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善》天子一爵

2、Chapter02 天上拜伦

　　天上拜伦，是神殒人英神的祭址，绪教的总坛。

　　在山巅的祭神钟的引领下，遍布天地南北的古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悲戚的呜咽，人们将它们敲响，深邃悠远的钟声绵延传开，一如彼此相接的无形缎带，织结成一张笼罩苍穹大地的网。

　　充当背景的高空稀薄的大气，成了极光辉映不息的银屏影幕，时而如窗帘幕帐，时而如白云棉絮，时而如淡意青丝，又或是蓦地一变，便似风林火山阴雷，曙光平地起，茶花吐艳，孔雀开屏，舞女献霓裳。

　　闭目冥想中的绵泊盘膝而坐，神色肃穆，听闻钟声，他缓缓睁开眼。湛蓝色的简约狩衣，下摆无风自动，云一般浮动着，轻缓而神奇，自然卷的淡银色披肩长发下，是一双如蒙雾霭的眸。

　　“又是一年的神殒节了吗？”绵泊微不可闻地叹息。

　　从容地站起身来，脚下是呈螺旋状盘旋而上的祭坛。他略一侧头，将目光放远，定格在以祭神钟为尽头的哥特式长廊上。那是一座倔强的建筑，被绚烂斑斓的极光映照着，呈出半透明，内里璀璨的金芒随呼吸节奏明灭起伏，细长尖锐的顶，直插云霄。

　　坠落土地的神殒人，向往着苍穹，因而以蓝色，尤其是天蓝、湛蓝色为尊。

　　神殒人的血液，是浓稠的白色。强大如英神，无一不是风魂的契约者，他们的血液呈半透明。

　　半透明是英神血液的颜色，半透明的长廊，是英魂之冢回廊。

　　绵泊以一种虔诚的步伐登上回廊前的阶梯，推开双扇的大门。长年不见天日的回廊里一片昏暗，从室外涌入的明亮日光和七彩极光，随着门扇开的角度而扩大。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抬步迈过了回廊大门。

　　内里的穹顶有寻常三层楼的高度，壁上雕满了繁复细腻的圣灵纹路。周遭没有窗，也没有任何摆设，空旷，但盈满。

　　英魂之冢回廊是埋葬英神之魂的坟墓，共计四十八缕金芒游龙，在回廊里飘移、翱翔，每一缕都是一位英神从启程支天到最终陨落的记忆碎片。

　　绵泊反手合上大门，沉稳的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着，趋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寂寥。

　　回廊的深处站着一个背对着大门的男人，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却让人觉得那背影充满了萧瑟和沧桑。听到脚步声，人影微微动了动，没有转过身来。

　　“朝索……”绵泊轻轻地唤，银紫色泛着珍珠光的薄唇微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缕游龙沿鞋面蹿上朝索的脸，点亮了他的影。英伟挺拔的体型，斑驳的发，黯淡的灰色中藏着几缕白，罩在一个英雄迟暮的头颅上。

　　朝索右手执着一把轻薄的白纸扇，将在他脸上爱抚、流连的金芒游龙承接下来。原本矫若游龙的英魂，在扇面上方乖巧地聚拢成一个搅动螺旋的光球，随即犹如摊开的墨迹，在白纸扇上化作一幕幕斑斓的影像。

　　影像的色光映在他的脸上，一片光怪陆离，反衬得朝索异常苍白。

　　朝索怔怔地注视着。他触发了这缕英魂，所以，这些画面只会映入他的眼，这些声音只会传入他的耳。英魂的特性，就注定了观看时影像中的一切沉重和压抑，都只能由触发者一人承担。

　　扇面上海天一色，汹涌的浪潮彼此拥挤、厮杀，戴着披风的两男一女悬浮在海上，仰望苍穹，神色严峻而坚毅。

　　“哇，好壮观啊。像前锋这么炫帅的位置非本少爷莫属，你们甭想跟我争。呵呵，本少去去就来，说不定还能看到阿源他们呢……”爽朗的笑声响起，打破了沉寂，是英魂的主人在说话。

　　影像上的三人闻言露出惊惶之色，画面却随之移动，变为仰视的角度。

　　三朵摇摇欲坠的硕大青云连在一起，遮盖了半壁天。原本美丽的淡青色云陆，已经被稠白的血液浸透了大半，犹如一张狰狞糁人的大口，触目惊心。

　　画面似乎移近了些，耳边是疾速呼啸的风声，放大了的青白云陆越发显得诡谲，只看着影像，就感觉一股末日的绝望和压抑，沉重地砸上了心房。

　　遥遥传来一个被风撕裂得破碎的哭音：“从风，不要——”

　　从风回过头，画面是有着三个小人的蓝海，其中的女子泫然若泣，右手前伸作挽留状。从风轻轻地笑，伸出的大手在画面上挥了挥，随即不再留恋，直面那近在眼前的庞大云陆。

　　一双大手平举在画面的中央，逐渐凝结出一团绿光，从绿豆细小，到排球大，再到一个房子大才停下。

　　“啊——”从风大喝一声，双手聚拢着，光团重新缩小变得凝练起来。从光状变为雾状，再变为液态，从风的双手开始颤抖，光球进一步缩小，他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光球核心凝成了固态，双手却已渗出半透明的血……

　　光球最终凝结成一个圆滑的实心球，爆发开来的炫目的绿光模糊了视野。影像，至此终结。英魂自顾自地脱离了扇面，重新化作游龙姿态，在廊里遨游。

　　影像是从风的记忆，终结，是因为在那之后，从风死了，形神俱灭。

　　绵泊站在大门旁，淡银色自然卷的披肩长发，即使在昏暗中，在明灭交错的金芒游龙中，也是不可忽视的亮色。

　　他看不到那段记忆影像，但他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事实上，无论是绵泊，还是朝索，都曾将这四十八缕英魂反复看过不下千遍。毕竟，持续数千年的折磨和等候，实在是太久了。

　　生在不同年代的绵泊，早就不再来了。唯有朝索，每年的神殒节都会在这里。

　　沉默持续了许久，绵泊才听见朝索难掩痛苦的声音：

　　“绵泊，当年参与支天的总共有四十九位英神，可是……在这里的只有四十八缕英魂，唯有我……唯有我没有跟他们一道。大千世界来临了，过去所有的人都先后复生，但我的同伴……却没有一个人活过来。只除了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例外的……”

　　朝索的嗓音是低沉磁性的，好似橡木桶里的优质红酒，因窖藏多年而变得越发醇厚辛辣，直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灼伤了，难过得让人几乎想要流泪。

　　绵泊忍不住说：“这大千世界的复生一点规律都没有，说不定只是没轮到他们而已。”

　　朝索转过身来看他，却又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大千已经有万年历史了。你明知道的，调查早已表明，超过三分二的人已经复生了，如果再算上还未入户口就被杀掉的，剩下没有复生的人，已然不多了，可是……却还没有第二个同伴能够……”

　　绵泊沉默了。这的确是不能自欺的事实。

　　英魂之冢回廊里再一次回归寂静。

　　良久，昏暗中的绵泊身形微动，将回廊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移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阶梯上候着两名执事，见绵泊出来，就一齐躬身道：“教父。”

　　绵泊看了看他们，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两名执事彼此对视了一眼，居右侧的上前半步，应道：“请问教父，朝索神座他是在里面吗？”

　　绵泊神色平静地颔首。

　　居右的执事说：“是这样的。朝索神座让我等寻找的幽先生，有消息了。”

　　后面的回廊大门无声无色地打开了。绵泊默默地向左侧移开了几步，露出背后的人。

　　“你们是说，有幽人的下落了对吗？”朝索站在开启的回廊大门前，黯淡的灰发在低飞掠过的橙色闪电极光下，焕发出愉悦的生命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