她微微一颤,还是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王宫脚下无数面含虔诚的羽族子民,听着那些意义不明犹如歌吟一般的庄严祷告声,眸光晦暗而沉静。
风鸣阁中一声又一声绵长悠远的钟鸣传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连续九声,余韵久长,绵延不尽。
巨车内,离幽听着这钟鸣声,看了身边垂首静立眼中含泪的清影一眼,微微一笑。
人心是最可怕的东西。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永不会有安宁。
“隐瞒父亲,欺骗亲姊,你后悔了吗?”
问完,并不等她答话,离幽又兀自淡淡道:“收起你的眼泪。既然自己做了抉择,便该承受任何后果。”
接下来,新王新后将共同飞上天空,执手取下今日轩辕木树顶最高的一片新叶,送至轩辕木根部的风灵祭坛,去完成这仪式的最后一步。
祈年留意着身后夕葵的挟制,狠下心来用力握紧了手心,重重一肘击向她。她猝不及防跌坐在地,睁大了眼睛。这……一点也不像他深思熟虑的作风。
他不管不顾只纵身疾行,飞速越过空旷的藤蔓广场。不过片刻,已经站定在王宫下的长阶之上。暗芒们一阵骚动,为自己的失职赶到懊恼,纷纷围近过来,一圈弓箭指向祈年。夕葵动了动唇,终于逸出一缕无声的叹息。
离胭形似癫狂已然被囚,这两位新王,至此,似乎亦是生死相搏之势。她原本便看好风寒音与祈年,谁知只一个女子,便令他二人都乱了分寸。
气氛顷刻间变得有些尴尬,远处旁观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祈年孤身立于台阶上,遥遥看着上方垂眸不语的暮浅。
即使一生就这么一次,他也想任性一回。纵然是死,也不要让自己再遗憾了。
下方的广场上,离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仿佛一种无言的讥讽。声音虽小,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已听到。
寒音看着阶下那个长身玉立的沉静男子,心中怒火激越,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索到夕葵,投去冷冷一瞥。
他命夕葵带他来,本是想让他看着这一切死了对暮浅的心,谁知,这个一直谦和温润的人,竟也会冲动至此。大典之日,他无法血溅宫门,亦碍于祈年的身份不能杀之,却不代表着他可以允许这个人如此妄为。
寒音全身绷紧,刚要张口,暮浅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手心中的手微微一挣,反握住他的手。寒音一怔,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只看见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静静抬眼看向祈年。只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便将他的心映得雪亮而冰凉。
他素来是懂得她的。她……终于想起来了么。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之前的柔弱与文静不知何时已经褪去,纤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悲悯沉郁的神色,那是……只属于阿茕的眼神。
只是,那悲悯的目光中,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缕森寒,令祈年心中一凛。
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风寒音心中即使有所盘算,恐怕也只想着如何能激出离幽来,竟没有发现,这绝不是新嫁娘该有的神色。祈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气息,冰冷而决然。
暮浅长睫忽闪,隐去眼底的情绪,不再看他,却是半侧着脸对寒音启唇轻声道:“祈公子满怀热忱,必定是急于前来贺喜,虽有僭越,还请王上不要追究。”
寒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正是,只是不知阁下有何大礼送上?”
他可以不去追究,只要她在,只要她还在,没有离开。只是……他却不能不在意。
祈年深深的看着她,缓缓道:“祈年不才,无妄海南岸,暗香坡上空,传闻中立于云端不沾尘埃的天空之城,已经建造完毕。”
静坐车内的离幽深吸一口气。周围有人不由自主发出惊叹之声。一时间,人群哗然。
暮浅面色僵了僵,忆起面前这个人曾经温柔的低语,满眼的震惊与诧异呼之欲出。双唇微颤,却是再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以为他忘记的,他竟一直记得。
空冥长老皱眉,朗声提醒道:“祝祷礼成,请新王新后同取今日轩辕木树顶最高的一片新叶,送至风灵祭坛。”
暮浅最后看了祈年一眼,轻轻闭上了眼睛。
是命运般的邂逅,她隐居暗香坡沉淀心绪,却在那片香樟林里,遇见了他。
那些日子她满心都在策划着如何与寒音自然而然的相遇。她等着那个机会,却等来了他。他们那样相似,都是淡泊一切亦看轻一切的孩子。
彼时,她知道他是人族的少主,他却不知她是妖族的小公主。更不知,以后的以后,她会成为羽族的王后。
她知道了他来此的目的,于是狡猾的与他谈论天神遗迹与神的种种传说,冷淡的面容下藏着一颗期冀他停留的心。可是原来,他早已知晓,这世上并无神迹所成的天空之城。
他那时的停留,可是为了她?
她期冀着他能带她飞上高空,即使根本寻不着那座天空之城。分别时她如斯失望,一字一句泠然告诉他,这世上,从未有过神。
可是原来,他早早便知。
他为她建了一座天空之城,如今的她却再也无法回报他以一生。
寒音掩去眼底的愠怒之色,轻轻抱起她。她听见他柔声说,浅浅,我带你飞。
那一刻,忽然有一滴泪,自她干涸的眼角蜿蜒而下。
祈年立于原地,看着他带她飞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暗芒们一拥而上擒住了他,他并未挣扎。
他也曾彷徨犹疑,最终还是亲自设计了草图,数年来一直暗中命工匠们赶造那座空中城,想要以此作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聘礼。
却未曾想过,亲口说出来的这一天,她已是别人的妻。
风声呼啸中,寒音抱紧了暮浅。轻轻停在轩辕木顶,新鲜的嫩叶在晨光中轻轻拂动,姿态婆娑。她仍是垂着眼帘,他握着她的手一同摘下那片叶,注视着她沉默的容颜,忽然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
没有心跳,不闻呼吸。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她安静得犹如一尊晶盈剔透的人偶。
他心中一痛:“浅浅,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她忽然抬起头,对他疏离而笑。他的脸的确很美,她也曾贪看许久,一直都看不厌。
她依稀记得,他曾抚着她的脸亲昵道,阿茕,我选择了你,便不会放弃。
那时她就在怔怔的想,一生一世,该有多长?
只是,他没有放弃,却始终怀疑。她没有离去,却一直逃避。
明明是她一直在得心应手的演戏,为何最寂寞的那个人,却也是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