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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凤凰于飞翙其羽 ...

  •   第二十章:凤凰于飞翙其羽

      醒过来的时候,似乎是入夜时分。
      我躺在一张靠墙放置的简朴木床上,床头的小几上有一盏小小的风灯跳跃着橘色的火光,映得房间里一片暗暗的暖。视线所及是大片大片浅绿色的帘幔,其上以金线绣着各种花朵的纹路。这是羽族人最喜欢的风格。窗外传来瀑布湍急的水声。我猜想,大约还是在南柯崖。
      微微活动了一下想要起身,全身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大力碾压过。我想起了那些疼得要命的伤口,考虑了一下自己惨烈的伤势,倒吸一口冷气,认命的倒回床榻。
      可是这一点动静已经足以惊动风寒音了。我能感觉到他在附近,却不知道他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做些什么。
      我毫不意外的看着他走进屋来,施施然坐在床上,从我的左侧俯首看着我。他的确是很美丽,一双闪闪发亮的碧眸,眼角微扬,形若两瓣桃花。橘色的黯淡光线里,我看见他眼中映出的两簇小小的火光,故作懵懂的垂下眼帘偷偷看他。
      出乎我意料,他竟柔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缓缓抬起眼来凝视着他:阿茕。
      他对我微微一笑,眼中柔得似能化出蜜来。他说,来,说说你的故事吧。但愿你讲故事的技巧与你的法力一样高明。
      暗含讽刺的一针见血。他比我想象得要难相处。

      我轻轻咳嗽两声,并不打算让他称心如意:无非是真假两种可能。我若说真话,你会以为我在撒谎。我若说假话,又得费心为自己圆谎。既然你只是想听个故事,我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思。
      他抬起修长的手为我轻轻捋了捋垂落床边的头发:这话可不对。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是真真假假。譬如……这伤自然是真的,可是,那受伤的原因,却是假的。
      我扬了扬眉,这是我很得意的一个表情: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该这样出言不逊。
      他笑得更加温柔:出言不逊?你早该知道我是谁才对。寻常女子见到我一定会露出惊艳的眼神,你却没有。要么是你早早便知我的身份,要么是你心智高出常人甚多。即使意识模糊,你也将自己的心武装得很好。
      我咬了咬唇,暗恼自己的失策,索性垂下睫毛不再看他。
      也罢。我可是头一回见到一个非羽非人非妖的女子,若说你在此是纯属巧合没半点企图,我可不信。这一场戏太拙劣,叫我想要陪你入戏也难呢。
      他凑过来,暖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我眼睛的轮廓,肌肤相触的瞬间,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呼吸温热的掠过我的脸颊:我真是喜欢你这双眼睛。这么罕见的颜色,明明看起来含羞带怯的,眼珠子里却透着波澜不惊。不如,剜下来给我做谢礼,可好?
      我怔了怔,未曾想过他有这样好的洞察力。注意到他正看似闲适实则探究的看着我,我肝火微动,瞬间换上了一副隐隐透着戾气的神色,只冲口而出一个字:好。
      身体虽受重创,法力倒是还在。说出这个字的瞬间,我将力量贯注在双手的食指与拇指之上,左手两指对着自己的右眼,用力狠狠抠下。
      烛火忽闪了一下。千钧一发,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指,俯下身来,手肘顺势撑在我双肩上方的枕头上。

      这一刻他离我极近,漂亮的脸庞正对着我的脸,中间只垂直隔着一指的距离。他握着我的手指,眼中波光流动,如有万千光华。暖暖的呼吸间萦绕着好闻的青草气息,他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我淡淡一笑:风寒音,你救了我,即便想要我的眼睛做谢礼,我也会奉上。只是,我也恰巧喜欢你的眼睛。方才与我对战的那女子是一等一的刺客,本是要来此行刺于你,只是碰巧被我察了先机阻住。说起来,我也算是救了你。一眼换一眼,再公平不过。就算是成了独眼,也该有个人陪我才不寂寞。
      他看着我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他说,倒是很少有人敢这样当面唤我。收起那些斟酌犹疑之态吧,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很有趣,这一回,我信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之前那些话,原来不过试探而已。
      诚如母亲所言,我是天生的戏子。你自诩邪魅狠辣,岂知我可以比你更邪更狠。
      他微微侧脸,用鼻尖轻轻磨蹭我的脸颊,状似亲昵道:阿茕,你为我受了这一身伤,我心疼得很呢。不如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也好让我做个补偿。
      这是头一次有男子离我如此之近。即便之前与祈年互有情愫,也只是彼此守礼一同散步闲聊而已,哪里像这男人一般恣意大胆,不知廉耻。说不尴尬,也是假的。
      看着他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的想着祈年。祈年像一条优雅卓然的龙,而眼前的风寒音,更像一只骄傲肆意的凤。
      所谓龙章凤姿,大抵如此。
      那个温润儒雅的男子,可曾找到了他的天空之城?
      有些微的酸楚自心底浅浅袭来,我刻意忽略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轻声道:若是……我想要你的心呢?

      他露出了一个大为伤神的表情: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可难了。爱慕我的女子有如过江之鲫,若是每一个都要我的心,我怕是将心碎成千片也不够分。
      他的眼中满是戏谑。我知道他还有话要说,静静的等着他。片刻之后,他笑道:无论如何,你想要吸引我,这目的你已经达到。我喜欢你的能力和狠戾,随我回飘渺城,可好?
      我耗费心神与他说了这么久,只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在疼,听到这句话,精神暗暗一振,却面色淡淡道:不好。
      他有些讶异:为何?
      我看向他,漠然道:你方才也说我非羽非人非妖。我这样的异类,从来就不适合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我侧首看向墙壁,轻声道: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他没再说话,我却感觉到他抬起了手,一道暖暖的光覆盖了我。连疼痛的感觉都变得柔软起来,身体渐渐被某种光明的力量充盈,在那样的抚慰下变得安然。
      那是羽族独有的归元咒。施咒者灵力愈高,受咒者恢复便愈快。
      以身体被治疗的感受来看,传闻中羽族少主的天生神力,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我闭上眼,放缓呼吸。过了一会儿,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真像个嘴硬的孩子。人都说他行事乖张为人狠戾,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以高傲而残忍的表象,来粉饰自己内心的柔软吧。
      我无声的绽开了一个愉悦的微笑。
      我啊,和他……正好相反呢。

      次日清晨,我动了动身体,挣扎着起身,轻轻推开门。放眼望去,飞瀑就在不远之处,以雷霆之势冲入一泓深潭,悲泣蛊的声声哀鸣从上方隐隐传来。这屋子的所在,竟是依潭而建,在南柯崖的脚下。看这屋子的年代和布置,大概是他从前修炼时曾住过的。
      朝阳初升,我略一勾手指,清洌的潭水便转着漩涡跳到我的手心来。有法力果然是件好事,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刚刚升起的太阳发出万丈光芒,有些刺眼。我背过身,却看见他从屋顶上坐起来,眯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到一半,见我站在下面看着他,那张向来自负的绝色容颜上一瞬间出现了非常难得的窘迫表情。
      我静静看他,并没有笑:你在屋顶上睡了一夜?
      寒潭湿冷,又有瀑布水声。他为了让我养伤,就是如此委屈了自己?这可不像他。
      他抬头看着那屋顶,眼神悠远:以前,我经常躺在那上面看月亮。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时我不知道,这一次,他却看着月亮,失眠了。他不懂,为何我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却带着一身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凉与沧桑。我令他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恨他到极致也爱他到极致的阴鸷女子。
      他没有告诉我,他一整晚,都在数着我的心跳,直到我真正睡着。
      我们都是不习惯对别人坦白的人。若是那时他告诉了我,我们,会不会有比较不同的收稍?
      我不知道。

      我想着自己周详的计划,淡淡道:你既然不要我的眼睛做谢礼了,我便说个真正的故事给你听吧。这故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听完之后,我们便就此别过。
      虽是欲擒故纵故弄玄虚的老旧手段,我要说的故事却是真正从一本古书中读来的。我猜,他听了这故事,一定会对我产生更多的疑问。
      以他的性子,对我的疑问越多,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干脆杀了我,要么舍不得放开我。
      所以,我赌,他必定不会让我顺顺利利的走。
      暮雪宫中有大量藏书,是我在那些岁月里唯一的慰藉。那本古书名叫《诗经》,字句虽美,残缺遗失却甚多,并非全本。初时,我也不过以为这只是一本由人族所撰写的诗集而已,混在众多典籍中,满是尘灰,毫不起眼。
      那时我才十四五岁的年纪,随手拍去灰尘翻来读了读,甚是喜爱其中的风花雪月,于是一径读了下去。只是,却叫我意外发现,在其中的一首《卷阿》下,有人密密麻麻写下了许多字,讲了一个似真似假的故事。我困在宫中读了十几年的书,对书籍素来目光犀利,由那本古书的质地来看,至少已存在了数百年。而那字迹,是千年之前才用的一种古体写法。
      那个故事,令人心生寒意。我没敢对任何人提。
      我看着他,慢慢背诵着《卷阿》中的句子。这些文字,总令我心中有无端的悲怆涌起。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灉灉喈喈。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这是一首关于百鸟之王凤凰出游时的赞歌。如今大陆上时常有神之传说,许许多多的人为寻找天神旧迹穷尽一生。殊不知,千年以前,曾有一场千年劫。
      传说中,大陆上的王者本是天神派下界管理地界秩序的使者。每当天神自天空之城下降人间,彩翼的火凤和深黑的玄鸩身为天神座前的两只神鸟,总是先一步飞舞盘旋下界,以清越的鸣叫声为天神开道。天神骑着名唤浮游的神兽,在人间播洒甘霖,细览民情。千年前的一天,大陆之主对天神生了轻慢取代之心,于是买通天神身边的侍女,偷得了剧毒的玄鸩引,混在酒宴上骗天神服下。
      玄鸩引唯一的解药,便是凤血丹。那是用火凤的一滴血,混合神秘的“莲泪”,所制成的朱红丹丸。然而,大陆之主早知那莲泪难得,百年才有一颗,已令那侍女将现有的凤血丹毁去。天神在滔天的怒火中死去,火凤与玄鸩哀鸣不已追随主人而去,世间再无神鸟。百鸟哀恸,亦追随而去。自此,大陆之上再无鸣禽。
      他看着我,沉思片刻,笑道:这故事很不错,我竟从未听过。
      千年劫是存在的,只是没有人知道真实的内容是什么。反而羽族之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他们这一支种族的存在,与传说中的火凤密切相关。尤其他是王族,必定知道一些大多数人不知道的秘密,是以我猜,他对这故事会理解得慎重。
      我凝视着眼前看似清澈透明实则深不见底的潭水,淡淡道:那故事的结尾说,天神临终之前,曾拈血预言,千年之后大陆之上必有三族之乱,并留下了一道遗言。
      我一字一句的重复着记忆里最后的那一行字迹:
      弹指千年,我必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章:凤凰于飞翙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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