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03 心理学推理 ...
-
朝霞沙漠,须玉城交易厅。
几片薄荷叶兜着转儿,在冒着清凉的冰绿茶上,宛如一叶叶悠然自得的扁舟。喇叭状的透明水晶杯按在绿叶杯盘上,更显得茶色鲜润,翠意逼人,一只骨节分明的纤手执着水晶勺子轻轻撩拨着,漂浮的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哐当声。
窗外的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太阳迟暮,西斜的日光在爱奥尼式白柱上镀了一层绚丽的霞色。
远方淡蓝色的天空,缓缓地,向更有深度的蓝色推移。
在交易厅里,有为了方便各方商人谈生意而特意划出来的小型饮厅。
饮厅是办公室风格,宽敞明亮,惬意地摆放着些米色的方桌,没有铺上桌布,旁设两张相对的啡色休闲椅,靠窗的一边,用磨砂玻璃的屏风分离出十来个隔间,内里的桌椅与外面无异,伪装成盆栽的音响,将清幽的小调从四面八方传出。
裹着墨绿稠质长裳的青年,此时正悠闲地坐在饮厅里品着冰绿茶,对坐的是见识过他的实力后有意结交,如今正殷勤地介绍着大千现况的原罪汉子。大厅里的汉白玉石地板纤尘不染,原先被折断了四肢骨骼而动弹不得的人,都让姗姗来迟的保安像死狗一样丢了出门。
爵漫不经心地听着汉子的叙述,微微颤动的睫毛掩住半阖的双眸,淡色的阴影模糊了轮廊。
怪事。前一刻还以为自己即将寿终正寝,却不料下一刻就来到这大千世界重生,而期间,竟还隔了一段不可查证的悠悠岁月。
他并非特殊的一人,在他之前,已有数以百亿计的人先一步复活,在他之后,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后来者……
爵端起水晶杯,呷了一口,突然似有所觉地将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到外面的街道上。
“看样子,这世道并不太平呢。”爵缓缓地说,目光未移半寸,手下却咯吱一声精准地把水晶杯放回杯盘。
侃侃而谈的汉子被刺耳的杯盘撞击声震了一下,不由得止住话茬,循着爵的视线望去。
天幕早已日光不再。白天里平凡无奇的青石道,却试探着冒出了莹莹灼灼的珠光。
光色是清浅淡雅的紫,如蒙了层烟,将两旁的事物都收拢在怀中。并不明亮的紫光,但能照出很远,遥遥延伸至远方,犹如地上的银河。
小型的探照灯,整齐划一地从众建筑右侧高柱内间处探出,深白的光束缓慢而规律地打着弧线。
夜幕,云层,弥漫在大气中的紫烟光,对街的汉白玉建筑,店铺内斑斓的商品,修长高大的红柳,七彩斑斓的石生花,规则的碎石圈,以及石街道两侧的细白沙,都在探照灯的深白光束下明明灭灭。白天里恢弘朴实的街道,如同妖娆的罂粟,在这样的夜色里绽放出光怪陆离的一面。
隔了玻璃,在这样的霓虹灯影下,血腥与暴力却依然存在。
只见一名外观狼狈的削瘦男子,脚踏象征拜金人贵族身份的悬浮金属盘,连人带盘重重地压在底下那人身上,对方的胸膛顿时凹下一块。适逢一束白光扫过,清晰照出底下人痛得扭曲的面容。饮厅里的原罪汉子惊异地咦了一声,那竟是几个小时前与他攀谈的那中年男人。
对方的痛苦似乎更激起了削瘦男子的杀戮欲。
他一手扯过缠在左臂上的符文精金,唰地,金光划破夜色,化作一把半人高的巨型镰刀,男子目露疯狂,吼出一句话,手下把镰刀平举在空中,刀刃在探照灯的束光下反射出灼眼的耀芒。
手起,刀落,血洒长街。
陷入疯癫的削瘦男子似乎觉得还不解恨,一刀接一刀,直把那中年男人砍得肉血模糊。
由于隔音玻璃的存在,坐在落地窗另一边的汉子感觉自己像是在看血腥的哑剧。
大厅内温暖舒适,安静中有清幽的乐音荡漾,仅是一窗之隔,却仿佛分成了两个世界。
“在殇戈的荫蔽下狐假虎威的原罪人,为你的卑微和弱小到地狱里头忏悔去吧!”对坐的爵突兀地吐出一句,收到汉子惊诧的目光后,他微向后一仰,淡淡地解释道,“是那家伙的原话,我读唇还原过来而已。”
爵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问:“那家伙是什么人?”
汉子看向爵的目光有些怪异和震撼。只是一个简单并不剧烈的后仰动作,青年的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种傲视群雄,仿佛凌驾了天地,藐视了凡尘的气场,汉子只在自家主子身上见过。
汉子不由得恭谨起来:“私传拜金人贵族的姓名是很受忌讳,所以在下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因为他很憎恶原罪人,几年下来,死在他刀下的兄弟多达九百人,大家就都称他为‘原罪刽子手’。”说到这里,汉子迟疑了一下,接着说:“这刽子手通常只会在金银铜三洲城里活动,此番竟来到这须玉城中作恶,实在反常。”
“哦?”爵微微侧目,“怎么说?”
“阁下有所不知。这须玉城,乃是全拜金的主都,也是唯一的自治城市。万年来,拜金人割据征战,分裂成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却从来没有一个国家敢打须玉城的主意,都是因为,这是须玉世家的地盘。过去拜金人的城市都在高热雨林中,世代与丛林猛兽搏斗,可谓是世仇,即便是相隔极久复活的现在,拜金人也依然受到猛兽排斥。但是,唯有这须玉世家的人,据说是因为有位号称‘天赐儿’的善于操纵猛兽的祖先,所以后人都受猛兽亲睐,也能轻易将猛兽驯化。在拜金人中,有句话说‘脚踏浮盘而知贵族,猛兽在旁而识须玉’,就是教人分辨出贵族和须玉族人的。而在这须玉城中,常驻人口就有上百万,其中至少三分一是须玉家的,即使按每人只驯养一头猛兽来算,须玉家主一声令下,化零为整,就可有三十多万的猛兽大军。是以这城虽从不设城卫军,却无人敢惹……”
汉子说得口干舌燥,随手抓起一杯饮品灌下,才接道:
“这刽子手实力强大,还是贵族,在其他洲城是难以被降罪的,但在须玉城就不一样了,任你权势滔天,犯了事定都讨不得好去。因为须玉家本身就是最大的贵族,在拜金纪,须玉王朝屹立七百余年,即使后来式微,也还是不可小窥的万年豪门,在当时,‘须玉’二字代表的就是皇权、尊贵。人人都知这刽子手是轻易不会在此生事的,所以我等原罪来的商人,为安全起见,即使利润少些路途远些,也宁可到须玉城来经商。正是出于这诸多考量,在下才斗胆妄语,这刽子手来此并不简单。”
“唔,这样啊。”爵轻抚着右眼角下的泪痣,转而打量起那刽子手贵族来。
爵边看,边用咏叹调般的声音缓缓道:
“那家伙是亡命之徒,被人追杀,日夜兼程横过沙漠,逃出很远,如今自知难逃一死了。他是因为杀害原罪人才被追杀的,追杀他的人很强,强得他不敢直面,在他心目中,那人比须玉城的势力还强,如果不是他从某种渠道事先得了消息,连逃到现在都是一种奢望。追杀他的,是一个名叫殇戈的人。而那中年男人大抵是初入商行,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言语间忤逆他了,让他很恼怒,所以他要狠狠地发泄。”
汉子倒吸一口大气,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的?”
爵目带深意,解释道:“先看他的形貌,一个素来追求优雅的贵族,却不修边幅,面带风尘倦色,显然是初到此地未来得及休整,非常仓促;他的肤色黑红且干燥,说明经过沙漠的日光暴晒;眼含血丝,则说明来时日夜兼程,这样子的人,要么前有要事,要么后有追兵。”
汉子跟着他的话来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你再看他的眼神,惊惶、恐惧、绝望,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由此认证了第二个猜想,他不仅被人追赶,而且还是在逃命!”爵这次没有停顿就紧接着说了下去,“须玉城中不得生事,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明显,他更忌惮追杀他的人而不是须玉城。让大批人马过沙漠的代价太大,所以追杀人数不会多,但有绝对的凭借将他擒杀,他能逃脱的可能极小,而且他的衣袂虽有破损,却没激战的痕迹,所以他根本没有直面追杀他的人,而是事先得到消息逃了。能让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闻风而逃,说明追杀他的人,实力强大声明极广。他杀那中年男人时目露憎恨,说明对方跟他被追杀有一定渊源。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那句话,‘在殇戈的荫蔽下’说明追杀他的人叫殇戈,‘原罪人’明显是他被追杀的原因,‘狐假虎威’一说是特别针对那中年男人的,所以多半是对方的言语无意间掀了他的逆鳞。”
爵饮净了一水晶杯的冰绿茶,孩子气地眨了眨眼,说出一句惊得汉子直冒冷汗的话来:
“我说得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