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清寒，离颜阑珊》浅黛微凉

18、第十六章：一枝如画为谁开

　　第十六章：一枝如画为谁开

　　我叫离茕。是母亲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她说，有时候茕茕孑立，也未必是件坏事。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欺骗和心伤。
　　打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在暮雪宫长大的。在我的印象里，暮雪宫中永没有四季之分，只有在白昼和夜晚交替之下一成不变的袅袅云雾。
　　我所居住的偏殿隐于宫后，罕有人知。殿名唤作玉菡，中生白莲华，菡萏三百茎。殿前满池的白莲清净馨芳，不染尘垢，是我唯一爱的花。
　　三族之中，妖族和羽族的寿命略长于人族，但也只得百年寿数。百岁以上的便极少极少。母亲是天地间唯一一只活了千年以上的九尾狐，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幽王。
　　她将我保护得很好，藏在深宫，不与人识。外界几乎无人知晓我的存在，也就无所谓有什么对我的伤害。宫中所有的侍女都羡慕我所得到的眷顾，可是只我知道，母亲大约是不喜欢我的。她常年隐身于云雾之中。偶尔我也会奉诏伏在她膝边陪她说话，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像是透过我看着某种虚无，时而淡漠，时而忧郁，时而慨然，却永远带着一缕复杂和犹疑。
　　也许在她眼里，我是个极不成器的古怪孩子。别的妖族小孩自落地便是兽形，三岁懂事之后能变幻自如。我活了十几年，却始终化不出自己的真身来。按说我也该是一只狐，却偏偏生得像个柔弱的人族，无尾无耳，堪堪显得比同龄的族中女子娇弱，又半点妖力也无。只有一双紫色的妖瞳，在天地间再找不出第二双。
　　宫中的侍女并不多，每一个都是小心翼翼沉默寡言。母亲治下严格，但凡有人非议与我，便立即赐死。我素来讨厌和那些无知又庸俗只知道讨论男人的侍女们打交道，然而现实如此，闲言碎语又怎能堵得住？她们一批一批的到来又一批一批的离开。
　　只有一个名叫麓雪的女子一直都在，可她比她们更为沉默。她是我见过的人里除了母亲之外法术最高深的一个。母亲很器重她，虽则我隐隐觉得这器重之中还暗含着一层防备。

　　岁月如斯寂寞，我戴着娴静安宁的完美伪装，母亲曾誉我为“娇花照水之姿，弱柳扶风之态”，赐我封号为扶风公主。可我猜她是失望的。我没能继承她强大的灵力，倒成为了影响王族体面的一个笑话，所以只好养在深宫无人识，免得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然而我心中并不甘于这样困兽一般的生活。这十几年，漫长的让我几乎疯狂。银白色的宫墙和头顶的天空便是唯一的视野。我常在莲池旁静坐，埋首书堆，大量阅读关于这块大陆的古籍。悠悠荷香缭绕不绝，每当此时，心中才觉得有些宽慰。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这千堆白莲一般，风华渐染，却无人来赏。
　　心中有个愿望在萌芽。总有一日，我要带着母亲的期许离开这里，自由的走遍看遍这个天下。
　　在我出生之前，母亲已有一女，长我两岁，取名叫做离胭。离胭和我一样，从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可她几乎处处都强于我，强大的妖力，姣美的容颜，有力的利爪。堪称我族女子的最佳典范。
　　她的封号是胭脂。胭脂公主。平心而论，我却觉得俗不可耐的胭脂二字并不配她。她任性恣意，美得仿佛一支带露的芙蕖。我们极少处在一处，虽是姐妹却不比路人要亲密多少。大陆之上以强者为尊，是以她很看不起柔弱不堪的我，我亦不愿自讨没趣。
　　离胭学习王族术法和攻防身法的时候，我便只能在自己的玉菡殿内读书，对着千堆雪似的莲花哼歌。久而久之，也练出了一副好嗓子。除了这个，我再没别的长处了。
　　母亲一度非常宠爱离胭。然而五年前的那场神月会盟，不知她犯了什么大错，令母亲大为震怒，直接打发去了深海之中的万劫城。麓雪被派去了她的身边，她妖力高深，在我看来也许只比母亲逊色那么一些。我想母亲肯用如此雷霆手段，大约是下定决心要禁锢她一辈子了。
　　我很开心，非常开心，开心得一塌糊涂，却不露声色的为我这姐姐做出一副忧愁之色来，常常念一声姐姐然后叹一口气。以至于侍女们都在私下感慨说，当初大殿下在的时候，常对小殿下不屑一顾。原来小殿下虽然性情冷淡，对大殿下却是极为关心的，常常忧虑远方被禁锢的手足，如此亲情，实在令人感动。

　　麓雪走了之后，我更加寂寞。同年，母亲寻得一位堪称天下第一的蛊师，名叫汐颜。汐颜是一只鹿妖，有着一双湿润而坚韧的眼睛，眼神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柔，手段却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凌厉。她接替了麓雪，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母亲的心腹。母亲比喜欢麓雪更喜欢她。
　　我深知，母亲所欣赏的，都是强大而有力的高手。我在这冰冷的宫殿中活了十七年，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揣摩上意，却抵不过自己糟糕的先天条件。是以我从不敢问她什么时候能让我出宫，母亲这样的性子，既然已将我禁足了这么些年，就绝不会无端容许我这个莫大的笑话独自在外行走。我要的，她必不会给，反而会对我心生怀疑。
　　其实我也有一张清艳的脸，倒也称得上眉目如画。然而不同于离胭的姣美华贵，由于天生体弱和常年的禁足而显得苍白，缺乏她那种光彩照人的盎然神色。更何况，我从没有她那样充沛浩大的妖力，简直可以说是手难缚鸡。
　　我深恨自己的孱弱。自幼母亲便是我心中唯一的神祇，高高在上的存在着。我一直都在努力让她更喜欢我。为得母亲一顾，进而获得她主动的欣赏和我渴慕许久的自由，我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后来，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天，我整整十七岁。

　　那时正是暮春，母亲召我进暮雪宫正殿，去她身边。她常年以云雾护身，我是为数不多的见过她真实面容的几个人之一。她很美，却美得令人心生畏惧。外界对她的传言大多是睿智狠毒四字，我却知道，活了一千多年的她还能有什么是看不透的？不过是岁月太令人寂寞。她心底，终究有一大半是为族人的。
　　我温顺的将头伏在她膝上，轻轻为她唱着我新作的曲子。一曲终了，忽然听见母亲问我，茕儿，你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纵使我性子寡淡，那一刻也难掩心中的狂喜。然而我还是垂下睫毛，掩去了眼中的急切，轻声道，茕儿只愿侍奉母亲左右。
　　她很愉悦的笑了，抚了抚我柔滑的长发，说，母亲将你养在宫中多年，是心疼你，不愿你出去经受风雨。外面的人坏得很，我的茕儿这么美好，我怎舍得让白玉蒙暇。
　　不过是因我柔弱怕我丢了暮雪宫的颜面罢了。我在心中赌气喟叹一番，低头以天真的语气道：那么我就一辈子都陪在母亲身边，哪里也不去。
　　我知道，她既然开口，必定有所求。
　　果然，她悠悠的说，母亲虽舍不得，眼下有一件事，却是一定要茕儿去做的。
　　她缓缓低下头来，看着我，柔柔的笑了：母亲知道，茕儿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却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好奇。母亲还知道，茕儿心思缜密，外表却像玉菡殿里的白莲一样，令人提不起防备之心。
　　我瑟缩了一下，有些担心母亲会不悦。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我早该想到，她活了千年有余，阅尽世事，我这一点小小心思，又焉能瞒得过她。

　　我正在心如乱麻，却听见她的声音清清晰晰：我要你去制造一场邂逅，对象是羽族的少主，风寒音。我相信，你有的是办法让他迷上你。事成之后，他会带你回那巨树之上的飘渺城见他父王。你要做的，就是从他父王的宫中找到一个像这样的卷轴。你将那卷轴带来给我，然后，将我给你的这个赝品秘密送去给人族的祈王，却要保证让风王知晓。记住，从头到尾，不得流露一丝你与我族有关的讯息。
　　她的手轻轻一挥，一个朱红色的卷轴，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我的心底有痛苦的感觉在澎湃汹涌。我想要离开这里，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我深深敬畏的母亲，我唯一依赖眷恋的亲人，纵使她软禁了我十七年，我也只是怨，从不曾恨过。
　　只是，为何却要利用我去做这样凶险的事，生生挑起人羽两族的争斗。
　　她叹息道，茕儿，你虽身体不济，倒也是件好事，无尾无耳，又无妖力散发在外，让人难辨来历。况你极擅于伪装自己的情绪，伪装到了极致，便是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演戏。这一件事，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不是么？
　　所以……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泄了密，就再也不要回来。
　　我心一惊，骤然昂首看向她，却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悲哀。
　　她力持平静对我道，茕儿，莫怪母亲心狠……那卷轴是要紧之物，我曾令浮屠将军安插在飘渺城中的一名影卫去找，却遍寻不得。眼见风王战意炽烈，羽族渐渐势盛，母亲必须先下手去护住族人。胭儿不争气，外人不可用，除了你，母亲再无可信之人。
　　我微微释然。纵使如此行事有违我本意，但只为这一句话，便足矣了。我是妖族的扶风公主，也是母亲的女儿，于公于私，我都义不容辞。
　　……茕儿必定不负母亲所托。
　　我轻轻俯下身去，一字一句道。
　　其实族人与我何干。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生死，这一次，我只为母亲，只为自由而行。

作者有话说

　　故事从这章开始进入五年前的那段被尘封的回忆了。关于五年前祈年和阿茕的相遇，寒音和阿茕的过往。
大婚的那段会在这段回忆讲述完了之后再接上，这样更方便理解人物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