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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史向: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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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十四年,咸阳大雪。车队行至宫门外,扶苏抬帘,入目只无垠素白。这般场景,已多年不曾见过。犹记当初也是如此情形,他远去上郡,途中忽遇寒气,只得乘风雪至于其地。彼时他心有不怠,未能仔细看过大秦江山,而今却再无机会。
车队平稳行着,一路无差,及至骊山方才停下。扶苏望其不见巅,倒也不再执著,只身入了皇陵。他此番,便是直奔此而来。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棺椁前,缓缓抚上去,眸中悲楚,一时间竟失了智。尽管早已来过多次,可每每见及,总是哀胜于喜。十四年,数百次往返,结果总归这般...这般无可更改。
终归还是期待着的。
可纵使如此,里边躺着的人,是否还能睁眼?是否能如幼时一般,相伴...即使一刻。
只要一刻便好。扶苏想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阅过多少文书。自即位来,他勤政爱民,轻薄徭役,功绩已有,也无甚过错。铁血手段有之,平稳之法亦有。帝王之道,深谙其中。他曾立于大殿之上,忆往昔,惊觉自己早已成为那人。
相同手段,相同做法,他自信世间无人能出其右。不觉间,他同始皇,无甚区别。以至于下意识模仿那人动作,却不自知。
恍然间,思绪万千。他伏身于上,所见俱是过往。当年...若当年他能放手一搏,怎会至此。可惜,可叹。他未能放手,以致无可挽回。
若有一日,他亦崩于咸阳…
只望那时,于红尘中猝然回首,能再见那人容颜。一眼,足矣。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便是此生也无憾了。
这一世,他不觉几多憾恨。生于帝王家,如愿以偿地坐上龙椅,该有何遗憾。偏偏,他不能如愿。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位子。一如幼时他从未抓住那人飘飞的衣角,而今亦是与那人渐行渐远。纵使尽力追赶,又能如何。
扶苏回神,默默移开目光。墓室中烛光长明,零星细火轻柔跳动,生生不息。他凝视微亮,一时竟晃了眼。有一人身影闪烁,正向他看来。
像极…怎么可能。他轻笑,缓缓起身径直出了墓室,未曾回头。末了,脚步微顿。随后扬长而去,唯余一角衣袂飘飘。
“朕,早已无法回头……”
墓室空荡,而余声染尘,经久不离。
城外,夕晖漫天。门楼上黑幡荡漾,阵阵翻飞。甫一进城,有二幼童摔倒在地,拦了去路。扶苏抬帘,不由多看几眼。怎想那二人争辩起来,明是稚子,却也有意避开道路。
他摆手,并未即刻离去。两人辩的,正是门楼其上黑幡。风来幡动,是风吹而动,抑或幡自身而动。他抬眼望去,心有所感。
“是汝心动啊。”一老者含笑而来,劝开两人。稚子茫然,不曾料想回答至此。老者将两孩童领回,一场争辩不了了之。
扶苏收回目光,吩咐车夫继续行进。咸阳宫内烛火通明,不似骊山柔和,十四年里他早已适应。每每忙中偷闲,又会记起数年以前细碎小事,便往旧地重游,寻那人曾经印记。
然,不得而终。便是时过境迁,无处可寻,空生憾恨。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憾事不过如此,他三尝其二,倒也不觉苦楚。无非旧忆蒙尘,过往忘却,故人不见。夜深之时,只余无尽暗淡。
偏是命运难违抗,恨上苍,分两行,余情满尘,山河碎万状。
烛火之下,一人身影凝实。扶苏伏于案牍上,早已梦周公去。那人伸出手,似想再抚他一次。不出所料,虚影穿过对方身体,只道落空。
见状,那人执著地又试几次,无一例外,具未成。末了,空留一声叹息。扶苏忽有感知,猛地惊醒,正对上那人深邃眼眸。
“父皇……”他一脸讶异,恍然似梦。那人微微颔首,旋即在对方满目惊愕中溘然消逝。便是在此片刻失神间,他再寻不到那人一丝痕迹。
“父皇…朕该如何证明汝来过…”他一时站不稳,瘫倒在地。片刻呢喃,如声声自省,揪心万分。他久久凝视烛光摇曳处,忆及来时所见,似是明白些许。
心有所感,即是存在。那人来过与否,纵使无人所知,然我心已知,何关他人,何关风月。只愿…我心相伴。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