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时 (扶苏嬴政短篇合集)》醉尘千离

1、史向：迟暮

　　晚风吹起你鬓间的白发
　　抚平回忆留下的疤
　　你的眼中明暗交杂一笑生花
　　暮色遮住你蹒跚的步伐
　　走进床头藏起的画
　　画中的你低着头说话
　　——题记

　　始皇五十一年，咸阳宫。

　　嬴政猛地惊醒，此时已至寅时，熹微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好不真实。

　　到现在这个年纪，他越来越觉得身体不如以前了。曾经他还有力气东巡，而今却是连咸阳都不愿意出。罢了，东巡一事，不提也罢。

　　他抬手遮眼，恍惚间想起了当年。

　　那一年，他第五次东巡。夏日闷热，他意识迷糊间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时才知晓赵高李斯二人都做了些什么。假传诏书，赐死扶苏！等他再传诏却为时已晚，最终真正的诏书并未送到上郡…

　　因为已经无意义了。他中意的继承人，听到假诏后不假思索，留下一句“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后毅然自刎，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回咸阳后，嬴政第一时间处理了赵高和胡亥。之后的时日皆在咸阳度过，至今，十四年有余。

　　原来已经十四年了，嬴政心想。当真是恍如隔世。

　　不过好在大秦并未有何问题，十几年前的起义皆被镇压下去，到今还算安稳。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准备考虑二世的问题。即便自己极力否认，但……罢了，本就不愿细想下去。

　　晨光渐起，一缕暖阳照进窗，今日和往日并无不同，不过是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他提早醒来，望着窗外出神。那院内倒也没有多少值得注意的物什，唯几棵扶桑而已，想来，当是四十年有余，而今亭亭如盖矣。

　　他顺着浅浅的光线看去，唯扶桑摇曳，独独不见当初手植之人。

　　那日，年轻的帝王回到寝宫，就见院内多了只团子不知在做什么，走近才看出，半大的小人正刨土准备栽树。他当即抱起孩子，问其缘由。

　　年幼的扶苏不假思索，昂起头来：“扶苏见父王的院内颇为冷清，便想种几棵扶桑，这样扶苏就可以一直陪伴父王了！”

　　闻言，当年的嬴政哈哈大笑，言语间陪着扶苏将剩下的树苗一一种下。共计九棵，取九为极，总归是带些祝愿在里面的。

　　后来天下归秦，他很少回寝宫，但只要身处于此，他必会待上许久，望着九棵扶桑怔怔地出神。扶桑常青，他看着那些低矮的树苗逐年长大。直至现在，高而宽阔，只可惜……

　　当年种下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倘若扶苏还在，看到这九棵树，应当会很怀念吧。曾经童言成真，扶桑确实陪伴他许久。久到，他差点忘记故人已经离开多年了。

　　嬴政走出寝宫，随意地在一棵树下靠着。他想看得仔细些，在宫内总是看不真切。

　　“汝在做什么？”

　　“朕，在陪朕的扶苏啊。”

　　他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于是他答道。那声音登时沉默下去，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嬴政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朦胧的身影。

　　“汝为何人？”他问道，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的心底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然而对方没有回应，仅仅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大有一种要将自己刻在记忆深处的冲动。他忽然心如刀绞，怎么就…怎么会啊。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曾经句句，终究还是未成了。

　　那声音只怕也是自己的无端幻想，回光返照？暮年之际看见牵挂之人的影子，倒也…不亏。

　　晨风轻抚，拂过他鬓间的白发。微光自空中倾泻而下，扶桑的枝叶晃荡不息，成了片刻的光影。兀自间，记忆凌乱斑驳，刺地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挡住这轻柔的虚线。

　　于是树荫下的那个人，见到他眸中映着万点星辰。即使对方年暮迟迟，又该怎样。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

　　“父皇……”

　　“孤，来接汝了。”

　　嬴政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放声大笑，缓缓闭上眼，阖然长逝。

　　始皇嬴政，于五十一年，崩于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