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清寒，离颜阑珊》浅黛微凉

17、第十五章：月晓风清欲堕时

　　第十五章：月晓风清欲堕时

　　飘渺城的夜晚是静谧的，空气中皆是草木的芬芳，凝神安心。入夜时分，万籁俱寂，叶畔枝间点缀着许许多多飞舞着的萤火虫，远远望去犹如仙境。
　　祈年却丝毫没有睡意，单手抚额坐于案旁，出神的思索着。
　　明明已经是过去数年的事情。自己本是借着寄情书籍隐藏实力，却还是在听见“紫眸”二字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奔了出去。
　　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紫眸的女子，那样风姿楚楚的阿茕，这世间，只得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思念她，然而一别经年，仍然记得那张落寞的容颜。
　　可是，看着那双一模一样的紫眸，目光虽然纯澈，其中却再没有他所熟悉的那种包罗万象的沉静，只余死一样的寂。记忆中的阿茕虽然也是安静的，面对他人时却总是落落大方、神韵翩然，不似那个名叫暮浅的女子，在人群中静默而惊惶，柔弱得像是一个没有气息的布偶。
　　那不是她。至少，他不愿相信那是她。那个白衣翩跹悲天悯人的少女，早已无踪于天地间，追寻不得，是他一生中最为绮丽也最为悲伤的一个梦。
　　明日就是风寒音的大婚之日，也是新的风王继任之时。如果想要离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了。可是，他偏偏还想要再见一见那个女子，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忘记了他，才会流露出那样陌生的眼神。
　　夕葵作侍女打扮守在窗边，视线似不经意的掠过沉思的祈年。在目睹了他转瞬即逝的怅惘眼神之后，暗暗一叹。即便是仙人一般的祈年，依旧逃不过一个情字。
　　一个寒音，一个祈年，还能让离胭对她恨得牙痒痒。预言中的三位“新王”都牵扯到同一个人，那个暮浅，当真是不简单。
　　门外忽然有个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热死了热死了，祈年，我就知道你没睡！”

　　夕葵早已听出是谁的脚步，看着欢快的蹦进屋里的红衣女子，想着她如今的使者身份，恪守本分的低了低头，心中却掠过了那个英武不凡的身影。
　　浮屠将军……不知可好。
　　祈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红颜，一贯淡定的唇角抽动了一下，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她。当然，温文如他倒还记得问上一句：“红颜姑娘怎么会在飘渺城中？”
　　红颜看着祈年的脸，想着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心情大悦——反正她就是喜欢长得美的人，能见着好看的人养眼就好，何况眼前这一个的脾气远比寒音要好。于是早就将对寒音的腹诽抛到了九霄云外：“幽王派我来给寒音殿下送贺礼，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是听说你也来了，我就一百个乐意了。几日不见，你可是越长越漂亮了啊。”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微微笑了一下。
　　红颜笑嘻嘻道：“幽王命我来陪伴暮浅，可是寒音殿下把她看得死紧，除了暗中护卫的暗芒决不许人接近。这里我也没个熟人，闷得要命，就只有你还能说上两句话，我今晚就呆在你这里陪你，不回去了。”
　　听到后半句，一贯从容不迫的祈年，表情僵化了……
　　红颜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很难得的愣了半晌，轻轻咳嗽一声：“夕葵，烦劳你去寻一壶热茶来，我和红颜夜谈一番，倒也甚好。”
　　红颜早就注意到夕葵的存在，想着她那一天自认是父亲的属下“月下葵”，心中便觉得有些亲厚。夕葵应声，刚要转身出门，却被红颜一把拉住，向她眨了眨眼：“姐姐，你也是个美人，我最喜欢美人了，我们不喝茶，就三个人一起说说话可好？”
　　夕葵看了看祈年，面上浮现为难之色：“夕葵只是侍女，不可越矩。”
　　红颜豪迈的一拍桌子笑道：“别怕他，他这个人看起来严肃，实际上特别容易沟通，听我的就是了！”
　　……特别容易沟通？祈年想着那一天在暗香坡与她的对话，苦笑。

　　月晓风清，映莲小筑中凉风阵阵，驱开了夏夜的沉闷燥热。一座小小的竹楼临湖而建，水中月影横斜，千枝白莲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小荷尖尖，参差之间自有一种媚态。
　　暮浅很少回到竹楼内安歇，只是日复一日的伏在池畔，沉默看着池中的白莲和自己的倒影，目光中的忧色一日比一日浓烈。这一晚，她如往常一般倚着池畔的大石沉沉睡着，温热的晚风拂过浅紫的纱衣，隐约露出纤美的双足，踝上红痕浅浅，犹如一缕缠绵的红线。
　　寒音远远看着她，攥紧了手心的银色布帛。
　　那段被剥离身体的记忆，是否真的与她有关？
　　他静静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细细看着她的脸。听不到心跳，却有清浅的呼吸。细密的睫羽掩住了紫色的眸，眉尖却是蹙着的，睡得并不安稳。
　　她纯净，又复杂。似有情，若无情。有时候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有时候又像是一个木然的人偶。她似是受了很多苦，却有着一颗最简单的心。有些时候他觉得她茫然得像是个婴儿，有些时候又觉得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是处处都这么矛盾的女子，他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奇怪的人。
　　他轻轻抬手，想要为她捋开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却在即将触到她发丝的瞬间，那双寂静的眼缓缓睁开，迷离如梦。寒音一惊，顷刻隐去有些惘然的表情，换上一抹邪气的微笑，手指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这么晚了还不回屋里去睡，在等我？”
　　暮浅静静看着他，低声问：“为何不肯放过我？”
　　他的手指转着圈绕住她柔滑的发丝：“自然是因为我舍不得放你走啊。”
　　“殿下，”她侧过脸去不看他，第一次唤了他的称号，“我身份卑微，不堪为后。你又何必给自己添这麻烦。想留住我，方法很多，不必用这一个。”
　　他戏谑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银白王诏：“幽王已经拟诏，收你为义女，册封公主。用人族的话来说，这是圣眷隆厚。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就连一贯照拂她的王上，也是铁了心要她成为这个人的妻么？
　　她淡淡看着池中的白莲，微微笑了：“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用完了，就会舍得。”
　　那个宛如破碎的笑容，令他心中一痛，呼吸微窒。
　　他仿佛中了魔一般，轻柔的执起她冰凉的手，喃喃道：“浅浅，等到大婚结束，一切事了，我会尝试对你好。”
　　这一刻自己的心意，是真是假，他并不想知道。

　　不远处黑黢黢的树影之中，一头约有一人高的兽类对月低低鸣叫了一声，一身光滑如水的皮毛呈现出梦幻般的霓虹之色。
　　寒音听到了那个声音，一手拉起暮浅将她护在身后，数道电光从另一手指间迅疾无比的刺出，直指向那只貌似貔貅的兽。那兽承受了那些电光似乎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
　　暮浅却定定的看着他挺拔的后背。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个人……是在下意识的保护她？
　　他用尽所有气力祭出一道狂雷，那只兽被雷劈中，却只是轻轻晃了晃，低吼了一声，继而走出了树影，在月光下一步一步稳稳向他们走来，一身光滑如水的皮毛宛若流光。
　　她看着那兽缓缓流动变幻的虹色皮毛，忽然一把握住寒音的手，失声道：“住手，它是浮游！”
　　他感受着那只兽散发出的气息，觉察到它对暮浅并无恶意，反倒是对自己怀着深深的愤懑，心中不解，随口问道：“浮游是什么？”
　　她凝视着浮游，目光渐渐变得温柔：“浮游是仅存于世的唯一一只上古神兽，传说中它本是天神的坐骑，与火凤和玄鸩是最好的朋友。”
　　他只觉得浮游对他的愤懑之意越来越强烈，愈发奇怪：“你是如何认识它的？”
　　忽然有人轻笑一声，映莲小筑周围霎时被浓浓的迷雾所笼罩，不见月光。暮浅似是被什么力量猛击了一下，软软倒下。寒音试了试鼻息，发现只是昏睡过去，方才放心，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雾气，心中警铃大作。
　　他抬手祭出数道龙卷风，却吹不开这浓雾，心中若有所悟：“原来是幽王到了。明早才是大典，幽王竟如此心急。”
　　离幽的身影在夜色中隐隐绰绰看不分明，笑声媚惑幽然：“不如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浮游，现下正是我的宠物。”

　　而她接下来的话，令寒音渐渐渗出冷汗来，如同直直堕入无尽的深渊里。
　　离幽的话音中带着妩媚的笑意，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嗡嗡作响，声音却极是寒凉。
　　她说，浮游素喜以人的记忆为食，尤爱反刍之后将其贮存于皮毛之中。有些时候，也会尝尝梦的味道。经他吞食的记忆，便不会在原主人的身体里留下任何踪迹。
　　她说，你看它的皮毛多美，什么样的颜色都有，就像人的心一样，什么样的心思都有。
　　她说，你父王倒是敢冒险，竟对你用了那危险的抽丝剥茧之术。你定是暗中查探过，你被抽取的记忆装在了一个白玉瓶中，在他出征之后便下落不明，是也不是？
　　她说，寒音，那瓶中的东西如今正在浮游的身体中呢。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失去的记忆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她说，寒音，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阿茕了吗？
　　阿茕……这名字很罕见。却在听到的那个瞬间，就将他的心狠狠攥紧。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段怎样的记忆，让他只是听到这两个字，就如此揪心？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乱……之后会修文滴~~
故事即将进入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