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八章：千载风雨如晦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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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千载风雨如晦处
香樟是一种很美的树木，虬根盘桓，树干挺拔，叶薄如纸，树形如伞。我独独喜欢它们清浅的香气，那是一种有点刺激却令人心神清醒的气味，带着微微的辛辣，寻常虫蠹对这香味畏惧而不敢接近。
世上一切事物大抵如此，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有人接近就有人远离。
祈年出现的那一刻，我正在唱自己新作的歌。汐颜在一旁静静听着。阳光极好，从树梢上温柔的洒下来，填满了每一片树叶间的空隙。
遍数荏苒，祈与君红烛两盏。
流年璨，惟愿缱绻千百般。
尘缘淡，暮色黯，青丝微凉指轻颤。
理轻衫，为谁初绽如优昙。
汐颜的眼中欲言又止的疑惑。她大约是不明白，我十七年来养在宫里，从未与任何男子有瓜葛，亦未曾经历刻骨铭心的感情，何以写出这样哀婉的词曲来。
这不过是我在那小小的宫殿里仰望被宫墙划成方形的天空时的一点祈盼。
一时兴起写下来，如今当成一首纯粹的歌唱来，连自己都笑话自己曾经的那一点妄想。
与谁停红烛，与谁解罗衫，不过是一宵欢娱，根本不能改变什么。相伴不过是为了相互取暖，可是人心比玉石更硬，亦比冰雪更冷。
将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本就是可悲的。诚然我的外表柔弱静美，可我有一颗传承自母亲的、铁石一般的心。
丝萝可托乔木，除了母亲，我却不愿将自己的命运放在任何人掌心。
忽尔，汐颜靠近我，轻声说，启禀殿下，上空有人。似是人族少主祈年。
我微笑，漫步于林间，继续唱着歌。竟有人能突破阑寐的阻拦，硬闯进来。这个人，可是我在等待的人？其实我素来有分寸，只不过是寂寞得太久，想寻一个英雄来陪一陪我。
祈年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不同于我之后见到那个艳丽而张扬的风寒音，祈年的好看，令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宁静温和之感。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袍，可是还是让我觉得，他是天生的王者，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我刻意用一种小鹿一般的眼神昂首打量着踏在一把流光溢彩的飞剑之上的他。他缓缓落在我面前，举止优雅的报上自己的姓名，目光清澈如水。
我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展颜，他果然没有令我失望。若他报了个假名，那他便不值得我相交一场。
我轻声说，我叫阿茕。他温和的笑了，眼中并没有寻常的男人的惊艳之色。这令我很满意。
他自称是为了编纂通史，远从剑仙城前来考据天神旧迹。于是我顺着他的话告诉他，我自幼身体不好，没有机会去踏遍山岳水泽，却极爱读古籍，也许我所知的可以对他的考据有所助。作为回报，且请他一定要多说些我未曾见闻的奇闻异事。
他欣欣然留下，汐颜为我造的小屋有三间，他住在了我的隔壁。汐颜眼底是明显的担忧和不赞同，我视而不见。
那些日子我与祈年信步林间，侃侃而谈，我感叹于他的学识渊博涉猎极广，亦惊异于这世间竟然有人与我所想如此相像。所谓知己，大约便是如此。
于是我又生了一点妄想。
我想，也许他可以给我一个全新的未来。
他在这里盘桓了三个月，我指点他将整个区域的特征与遗迹细细记录下来。也曾故意引起他的话题，谈及传说里的天神旧居，立于天空最高处的天空之城。我对他深深喟叹道，我曾在一本古书中读到，天空之城的旧迹就在暗香坡正上空。只恨我身体孱弱，此生都无法去看一看是否真有这么一座城。
我原以为，以我们的投缘，他会允诺带我飞上天空去寻一寻也说不定。
我们讨论得很是热烈，我从未和人高高兴兴的聊过那么多。可是几日之后，他对我说，他要启程回去，将所搜集的资料整理，开始编纂书籍。
他临行时只对我留下一句：“等完成了编纂，我会回来，我们一起寻找那座天空之城。”
我心中冰凉一片，暗笑自己还是太傻，却还是维持着平静对他涩然一笑。
我说，祈年，这世上，从未有过神。
千年以来这地方一直便是如此，风平浪静，只是因了我的出现，才引出了阑寐的暗控风浪。祈年一直怀疑那是某种残留的神力，我未做任何解释。人们总是对自己所畏惧的未知力量顶礼膜拜，以为那就是神之所在，祈年虽卓然，亦不能完全跳出这怪圈。
我们如此相像，我们同样认为无忧无喜方是活着的最高境界，我们都相信世界始于荒芜，永恒从不存在，三族终将变乱，生命短暂如光。
可是，祈年，我与你最大的不同之处却在这里。我提及天空之城，不过是为了试探你。
我唯一的信仰便是母亲，从不相信这天地间真有神祇。
祈年离开之后，我开始收拾心情，准备去见风寒音。虽然不算如意，可是能与祈年这样的男子相谈甚欢，终究也是际遇一场。
传闻中的风寒音是个骄纵恣意、强势无比的人，绝不可用与祈年相处的模式待之。一个满腹诗书气度不凡的女人，只会让他觉得刻板无趣。
小到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我将一切都计划周全。现在，只差一件事要做。
我唤来了阑寐，要他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我一把上好的武器并教会我精通。他想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手心里变化出一把短匕。其色光明耀眼如朝阳，刃上一道明亮锐光随着阳光照射其上的光线而流转，却是内蕴而不外露。
他无比珍惜的说，这把匕首名唤含光，是鲛人族的神器。
我接过，随手挥舞数下，却觉得这匕首虽美，入手感却极为普通，与一般刀匕并无两样。
阑寐凝住了眉，似是有些不解。思索了一会儿，他叹息道：是了，你不是它的主人，自然无法驾驭它。
我看着手中的含光，目光微闪，淡淡道，那也无妨，你只需要教我如何将它使得有模有样。
他摇了摇头：神器通灵，是会认主的，并且挑选十分严格。一旦认定主人的气息，除非主人身死，绝不会再服从他人。
我握紧了含光，他却忽然抬手抚住了我的双眼，另一只手握住了我持匕的右手。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得他低声喃喃，阿茕，你的眼睛就像最美的水晶，可是你的眼神，为何晦暗至此。你这样，我怎能安心。
我怔住，阑寐的确是个怪人。我们相识不过数月，他唯一做的也只是在水中远远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和笑容都是沁人心脾的温暖，为何说出的话却总是如斯哀伤。
待我回过神来，只听得他喃喃念着什么，一股宏大而温暖的力量顺着我们交握的手涌进我的身体，一瞬间犹如有无数海浪涌进心中，在五脏六腑之间磅礴奔腾，将手心的含光牵引得隐隐低鸣起来。我惊觉，用空闲的左手猛然扯开了阑寐抚住我双眼的手。
他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海水一半的透明之色，金色的长发无风自舞，有波光在体表流动汇聚向他握住我右手的那只手，然后流进我的身体。含光在我的手心发出慑人的明光，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感觉到某种灼烧般的烫。
我望着他湛蓝如洗的双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面露疲色，有些轻微的喘息。他说，阿茕，我刚刚给了你我体内一半的潮汐之力。这样，含光就会认你为主，为你所用。
有种全新的巨大力量在暖暖的充沛着，适应着我的身体，犹如置身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温暖海水。我张了张唇，头一次心中涌起了酸楚的感觉。我不懂，他……为何要做这么傻的事。
他的眼神温柔深邃，他说，阿茕，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以后，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自如运用我的潮汐之力。
我有些不知所措。素来坚固的种种伪装，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在阑寐的细心教导下，又有了他的一半力量，我只用了一个月就将含光练得风生水起。然而使用武器毕竟于我是首次，一贯娇嫩的指腹和掌心都起了硬硬的茧，虎口处的尤其粗糙，还被磨破了好几次。幸好潮汐之力本就是种慈悲包容的海洋之力，托阑寐的福，我的愈合能力都变得比从前迅捷得多。
母亲给我的时间，只剩下八个月了。
离开暗香坡的那一天，风雨如晦，明明是正午，天色却昏沉犹如暗夜。
并非阑寐的力量，而是自然之力。
阑寐站在雨中看着空中低沉的灰色云层，问我，你可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心中的莫名酸涩还是未曾褪去。我的纯澈只是表面而已，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真正的纯净至极，反而让我读不懂他的心。
他的眼中却绽出温柔的笑意来：很多时候，自然的力量远比人为之力要温柔得多。因为自然的变幻从没有目的，只是随心而行，不似人心。
一贯懂得进退、洞悉人心的我，看着他洁白的牙齿，抚着胸前莹白的贝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体内有数百年的温暖力量在流转，如同大海的包围。我从未想过，看似阳光男孩的阑寐，竟有近千年的修为。
在我的世界里，唯一追随的人是母亲，唯一追求的东西是自由。他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却心甘情愿的陪伴着我这个简直可以说是陌生人的人，被我所桎梏着。甚至……牺牲着。
我真的不懂。
凭空得了数百年的力量和一柄神器，我固然应该欣喜若狂，却怎生也压不住心中的疑惑和愧意。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何要对我如此。
他凝视我，许久，只说了一句，阿茕，你不知我等了你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八章：千载风雨如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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