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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风浪欲摧轻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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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风浪欲摧轻生死
我离开暮雪宫之后打算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暗香坡。只因我曾在书中读过关于这地方的字句,纵然那里夜间海风呼啸,时有暴雨倾盆,一句“笑语盈盈暗香去”,已足以令我心仪。
这一回,母亲只给了我一年的时间,却相应的给了我足够的自由,并不管我打算如何去做。汐颜奉命驭了一艘小船送我出发,阳光灿烂,映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如同点点碎金,与暮雪宫的银光闪烁相比,是另一种温暖的景致。
途中河流山川众多,我们一路顺水向东,直直进入无妄海。
入海不过须臾,天气便骤然生变。乌云沉沉的坠在天空,阴风盘旋,大浪咆哮,波涛溅起的大量白色泡沫随着水流笔直冲天又缓缓落下,遥遥看去,在我眼中犹如玉菡殿的千盏白莲。
一个又一个的浪头向小船直劈下来。汐颜苦于支撑,眼中尽是忧色。我却觉得,生如何,死又如何。见过如此壮阔景象,就算葬身此处也是好的。
我在暮雪宫中与书籍相伴了十几年,心中清静,毫无挂碍,能见到外界的一切,已然无憾。若果然葬身鱼腹,只希望母亲不要太难过。
我悠然的看着这场世间罕见的风浪,衣袂纷飞,笑靥微凉。小船正在将倾未倾之时,汐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将手伸向我,打算祭出全部的法力作护盾护住我,却被我抬手阻住了。
我淡淡说,汐颜,别做傻事,你若救我,我们都难活着离开这里。以你的能力,保住自己应当不是难事。你之于母亲,比我有用得多。
我静静的凝视她,看她怔住,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满是迷惑。她大概是不明白,自幼就养在宫中被服侍得妥妥帖帖的我,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我除了母亲和自由之外,真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似我这般像个废人一样的活着,也是无趣,既然总是有一死的,又何必计较早晚。况且,我只是习惯了用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抉择来考虑和判断,即使关乎我的生死,也是如此。她的能力远甚于我,失去了便太可惜。
天地之间,芸芸众生皆是一样的渺小,单论性命,我并不比她高贵值钱。
只是可惜,没有机会去遇见寒音,用这从未尝试过的挑战来向母亲证明我自己。
我迎着狂风立在船头,挥开了汐颜再次伸来的手,此生第一次纵声大笑。
我推开她扬声道,汐颜,照顾好自己。然后满意的看着她在短暂的犹疑之后,立刻用全部的妖力护住了自己。她满眼愧疚欲言又止,我却淡淡抬首望天,头一次觉得自己就像是书中慨然赴死的英雄。
从未见过这样壮烈骇人的天气啊。也许命中注定,孱弱如我是不该离开那座银色的宫殿的。
我早就看到,汐颜的眼中有牵挂。我不知那是为谁,可是,她有牵挂,就一定怕死,一定想要活下去。想让一个求生的人放弃一个不畏死的人,再容易不过。
因为母亲那样喜欢她,因为她之于母亲意义重大,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
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
可是终究是我命大。小船倾覆的瞬间,一个身姿矫健的年轻男人从水里跃出,紧紧抱住了我。
他很美。一头璀璨如阳光的金色长发,一双浩淼似碧海的湛蓝眸子。牙齿洁白,如同编贝。
但是,他很古怪。因为他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条鳞光闪闪的长长鱼尾。
我用一种受惊的眼神望着他,以自己最纤弱的姿态向他示弱,睫羽微垂。
古书中写鲛人族自相残杀,绝迹于千年以前。我曾问过母亲当年有否见闻万劫城那场血腥的激斗,她却只是淡淡说不大记得。
可是,古书竟也会犯错。
我叹息道,想不到,竟还有鲛人存活于世。
他闻言一愣,轻轻吁了一口气,展开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顷刻之间,风平浪静,远处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我不由自主环视周围,再难掩饰心中的诧异。
汐颜借助法力浮在水面,仰脸看着低空中黑压压的乌云渐渐散去,眼中情绪莫名。方才的大风大浪,简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那鲛人凝视着我的双眸,眼神里蕴着温柔的光。他用一种流水般清越的声音对我说,是我的错,吓到你了。你叫什么。
我眸光闪动,轻声道,阿茕。
茕儿是母亲对我的称呼。我私心里认为,别人都是不许这么叫的。
他湛蓝的眼中映出一个柔弱不堪的我。他把我抱得愈发紧,轻声告诉我,阿茕,我是阑寐。这么久,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不明所以,一片茫然。只听得汐颜在身后轻呵一声:放开殿下!
我安抚般的拍了拍阑寐,对汐颜说,汐颜,你先上岸,让我和他谈一谈。
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一声踏水而去。
待他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我发现他其实很爱笑,并且单纯至极。他告诉我,他只是奉命在此等一个有一双紫眸的女子,如若出现,必定以生命护佑。除此之外,但凡接近暗香坡的人,格杀勿论。可他心地善良,不愿伤人性命,只是兴起风浪让接近者落水,然后将昏迷的他们顺水送到远方。
我不解,问他对他下令的人是谁,他却三缄其口,绝不肯说。
他的眼神清凝如水,身体深处有澎湃如海浪的奇怪力量在波动,不同于我族中人炽盛凌厉显露于外的妖力,那是一种宏大而慈悲的力量。这样的鲛人,怎会因自相残杀而灭族?
头一次,我对古籍中所述的通史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眼见汐颜的身影越来越远,他递给我一只穿了线的小小的莹白贝壳,压低了声音郑重对我说,阿茕,我以我的血对这贝壳下了咒,你一定要带着它。只要你有危险,我就会出现。我会在暗中保护你一生。只是,你要答应让我做一件事。
我心中暗暗嗤笑。一生?这大陆上有人生来便死去,有人在苦痛中活过几十载,而我的母亲却独看苍茫一千余年。一生的承诺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究竟是怎样,又有谁能说得清。
可是能有这么一个得力的护卫,不由得我不心动。
彼时我并不知道,他对这小贝壳,下的是怎样一个咒语。只是将细线随手套在了脖子上,把贝壳藏在胸前,对他弯了弯嘴角: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他老老实实的道,有人告知了我你此番出行的目的,此事太危险,你一人应付不来。等你得了那卷轴,请将赝品交给我,由我送到人族那里去。
我轻叹,这孩子,真是傻得很可爱。若是我,一定会说是自己猜到,绝不提及他人。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交易,护我一生,还要为我承担风险。
我刚想问他是否是母亲的人,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他必定不是。鲛人流泪成珠,呼风唤浪,若是现身大陆,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雨。更何况暮雪宫中人尽皆知,母亲素来是厌恶异族的。
暗香坡上有茂盛的香樟和馥郁的野茶,花团锦簇,暗香浮动,果然不负暗香之名。我原本以为阑寐的体质无法上岸,然而令我大为惊讶的是,他轻盈的走上岸来,鳞光闪闪的银蓝色鱼尾顷刻化作了一双修长的双腿。
他笑笑对我解释说,昔年他们这一族大多数居于水底,唯有天资聪颖法力强大者方可修成如此变幻之术,化尾成腿,上岸自由行走,但也不能离岸太久。算起数量比例,不过十之一二者有这运气。
我犹疑了一下问他,鲛人族如今还有多少遗民?
他眼神黯了黯,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不过数人幸存而已。
我看过他的眼睛,决定不再追问关于鲛人族的事情。纵然好奇,也没必要逼着别人去回忆不愉快乃至是痛苦的过去。难得有如此能人送上门来,不好好体谅笼络一下,委实说不过去。好在阑寐心思单纯,过一会儿便又扬起笑脸来。
我对他说,以后你就在附近海域好好生活吧,有需要时,我自会去海边唤你。
他想了想,点点头笑道: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找我聊聊天的。然后纵身跃入水中,鱼尾欢快一甩,潜入海底。
汐颜早在岸边候着我,她眸光复杂,心中明显对阑寐存疑,却仍是按我的要求施术移木,为我在香樟林中建了几座挨着的小屋,屋顶浑圆,中部较高,犹如一个斗笠的形状。这是我的设计,用来抵御风雨。法术真的是个好东西,不用将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只可惜我天生乏力,没有学习的福气。
临离去时,我只对她说,若她有心弥补自己的错,便为我隐瞒了今日关于阑寐的事。她点了点头,默然应允。
出乎我的意料,母亲对我独自在外竟很放心,并没有让什么人一直跟着我。汐颜偶尔会来陪一陪我。她的眼里含着歉疚,我却只是在林间漫漫歌吟,让她做我的倾听者,并不去刻意提起什么。
那并不是她的错,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若是更加强而有力的那个人是我,我一样会弃下她不顾的。
汐颜隐晦的提醒过我,不要忘记王上的嘱托。野茶花的清芬幽幽传来,我侧目看着眼前高大的香樟树,满眼的秀枝碧叶。
我轻轻的说,汐颜,你不懂。
我喜欢这里,并不全为这清幽的风景和那一句笑语盈盈暗香去。在古籍中,这里素有天神旧居之说。传说里,有一座立于云端并无支撑的天空之城,堪堪正在暗香坡的香樟林上空。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可是我想,也许会有那么一个人与我志趣相投心灵相通,可以带我飞上高空,去看一看是否真有天空之城的存在。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去沉淀下来好好想一想,如何用一场最完美的邂逅,来猎取风寒音的爱。
后来我遇见了祈年。我一度以为他便是那个人。
他可以御剑飞空,然而他从未提过要带我飞上天去看一看。只在离开的那一天,他对我说,等他回来。
他说,等完成了编纂,我会回来,我们一起寻找那座天空之城。
可他并不明白,我这一生最恨的事,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是一种漫无边际不知终点的折磨。而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与自由去像平凡女子一样,伤春悲秋的坐在窗下,抱怨着花落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