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九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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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飘渺城的正南方，飞行约一个时辰，有座海拔甚高的南柯崖。崖上一挂巨瀑，水流湍急如万千锐芒直射而下，故而得名箭羽。
南柯崖高耸入云，寻常人难以攀爬。附近一带气候炎热，其上盛产一种小小的蛊虫，叫做悲泣蛊。这种虫日夜鸣叫直至死去，其声悲惋，四面八方连成一片时，犹如有女子在风中放声恸哭，幽灵般的哭泣声飘荡在山崖之上。是以这里虽在羽族的势力范围之内，却罕有人乐意在这里定居。
关于悲泣蛊，有个很感人的传说。千年以前，曾有个痴情的妖族女子带着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情郎，为躲避战乱逃至人迹罕至的南柯崖，然而男子终于伤重不治，撒手人寰。女子在箭雨瀑布边悲痛欲绝，为她死去的爱人哭泣了七日七夜。妖族擅蛊，妖力高深者往往与自己所养的蛊虫心意相通。女子身上所携的蛊虫感此悲音，纷纷鸣叫不休，日夜陪伴自己的主人哭泣，繁衍至今，就成了悲泣蛊，还有个俗名，唤作号啕蛊。
我听身边的汐颜娓娓将这故事说完，看着天边的浮云，淡淡道：哪里是感人，分明俗气得要命。但凡是传说，总是离不开世间男女情爱痴缠，不过是前人感情得不到慰藉，所以才杜撰出来安慰自己罢了。
这里算得是个好地方。纵然附近燥热，却地势甚高，离天空很近。箭羽瀑布澎湃壮美，不愧为大陆第一瀑，自有惊天气势。而悲泣蛊的叫声虽凄切，我听来却并不以为意。
若不将它联想成女子的哭泣声记在心里，这也不过是种寻常的虫鸣而已。
南柯崖一带除了箭雨瀑布和其下的一泓深潭之外，并无其他河流入海。此番我坚持不许阑寐陪我前来，一面是因他的体质并不能离水太久，一面却是因为我计划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引来他的反对。
浮屠将军那里传来消息，据安插在飘渺城中的影卫回报，风寒音幼年时曾被母亲送到此处修炼，成年后每月都会悄然回来一次。他来此倒也不做别的，只是在箭雨瀑布下静坐望天，一呆便是一天，日暮时才会回城。
而我等候的，便是他来此的这一天。
汐颜不无担忧的看了看我，有些无奈的垂首道：殿下，一定要那么做不可么？
我颔首：当然。我特意带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道：汐颜可以用法术制造出同样的效果来，殿下何必……
我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出手的招式、力道、方向，伤口的深浅、切痕、位置，血液的颜色、气味、质地，还有溢出和凝固的速度，如何能用法术做到尽善尽美？再高明的伪装术都有破绽，风寒音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更何况，伤口和血迹可以借助术法做出来，痛楚的感觉却很难演绎至最真实。
我盯着她，微微展开一个清浅的笑容。
汐颜，这世上最完美的演技，便是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演戏。与其费尽心思去圆谎去伪装，不如用真实的鲜血淋漓来导演出一个在这一刻最真实的自己。
所以，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真真假假，本就没有界定。
飘渺城的方向，一只被术法操纵了方向的白色风筝悠悠飞来。
信号既出，就是此刻了。
我用一方白色轻纱覆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来。深深呼吸，纯白的衣袂轻轻拂动，手中紧握的含光微微发烫。白云低低的浮动在头顶，仿佛伸出手来就可以触及。
看得出来，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力量大增，汐颜很是诧异。我此前只是告诉她，一切都归功于阑寐献给我的这柄神兵——含光。她一直都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我莫名觉得她会信守承诺，不会在母亲面前提及阑寐，却不知道她是否只是出于那一天弃我于风浪之中的愧疚。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汐颜使用武器。因我要求她占据上风又不能显露身份，务必以兵刃给我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和触目惊心的血迹，她只好聚力幻化出一柄武器来。
那是一柄长镰，光是手杆就约有一人多高。身形窈窕的汐颜用起这巨大的武器来竟是出奇的优美协调，仿佛她一直以来并不是我族天下第一的蛊师，而是一名出类拔萃的武者。
得了阑寐数百年精修的潮汐之力，又苦练了一月的匕首，我本以为要假装自然的输给汐颜是件大大的难事，故而只使出了五成实力，却堪堪与她战成个平分秋色，偶尔还落于下风。这倒是令我深感意外。
我暗暗想，若她也刻意隐藏了部分实力，那她的力量，当真是不可估量。
我为求逼真，索性与她真正缠斗了一阵，彼此都受了些伤。敏锐的听觉便令我感知到细微的羽翼扑簌之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伸展白翼出现在天际，远远飞翔而来，身姿翩若流云，犹如神祇。
我将力量再减去两分，露出一个细小的破绽，用力看了汐颜一眼。她犹豫片刻，叹息一声，手下再不留情。
有些小小的后悔，因为瞬间袭来的剧烈疼痛几乎让我晕厥过去。若不是体内有着阑寐的力量，受了这样的伤，我根本活不下去。
有生以来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冷冷的利刃挟着巨大的力道猛烈冲撞在右肩上，发出天崩地裂一般闷重的声音。骨骼发出碎裂的声音，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被什么力量狠狠撞击着，我挺直了身体泠然而笑，奋力支撑着还手，尽力维持着轻盈的身姿，脚步却不由自主开始虚浮。挥动着手中的含光，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只感受到那抹巨大而锋利的刀光一次次袭来，划破肌肤，割开血管，刺出一道又一道狰狞伤痕，鲜血自伤处迸射而出蜿蜒而下，温热而腥甜。
我自知，临时磨刀一月习得的匕首，虽然使得有模有样，却并非真正的杀招。纵使有阑寐的力量，也敌不过真正的杀手。只是未曾想过，安静娉婷如汐颜，竟有如此手段。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只一眼，我勉力维持的意识便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
一袭朦胧的轻纱覆着半张脸，只有一双紫眸，发出摄魂夺魄的光。容颜静美如月，身躯柔弱似柳，带血的笑容如冰似火，含痛的神情刚烈不屈。长发在刀风中飞舞凌乱，素净的白衣上血染斑斓。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风寒音第一眼看到的我，大抵便是如此。
他疾速飞到我身边落下，拥住摇摇欲坠却仍然握紧武器的我。我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拂过耳际，终于松了一口气，神志开始混沌，视线已然模糊。汐颜见他来到，故意冷哼一声，长镰蓄力，直直向他刺来。他抱着我双翼一振躲开了凌厉的攻势，锐利的镰刃擦着他的右翼而过，几片洁白的羽毛悠悠落下。瞬间之后，她已然疾行而去。
眼前这张脸，长发浅翠，瞳仁碧绿。世间竟有这样美丽如精灵的男子。我启唇，断断续续吐出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话。
我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神色焦急双唇微动，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血液止不住的向外流，身体一会儿灼热一会儿冰冷。真是很疼，很疼。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挺可笑。
该交代的，我都对汐颜叮嘱过好几遍了。但愿她安然无恙。
我在极度的痛楚中努力睁开眼，对着风寒音扯了扯唇角，绽开一叶隐隐而涩然的笑，然后整个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一刻我准备好的那句台词，竟是歪打正着。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却是为着他已经死去的母亲。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将我当作了她。
在我晕厥过去之后，风寒音微笑着起身，对着汐颜离去的方向柔声道：许久无人伤我。如此厚爱，寒音何以为报？
声音传出很远，顷刻之间风云变色，他竟祭出了羽族破坏力最强的狂雷天威，以全身灵力引下了无数天雷。遁形十里之外的汐颜亦无法幸免，被雷电击中，负伤而去。
在我未曾见过他之前，便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美丽，不羁，自负，骄傲，容不得一点欺辱，受不得一点伤害。
我只是猜想，他是如斯强势之人，所以他会欣赏浴血而战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女子，而不会像祈年那样喜欢我在林间漫步歌吟的样子。
后来他说，这世间，再无人像我这样懂他。
他说，我与他就似是岸上与水中，相互缠绕的一对倒影。生生相依，不死不休。
他说，他不介意被我欺骗被我利用被我伤害，他只是介意我心里从没有爱。
可是在我记忆里，唯有那一瞬被永远定格下来。他像天神一般向着我疾速飞来，用暖暖的怀抱拥住了满身是血渐渐变冷的我，眼神狂乱，焦急的说着些什么。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真实的一瞬。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这世间有神。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九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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