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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章 明镜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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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骛启家的客厅有一扇明亮的大窗,窗台做了宽敞的飘窗,飘窗上细心铺了坐垫,并在旁摆放有一张小巧精致的木制茶几。此时,茶几上边摊开着一副下了一半的国际象棋。
夏明空一边逗弄着大狗狗涅巴,一边环顾四周的陈设,最终目光停在这扇茶几上边。
他站起来,是想走近看看棋局的进展,高中受周骛启的影响,他也略通一些国际象棋的棋法。然而没等夏明空将棋盘上的排兵布阵看清楚,一旁的周骛启显得很着急,先一步走到窗边,动作迅速地将那副棋便收进了一支长筒形状的盒子里。
夏明空什么都没有瞧见,只听见了黑白色的棋子骨碌碌滚进盒子里发出的声音。
他感到有些奇怪,觉得周骛启慌慌张张的,不似平常自然,而刚想说话,就听对方出言解释:
“——这里很久没收拾了,灰很大。”
夏明空了然,哦了声,但心里还是纳闷,因此提出了相反的观点:“我觉得还好啊,挺干净。”
说着,他再次朝引起争议的飘窗的方向望去。
敞亮的窗台上除去那张茶几,尽头还摆放有小盆的植物盆栽。他走过去,而这时候周骛启还在他身后收拾茶几上的残局,全然没有注意到初次来访的客人已经寻找到了新的猎物。
没走几步,夏明空就看清了花盆里栽种的植物,那是三株叶片不算茂密的植物小苗。
苗的茎是红色的,生长得笔直有力,似乎轻易不能被折断;上边衔着的叶片则泛着嫩嫩的绿色,边缘呈齿状。整株植物的样子不很特殊,像长在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夏明空不认识植物的品种,扭头好奇地问盆栽的主人:“这是什么?”
周骛启看过来。
然而就在周骛启视线触碰到三株植物的那一刻,夏明空注意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可见变了一下。
夏明空不解地望着他,而他沉默了一会,只回答说:“盆栽。”
“呃,”夏明空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语塞,但还是耐心地说明,“我是问,这是什么植物?”
多肉?抑或栀子花之类的?
他以为周骛启会做如上推测里的回答,没想到,他答:“是,是苹果。”
三个字竟然也为难住他,让他难得地卡顿了一下。
夏明空很惊讶,“苹果?”不可置信地又转头看向花盆里的三株小苗。
但周骛启没有作多解释,他只是嗯了声,一边递给他一只装了半杯温水的玻璃杯。
夏明空接过水,仍很讶异。
他是南方人,在来莫斯科以前没有亲眼见过苹果生长的样子,到这边之后,他在去2号实验室的路上,曾路过一家人的院子。宽敞的院子里种了数十棵果树,果树的枝叶繁茂,伸出院墙半米。十月底的时候他见那伸出半米的枝头上边挂满了青黄不接的果子,才知道,原来那就是苹果树。
于是他说:“我印象里苹果树不长这样。”至少从不生长在花盆里。
周骛启别开眼,停顿了会儿,“它们比较特别,不会长成大树。”他看上去有些不想聊这三株苹果苗的意思,一回答完,就撇开了视线。接着几乎没有铺垫,他很快将话题引回夏明空来这里的最初目的上,“你先坐会儿吧,我去拿衣服。”
说完,他丢下夏明空和大狗涅巴在客厅,径直走进了里间。
等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套深色西装。有小截西裤从他臂弯下垂下,裤子边缝利落清晰,衣料上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昂贵的光泽,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套我没有穿过,你试试尺码合不合适。”周骛启说,一边将衣服递到夏明空跟前,示意让他接下。
夏明空没有多犹豫,向周骛启问到了浴室的方向,然后拿着衣服走了进去。
浴室里光线昏黄,正对着门的是面上身镜,镜子下边筑了洗脸池,而左边洗衣机和一只深灰色的塑料编织脏衣篓并排陈列着,右手边安装了一个不算大的浴缸。他打量了几眼,漱口杯里单只的牙刷,少但摆放整齐的男士清洁用品——没有找出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他看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并没有搞懂自己为何要点头,总之心里生出一些满意的情绪,而后才开始换衣服。
周骛启给自己拿的正装里连白衬衫和领带都备上了,衬衫是全新的,吊牌还挂在衣领上;领带是经典的斜纹款式,牌子很有名,连与高奢时尚一向有着生殖隔离的夏明空都曾听说过这一品牌的名字。
他微微惊讶,于是理衣服的动作小心翼翼了几分,生怕不小心扯皱了、弄脏了。
没多久,他听见门外边传来一阵金属锁的响动声,是最外面的那扇大门才能制造出的——周骛启似乎出门去了。
等他换好衬衫和裤子从浴室出来,周骛启也刚好开门从外边走进来ю除了钥匙,周骛启手里还提了一只多多披萨的经典打包盒。
两人一出一进,在客厅里面面相觑,都愣了一会儿。
夏明空先开口打破房间里的安静,他拿着西装外套和那条名贵的领带,扯了扯衬衫有些过长的袖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穿上好像有点大。”
周骛启嗯了声,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手里的披萨饼似乎是培根风味的,浓郁的香气将涅巴吸引过去,让它不住地用头凑着周骛启的小腿。
周骛启只得避开它,将袋子放在了餐桌上,而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射了过来,却只在夏明空身上停留了一两秒,很快他便移开了视线,但接着,夏明空就听见他用很低的嗓音说:
“很好看。”
夏明空花了半分钟才确定自己听清了这三个字,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脸热了一下,后还微微发烫起来。
周骛启继续说:“正装适合你。”
夏明空变得呆呆的,迟钝地感受着自己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跳,脸颊和耳朵都热热的。他别扭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周骛启的衣服,好半天才小声接话:“可能因为这是你第一回见我穿正装吧……”
周骛启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回应,但最终他只是走到了餐桌旁,随后打开了披萨的外带盒,岔开话题道:“吃了东西再走吧。”
夏明空觉得“盛情”难却,于是厚着脸皮又留下享用了周骛启买的且自己恰好也很爱吃的芝士培根披萨。
两人一狗齐心协力消灭了一整个八寸披萨饼。
等夏明空意识到自己肚子已经微微鼓囊起一个小山包时,他杯子里的冰可乐已经喝到底了。
吃得太多、太饱,让他有些犯困,他半瘫倒在椅子上,微阖着眼看向了对面同样吃了不少,但是看上去丝毫没有变化的周骛启。
因为已吃饱餍足,夏明空的精神头在此刻也不禁放松了下来,他开玩笑和周骛启说:“刚刚那身西装估计我现在要穿不上了。”
周骛启听了也笑,顺着他说:“紧急减一下肥吧,还来得及。”
夏明空瞬时笑开,心情舒畅到他将眼睛都眯了起来,因此变得狭窄的视野里,只剩下脸上同样带着笑意的周骛启。夏明空就这样看着他,一时竟觉得无法挪开视线。
周骛启已经开始着手收拾桌子。他挽了袖子,微微侧身,正把大号的打包纸盒塞进垃圾袋,整理完后,他抽了纸巾将两人刚用过但其实并不脏的桌子仔细擦拭了一遍。
他身材高大,可这些动作却并不显得粗蛮,反而慢条斯理得恰到好处。
真养眼啊。
这个直白的形容词像一颗小球,跃入夏明空因为吃得太饱而无限延缓了的脑电波里,他仿佛看见这些电波的起伏线正在变成粉红色,而连接一个个起伏的凸点,呈现了泡泡的形状。
可马上,又一个词弹了上来。
饱暖思淫欲。
这是大脑擅作主张搜索出来形容他的,他心虚地不愿意承认,但身体因为浮想联翩而感受到的阵阵酥麻,却让这串字眼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越发明显了起来。
周骛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转头问他,“怎么了?”
夏明空红着脸快速地摇了摇头,他呼了口气,别过脸不再看他,决定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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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日如期而至。
此次项目会远比夏明空料想的要正式。
会议组织者似乎是特意约了索山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大会议室的布局和装潢让他联想到他小学学校的礼堂,前边安有投影大屏、讲演台,而讲演台下是连座的打分席和旁听席,座位排布呈阶梯状向会议室的高处延伸,而因为后排光线不足,所以这种延伸看上去好似永无止境。
夏明空捏着翻页笔站在会议室的一侧,有种自己博士一年级时第一次给本科生讲大课的既视感,但心情却大相径庭。
那时的他从容,在台上度过的每分钟皆游刃有余,而当下他内心揣着紧张和不安,只能通过无关紧要的联想来转移自己过分集中的注意力。
项目组的其他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前几排靠近门的位置,但那儿现在正空着。组里所有人簇拥着夏明空站着,在他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鼓励的话语。
“夏夏,你不紧张吧?”潘衡半搂住他,隔着他借来的西装搓了搓他的手臂,一边问他。
夏明空干着声音回了句:“还好。”
白娜也拍了拍他,用一贯的温柔语气宽慰他:“夏夏,放轻松,讲砸了也没关系,项目是板上钉钉的,最多就是等下答辩被人为难几句,不用担心。”
李清晗冲他做了一个鼓劲的手势,“夏老师,加油!”
他在接连不断的打气声中缓缓走上讲台。
身后大屏上,他花了一整个周末打磨、记忆的PPT开始放映,先前零零散散响起的鼓掌声愈渐稀拉,他敏感地从中听出质疑的意味。
等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下汇报的主题页面,等到心理建设完毕,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始循着材料的脉络向评审委员会讲解此次项目中的两个重点实验。
虽然他是在项目立项后才进组的,但幸运地是,他一进来就撞上这两个实验的实操阶段,因此算得上是全程参与。而且其中一项是细胞毒性研究,与他硕士的研究方向网格蛋白依赖性强相关。
讲到熟悉的领域,他自信起来,后面几乎已经忘记了要重复PPT上的内容,大脑驱使语言神经自动开始旁征博引。
环境因为播到实验的演示片段而变得昏暗,而他在昏暗里听见低声的几句惊叹传来。
这是一个象征成功的讯号,它像刚从土里发出的小苗那样,在一片寂静之中冒了出来,这给本来因紧张而窒息到近乎濒死的夏明空带来了属于春天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偷偷松了口气,他稍垂下了头,几欲断裂的神经也在这瞬间得以松懈下来。就着低头的方向,他的目光不可避地落到了胸口的斜纹领带上,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只有周骛启身上才会有的气味,类似果皮的香气,很清爽——是从他衣服上散发出的。
他忽而想到,此时此刻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如此不合身的西装,却是他来莫斯科最合身的时刻。
这个时刻没有所谓人种,没有那么多语言的格格不入。
这里,就是他的舞台。
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