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璎珞》星星竹

3、引剑长啸试天下

　　“皇兄，你就这样被赠婚了？那柳婉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在江南见过？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告诉琳儿！”
　　自慈宁宫出来，沈清曜一直默不作声。耐不住妹妹的追问，他忽地停下脚步，转向身后的美丽少女，答道：“嗯。”声音淡淡，无波无澜。
　　他抬眸打量：在五月的春光里，他的妹妹白云绫纱底裳，流丹绮罗外衫，柳眉修长，端鼻小口，一张粉雕玉琢的容颜，只这时为了哥哥丝毫未告知自己婚事正满脸嗔怒。这个妹妹出生在十二月的梅花雪天，那一日漫天飞雪，却有千树万树梅花绽放，银装素裹中点点绛红，一派动人景象。父皇圣心大悦，赐封“琼华公主”，又因这孩子一出生便是冰玉之容、粉雕玉琢，故以美玉“琳”为名，同行“清”字辈。她的母亲梅惠妃二十年盛宠不衰，故而沈清琳自小便是出身高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帝姬。
　　今日是沈清曜回京后的第二天，大清早就同妹妹一块前往慈宁宫给母后请安，同时也遇上了早已在那的父皇。大晏朝肃帝继位以来一直以孝行天下，所以见到父亲当时正与巡游江南回来的祖母聊得开心，他们兄妹俩倒是一点也不讶异。令人讶异的是，父皇见到他们二人之后，旋即颁下了两道圣旨，其中之一就是将柳尚书之女柳婉频赠婚于他，册封曜王正妃。
　　于男女之情上，他一向看得极淡，故而不是太大震动，反而心中意外地浮起一层淡淡的喜悦，这温柔的感受就如同初见江南临水扶柳那位女子的笑颜。至于这赠婚背后所涉及的朝中局势，他前后思量，还是有把握的。思及此处，他心下一松，调侃沈清琳：“长公主，你还不快回去熟悉阅兵大典？小心到时出丑，损我天家威仪。”
　　这便是肃帝下的另一道旨意了，加封琼华公主“长公主”尊位，三日后代其英武门犒军，主持三十万北征大军凯旋大典。毫无疑问，这道旨意将在朝野引起震动，其程度甚至将超过他的赠婚。肃帝在位三十年，但仍是神清体健，皇太子沈清昊受封二十五年，德政均为皇族垂范，而肃帝今天却把主持阅兵大典这样的大事交给了自己最钟爱的女儿。事关国体，纵是“长公主”之尊，要弗顺那三十万浴血男儿的气势，亦不是易事。清琳若不负父皇所望，阅兵大典后，大晏朝将人人皆知这一位尊贵美丽的公主，满腹心机的朝臣则定然早已在旨意颁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揣度皇帝对于太子的心思了。
　　沈清曜虽是调侃，但话却是说到了点子上，清琳此时心里对这三日后的任务不是不发怵的，看着平时一直是座万年冰山、此时眸带戏谑的哥哥，她一边嘀咕原来冰山也是会偶尔融化的，一边不由气鼓鼓地丢下一句：“昭哥哥比你有良心，定然会帮我过关的！”她看出来沈清曜是打定主意不和她说关于柳婉频一事的内情了，便负气摆驾回了琼华宫。而司礼监的官员此时定然已在那恭候多时，帮助她熟悉三日后阅兵大典的程序。
　　沈清曜心情大好地看着妹妹远去，心中暗笑：沈清昭你这小子使了什么法子收买了这小妮子的心？让她这么信任你？你现在大约还在胡姬酒肆买醉不返吧？看你三日后怎么向清琳交待！
　　三日后的英武门，旌旗猎猎，亭台千里。皇五子沈清昭北征大军一举平定楼兰，大振晏朝声威，肃帝龙心大悦，下旨重重表彰，威服万方。
　　英武门楼上的沈清琳桃红公主服锦绣华章，长长的后摆铺陈于红毯上，宽袍大袖在风中招展，她登上城头，远眺平原，视野辽阔，大好河山只待征人回返。当下，清琳心中不禁豁然开朗：不论父皇此方安排所为何意，但自己身为王朝帝姬，此方既担此使命，就当全力以赴，犒师慰将，不负天下苍生对这三十万浴血儿郎的拳拳谢意。
　　片刻，令官驰马传报：“北征大将军昭王殿下率五万亲兵即刻可至英武门。”闻言，早已在一旁恭候多时的司礼官稳稳唱道：“犒军大典开始！”
　　身居城门正中的清琳凝眸前看，果见原野的尽头已出现整整齐齐的军队。沈清昭此方只带了一向视为精锐的五万骑兵前来，其余部队按令驻扎在离城门三十里外的城北大营。只见一骑银白引领之下，五万玄衣将士徐徐驰来。
　　“银白盔甲？怎不是穿淑妃娘娘送给他的那套‘明月清风’战甲，那分明是月白色的呀。”沈清琳毕竟是女儿家，即便不能看清头盔之下沈清昭的面容，但细心的她还是从颜色的些微差别上发现：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时刻，沈清昭竟然没有穿其生母阮淑妃出征前为他亲手缝制的战甲。
　　须臾，大军已到城门之下。“停！”主将抬手，大军停步，干净利落，五万大军直如一人齐。“列队！”令又下。齐头并进的十列军队迅速以三三方阵分列校场两侧，余最后一列快速护至主帅身后，下马待令。一切只在片刻，队阵已成。
　　当下四野寂静，白衣主将双手抱拳过头，前跨一步铮铮跪下，朗朗称诵：“平西大军祝我皇万岁万万岁！”
　　“平西大军祝我皇万岁万万岁！”齐齐跪下，排山倒海而来的跟颂声。
　　“大晏朝江山永固，千秋万世！”愈发清朗坚定的主帅告颂，似乎在昭示着这支军队最坚不可摧的保家卫国意志。
　　“大晏朝江山永固，千秋万世！”山呼海啸而来。
　　清琳远望天际浮云翻卷，静静望向城楼下的军队，心中似是万千思绪飘过，却最终归于一片清明。她向天缓缓一揖，上拜苍天大晏国运日隆。而后，她语调坚定地清声说道：“我，代表我的父皇，大晏朝肃帝陛下，在这里郑重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前方的浴血奋战，感谢你们妻儿的后方支援。你们为天下千千万人妻儿，舍一己妻儿，更舍一己之命，我代表整个沈氏皇族感谢你们！让我们同颂万岁，为这大晏朝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闻言，主将扬剑出鞘，高举过头，剑气长啸的刹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叱咤全场。他低头沉声高颂：“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军随颂，声震河川，天地动容。
　　一时间，场上平敌杀虏、忠君爱国的气氛炙热无比。
　　在铺天盖地齐颂“万岁”之声中，沈清琳向着城楼下深深又一揖，此是下谢浴血将士、天下黎民。礼毕。
　　接着，沈清琳又道：“大晏朝肃皇帝特赐北征大将军、皇五子沈清昭，亲王封号，请昭王上前受封。”
　　按照礼部的安排，沈清琳此时应该走下城楼，在城门为昭王颁封亲王绶印的，但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似乎忘记了这一道程序，直接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宣布了肃帝的这一旨意。
　　皇五子沈清昭自幼习武，少年历练沙场，一身轻功俊逸出尘、幻化无方，曾只身直取敌军城门战旗而安然回返，名满天下，因此这小小的城楼高度自是难不到他。司礼官只当是公主兄妹相知甚深，要兄长在三军面再次一展武艺。三军将士更是对主帅充满信心，对公主的突然发难不以为意，个别资深的还心中暗嘲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尊贵无比，毕竟小女孩心性，玩这刁难的小伎俩。
　　只见一抹银白飞身下马，一个漂亮的白鹤亮翅之后，手中早已换上的银枪矫若游龙，稳稳飞出扎于城墙之上，说时迟、那时快，银衣主帅向前一纵身，借势银枪，一记鹞子穿云已飞身上了城楼。
　　沈清琳如常嘉封，低头时轻轻对主帅说道：“如果不用银枪装得会更像。”银衣主帅恭敬跪拜，谢主隆恩，没有接她的话。清琳此时已彻彻底底看清眼前男子的长相，哪里是她的五哥，分明是一陌生男子，剑眉星目的俊朗，却全然不同于沈清昭朗日春山的沉静气息。
　　沈清琳见这男子分明是李代桃僵，现在被自己识破还装作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由气结，压低声音：“你胆敢不理本宫？”银衣主帅抬头望见沈清琳不自觉微微撅起的嘴，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迎着她说：“哪敢！”
　　“吾皇万岁万万岁！”忽的特别大声的一句回诺，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沈清琳再好的风度也不由一惊，险些失态。这下她就更恼了，无奈大庭广众不便发作，只好忍下自己的公主脾气，恨恨扶起受封的男子：“免礼！”
　　“大典结束！”司礼官不紧不慢的四句唱诺随后响起，这令沈清琳终身难忘的犒军大典就这样结束了，而她或许没有想到，这也将是她人生新故事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