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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碗盛来琥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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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朱雀大街北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胡姬酒肆。
一袭白衣的沈清昭偏坐靠门一偶,自斟自饮,怡然自得。没有人会想到他就是尊贵的皇五子、新被册封的昭亲王;更没有人会想到,他还是刚刚浴血北疆归来的大将军。只因为,他的身上有着这样一种安静的气质:明明仪表不凡,却能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合理的存在而已,很容易就被遗忘在人群中。
听到北门外传来地动山摇的山呼“万岁”声,沈清昭微眯凤目,知是犒军大典已成。他举起手中满满的酒杯向着北方一敬,仰头一饮而尽,便出门飞身上马向着皇城疾弛而去,直奔东宫。
暮色四垂,东宫灯火正辉煌。玉宇琼楼九重,映衬的是国之储君不可动摇的威仪,沈清昊端坐东宫正殿高高主座之上,一派天家风范。得到皇帝的默许,他今日在此设宴款待凯旋的沈清昭。
“五弟!来来,快来坐下!”一眼望到阔步进殿的昭王,沈清昊朗声招呼道。沈清昭虽已卸皑甲,依旧军人做派,进来利索站定,中规中矩行了个礼,方才抬头微微一笑:“礼不可废,哪能快坐下?”太子一楞,无奈道:“你啊!”刹那间,兄弟俩相视哈哈大笑。沈清昭这才不慌不忙地坐入了右侧上座,与太子把酒相谈起来。
“不用通报了!”沈清琳边大步疾行边不耐地挥手对待卫吩咐,说话间已入了殿,这边正在交谈的沈清昊和沈清昭不由停了下来看向她。“琳儿,过来,坐我旁边。你曜哥哥今天有事不能来。”沈清昭在后宫之中一向最疼爱这个直爽善良的妹妹,数月不见,不禁招呼她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昭亲王。”沈清琳先是行了个礼,然后瞪了沈清昭一眼,一扬衣袖、整了整衣服坐到他的下首,眼睛却不看向他,目视前方冷冷说道:“怎的不是今儿在英武门受封的那位亲王,我可不是拜错了吧?”声音不大不小,就沈清昭能听得见。
沈清昭一听,知道小妮子还在生气,心中好笑,也侧身对她低语:“那现在就让您见见今儿受您御封的那位?”“免了。”
坐在上首的沈清昊见这阵势,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知这兄妹俩一向亲昵,八成又在小孩子逗气,故也没往心里去。他眼光一扫,见兵部、吏部等主要宴请官员俱已来齐,便宣布道:“酒宴开始吧。”一时间,笙歌丝竹袅袅响起,貌美宫娥鱼贯而入、排酒布菜;宾主间自是一番觥筹交错,沈清昭作为主客,前来敬酒的王公大臣更是络绎不绝。东宫今晚饮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甘甜芳香,极易入口,后劲绵长,饶是沈清昭好酒力,几番车轮战下来也已是玉面泛红。
忽的,大殿内的丝竹乐响一改之前的富丽喜庆之风,起了变化——像是天山上潺潺流淌而下的泉水,又像是辽阔草原吹来的清新的风。随着待女们的巧手转换宫灯灯罩,整个大殿的宫灯在这时也由金黄色转为银白色,仿若殿外高悬的明月将银白色的月光一路洒进殿内,满座宾客循着月光向远方最亮处看去。飘飘衣袂,步步生莲,一个紫衣女子正和着音乐穿过重重回廊,走过辉煌灯火,袅袅婷婷向大殿中央走来。站定,起舞,婆娑,浅笑,这是一种清澈明媚的笑容,就像这晚清澈的月光;这是一种妖娆到极致的舞姿,像天山上的雪莲层层绽放;这一切,映着深深浅浅的灯影投进了沈清昭微眯的眼里,映入他的心间。
“好!”沈清昊一声响亮的喝彩,打破了舞曲终了的四下沉寂,后面的话更是令举座皆惊,“清昭,这就是月支国今日派驻我上京的使节——月支国芷莲公主。”芷莲长发如瀑,紫色华服衬得其妖娆身姿越发修长,静静一揖:“见过皇太子殿下,见过昭亲王和琼华公主。”
沈清琳满腹疑惑地打量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外邦女子——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又不同于中原名门的端稳娴淑,她自有一种特别的美。
沈清昊按排芷莲公主坐了右排上座,与沈清昭正好面对面。两人四目相对,竟均是微微颔首一笑,似是极有默契,可沈清琳分明感觉到在这表面平和的气氛之下连空气中都透出股张力。她分外地纳闷这种诡异的氛围,又碍于还没和沈清昭讲和不便询问,只好兀自先闷着,官员们来向她敬酒,她倒是很爽快地一杯杯喝下了。
很快,沈清琳就觉得自己好像喝多了,脸热胸闷,见其他人也早已喝开没人注意自己,就决定出去透透气。走到大殿门口的编钟处,想起这排金碧辉煌的乐器还是父皇三年前命国子监督建、新近御赐给太子的,早已耳闻钟声响彻云宵、乃国乐首选,不禁起了玩心,一个又一个钟地边敲边听,信步沿着长长的编钟架向前走去。绕过又一个编钟,忽地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啊!”她吓地低呼一声。待到看清面前人的脸孔,不禁怒道:“又是你!”看着眼前杏眼圆睁的沈清琳,文七略不觉好笑,大大方方行了一个礼,朗声道:“臣,武安侯文七略参见琼华公主。”
沈清琳一下明白了过来:“原来是长年随父驻扎北疆的武安侯,怪不得本宫之前从没见过你。平身,你此番战功赫赫,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了。”文七略俊眉一挑,含笑敛礼起身:“公主过奖。”“大胆!”沈清琳忽地厉声道,“你可知英武门犒军时冒名受封是欺君之举?”虽是女儿家,可沈清琳贵为帝姬,字字句句义正言辞,绝不客气。
文七略却只作波澜不惊地浅笑:“臣不明公主所指,难道公主是说新赠封的武亲王、公主殿下最亲厚的五皇兄,昭王殿下今日竟未去受封,犯了欺君大罪么?”文七略故意一字字强调“最亲厚”几个字,提醒沈清琳可不要没弄清状况。
“你!”沈清琳不由气结。文七略一脸戏谑地打量着眼前女子,虽从小成长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庭,却难得的保留着纯真的秉性,他听到自己心底深处某个地方轻轻赞叹了一声。
沈清琳却心中郁结,眼前的这主显然是与自己最爱的五哥一伙的,被最亲密的人摆了一道,又不能明着说出来,这可大大违背了她说风就是雨的公主脾气,怎么办呢?抬眼望见在主座上频频举杯的沈清昊,她不由有了主意。
“太子哥哥,你今晚可要罚昭王三杯酒!”
“哦,那清琳你倒是要说说为何?”
“因为小妹发现他和武安侯一块做下了欺君犯上的事。”
沈清琳此语一出,满殿寂静,沈清昭和文七略也不觉怔在当场。
“这可不是罚酒就能解决的事,你快说说他们所犯何事?”殿子端的好风度,不疾不徐。
看到沈清昭和文七略脸上的精彩表情,沈清琳不禁心中暗自得意,继续正经说道:“臣妹发现,此番昭王上表犒军的将领名册中并未有武安侯,靖义王与武安侯父子多年镇守边陲,此番更是随北征大军班师回朝,难道不该赏么?昭哥哥却只字不提,可不是该得个隐匿不报、欺君罔上的罪名么?”沈清昭听完心中暗骂文七略怎么招惹得这小丫头如此生气,连打小报告这招都用出来了。
“太子殿下,臣关于此事有话要说。”是文七略。
“你说。”
“臣父与臣此番回京实是要回来参与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恰与大军同路而已。至于公主所说犒赏,镇守北疆乃臣一家份内之事,何敢与远征大军同求犒赏。公主关心边靖军士奖酬,小臣在此代驻北疆大军谢过公主了。”文七略一番话滴水不漏,拳拳报国之心更是显而易见,沈清昊自是听得十分入耳。
“好!说的好!我看就按清琳说的,你们俩给我各喝三大杯下去,不过不是罚酒,是赏酒!哈哈!”沈清昊大手一挥,示意上酒。
端酒上来的却是今晚的贵宾、初抵上京的芷莲公主。
芷莲盈盈一笑:“我听闻中原有一句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恰巧我月支国酿即名琥珀,酒劲纯香绵长,从未有人能饮过三碗,故今日借太子盛宴以此琥珀酒,犒谢昭王与武安侯,以表我全体国民谢殿下扫除北患之意。”
“这用意倒是来得雅致,来得真诚,只这不过三碗……”
“皇兄,我喝。”沈清昭打断了太子想帮他解围的说项,“只这国酿还是我这大晏皇族受之得宜,七略你就喝上桌上的酒就行。”
“好,痛快!”芷莲答道,亭亭端上酒盘,盛到沈清昭面前,纤纤素手托起玉碗奉酒给他。
沈清昭看定她的眼:深隧的黑,如一潭清水,在盈盈的笑意底下,是那样清澈的冷静;他一眯凤目,嘴角略略一撇,仰头将酒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