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匕淬

19、19章 大涅巴

　　幸好饭桌上有夏梦在，不然他和周骛启的这顿饭不知会吃得多么如坐针毡。

　　夏梦如往常一般相当健谈，她起头领着众人聊了一会儿李清晗的家乡，后来又点卯到坐在对面的夏明空，最近有没有听说研究所每年圣诞例行的新年游戏。

　　虽与李清晗无关，但她还是饶有兴致地追问：“什么游戏？”

　　夏梦语速飞快低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接着又给听不懂俄语的二人解释：“翻译过来就是，‘谁是我的圣诞老人’。”

　　“游戏规则很简单，研究所的行政科会提前准备好一个写满所有人名字的抽签箱放在一楼大厅，等游戏开始之后，大家轮流去抽签，而你抽到的签条上写着的名字，就是你要守护的人。”

　　“也就是说，你今年将是这个人的圣诞老人，并需要秘密为他准备圣诞礼物。”

　　夏明空问：“我们也能参加吗？”

　　夏梦点头，“我听说会邀请你们索山一起的。”

　　话毕，就见李清晗脸上出现了和夏梦同款的兴奋表情，她拖长了声音感慨：“哇，这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聊天的重心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俄罗斯的新年习俗。
　　夏梦絮絮叨叨讲起了东正教新年，李清晗在旁听得很认真。夏明空则不然，一顿饭下来，他都在偷偷打量坐在他对角的周骛启。

　　周骛启一直没搭过话，只默默处理自己盘中的牛排。期间，李清晗曾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拨到周骛启头上好几回，都被他三言两语带过了。

　　夏明空本想趁此机会和周骛启说一两句话，然后借机顺便问问正装的事，但都对方冷淡的态度吓退了，所以一直到吃完、归还餐盘，他都没能把这个不情之请说出口。

　　在俄罗斯人们没有午觉的习惯，吃完饭稍休息一会儿，下午的工作便开始了。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午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夏明空变得有些心烦意乱。他坐在工位上熟悉汇报材料，李清晗在这时凑了过来，用很小的声音问他：“夏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夏明空分出注意力，偏头看她。“你问吧。”

　　得到应允，她立即做了一个眨眼的可爱表情，紧接着说：“你知道，周骛启多少岁了吗？”

　　夏明空瞬间知晓了一切。
　　他感到荒谬地笑了笑，而后摇头说：“不知道，可能跟我差不多吧。”

　　“他有女朋友吗？”没得到答案也不影响她继续打听。

　　夏明空又一次回答了“不知道”，同时脸上还表演出一副“他从何去得知”的疑问神情。

　　李清晗好像察觉了一丝来自对方的敌意，嘴上轻轻噢了一声，但马上又说：“夏老师，你帮我问问呗。”

　　“我？”夏明空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李清晗点点头，“你不是和夏梦很熟吗？我想，她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不太了解。”夏明空表面缺乏热情地回答，内心却在咆哮——拜托！他跟夏梦也才刚认识不久！

　　“好吧。”没有得到满意回答的李清晗失望地走开了。

　　被人这么一折腾，再想集中注意力去看双语的PPT报告时，夏明空感觉脑子里已然混乱成了一团浆糊。这种低效的状态，似乎再用功下去于工作而言也是无济于事，他只好停下了手头的一切事务，起身去到了楼梯间——那里有扇透气的小窗，他只想找个出口透透气。

　　窗子视野很好，他站在窗边向外望去，看见白雪皑皑的世界坦荡旷阔，上下弥漫着干净凛冽的冬日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即刻间感到心中的郁结消解去不少，但随后又想到午饭桌上周骛启阴沉的表情，总觉得周骛启一定是生气了，却对他生气的理由毫无头绪。

　　难道是因为今天自己和他两次碰面，而自己都假装出了不认识他的样子？

　　可夏明空那样做是认为，周骛启并不想与自己之间生太多瓜葛，所以才掩饰了他们的旧日交情，虽然这交情可能本就形同于无。

　　他想到要找周骛启借西装的事，这件事原本就不那么具备可行性，现在这么看来，成功的机率更是近乎渺茫。

　　他半途而废地收起了无谓的妄想，心想，今天下班之后到附近的商场随便买一身好了。

　　只能这样了。

　　思及此，他无声叹了口气。他手里攥着手机，上面的界面久久停留在和周骛启的聊天页面上，另外一只手则无聊地摆弄着窗玻璃的开合，看上去有些焦虑。

　　雪后的世界太大，他的目光无处安放，视线摇摆许久，最终歇落在了研究所后院的抽烟亭上。

　　起先，他并不是特意往那处看，因此本要很快掠过，然而他忽然发现，此时亭子里收容了两人——其中一位是正在抽烟的周骛启，而他旁边站着的，居然是刚刚在办公室问自己是否知晓周骛启感情状态的李清晗。

　　李清晗脸上笑意盈盈的，穿了一件粉白色的羽绒外套，站在高大的周骛启身侧，人显得格外娇俏。

　　人斗志的激起只在那么一瞬间。

　　夏明空几乎没有思考，就下定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他手指在发送按钮上点击了确认，将已经在输入框里编辑好许久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在信息里他坦言了自己没有西装的事，并询问对话那头的人是否方便借一套给他，以便他可以在周一的汇报会上使用。

　　言辞恳切、真挚，相信对方不会轻易拒绝……呃，虽然对方的确有很大可能性会表示拒绝。

　　他处于拉扯分裂的精神中，心情忐忑无比地翘首看向楼下的抽烟亭。

　　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他注意到周骛启停下了抽烟的动作。接着，周骛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李清晗在一旁同他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有做别的回应，视线仍放在手机屏幕上。

　　然后，自己的手机发出了“叮”的一声提醒，他如梦初醒般地去看，发现是周骛启的回信：

　　「可以」

　　两个字的应允让夏明空的心得以轻微战栗，感谢的话还没想好，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几点下班？」

　　夏明空朝亭子里看去，看见周骛启从手机里抬起了头，张口和李清晗说了一句什么。

　　但李清晗这时是背对着夏明空的，叫他并不能看清她的正脸，因此无法得知她是否有回答以及回答时她做出了如何的表情。

　　没有获取到有用信息的夏明空收回了目光，注意力更多回到了周骛启发来的信息上。

　　他考量着俄罗斯企业周五大都会提前下班，于是回复：
　　「正常是六点，不过可以早一点」

　　但马上，他又想，也许周骛启今天需要加班，便小心地补上：
　　「也可以等你」

　　发完，他从小窗里探出脑袋去观察亭子里周骛启的反应。

　　周骛启手中的半截烟已经不见了，他握着手机，人半倚不倚地靠着周围的栏杆，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复。一直等到他离开抽烟亭时，夏明空才收到他的消息。

　　夏明空打开看，发现是一个再简洁不过的“好”字。他终于放下心来，却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慢半拍地纳闷起，不就一个好字吗？值得周骛启花如此长的时间思考？

　　但夏明空没有想出答案。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手机再次收到了周骛启发来的信息，说在楼下停车场等他。

　　得到消息，他不敢多耽搁，立即收拾好东西下楼。到停车场时，周骛启在车门边立着，手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看上去像是已等候他多时了。

　　他小跑过去，一边同周骛启道歉：“抱歉，报告数据出了点问题，校准花了一些时间——让你等很久了吧？”

　　周骛启摇头，示意他上车，而他则等夏明空上了副驾才跟着坐上来。

　　系安全带时，夏明空听到他在一旁问：“项目汇报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夏明空回答，完了又附上一段苍白的解释，“明天和后天组里都约了材料的评审会，周末大概率是来不及去买新的了，所以……”

　　周骛启嗯了声，及时打断了他听上去很为难的后半句，以此表示理解，而后再无话。

　　周骛启的住处距离研究所不远，车没开多久就进了地下车库。车停好，周骛启又领着他原路返回，从车库走回了地上一楼，他一边走，还不忘和他解释：“住的是老房子，楼层不高所以没有电梯。”

　　夏明空连连点头，说话间，已经走出了车库，他这才看清建筑的全貌。
　　这是幢风格偏古典的欧式小楼，楼宇坐落的街道幽静，房子后边种植了一排远甚于楼高的白桦和枫树，此时树干上虽然只光秃秃地悬着晶莹的雪挂，但不难想象夏天和秋天这里美丽的样子。

　　跟着周骛启沿街走了一段，才找到房子的入口。入口旁边的门面开着是一家夏明空常光顾的“多多披萨”，熟悉的门牌正亮着。夏明空抬头瞥见，怔了下，想起周骛启初次去自己的公寓，他回答他平时都靠吃这个勉强过活的场景。

　　周骛启正上楼，注意到身后人脚步的停留，于是回头看他。

　　夏明空没等他催促，忙收回视线，跟着踏上了光听声音就知道有年头了的木制楼梯。

　　直到两人一口气爬完三楼，周骛启才终于在一扇棕色木门前停下。

　　周骛启从包里拿出钥匙，才将门打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灰白色动物脑袋立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还没等夏明空做出反应，先看到了那颗小脑袋上尖尖立起的一对耳朵和两只圆亮的黑眼睛——竟然是一只长相很漂亮的哈士奇。

　　“诶？”夏明空惊讶地弯下腰，想要与它平视，“这就是你养的那只大狗？”

　　“嗯。”周骛启应着，动作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体型很庞大的哈士奇听话地退到了客厅内，隔了一段距离，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玄关处的两人。

　　周骛启没有多介绍，入门后先拉开了鞋柜，让夏明空看见了，鞋柜最上面一层整齐摆放着的两双布艺拖鞋。他由此想到下午李清晗问他，周骛启是否有女朋友的事。

　　一般来说，单身男子的家里是不会备两双家用拖鞋的。

　　想到这，他的心陡然一沉。

　　周骛启没发觉他心情的变化，从两双中拿了一双递给他。

　　夏明空心如死灰地换上，却在换上的那一刻惊奇地发现到鞋子竟然刚好贴合他的尺码。自己的鞋码不小，既然刚好尺寸贴合，那么显然脚上这双并不适合女生穿；但对周骛启来说，这个码数又偏小了些……也就是说这双鞋并不是周骛启自用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周骛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他糟糕的心情因此缓解了一些，但旋即，雀跃的紧张情绪参杂了进来。因为在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意识到一点——今天自己过来是偶然事件，是不是可以说明这双鞋其实已经备下很久了，一直在等穿他的人到访。

　　自我攻略中的夏明空感到了些微窃喜，像是误会解除后又获得糖果奖励的孩子。不知道是否是他快活的心情感染到了屋子里的大型宠物，在他进入客厅的那一瞬，大狗狗立即朝他走了过来。

　　夏明空一边蹲下身子，一边问：“他叫什么？”

　　周骛启在放包，回头看来一眼，回答他：“涅巴。”

　　夏明空噢了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好奇地又追问：“名字有什么含义么？”

　　周骛启咳了声，后才说：“不知道。”他说完，目光有一瞬的躲闪。夏明空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周骛启很快便恢复如常，解释道：“名字是它以前的主人取的，一直没有改过。”

　　涅巴尾巴翘得高高的，自夏明空进来就一直围着他打转，看上去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

　　夏明空被它的热情惹得直乐，忍不住跟周骛启炫耀说：“它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周骛启正在给他倒水，见状将他和狗都打量了一番，接着看向了他身上背的斜挎包，冷不丁地发问：“你包里有什么？”

　　“嗯？”夏明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在包里翻找起来，然后从里边掏出了他早晨在后门买的、剩一半没吃的早餐，“啊，我塞了半个鸡肉卷在包里。”

　　周骛启了然一切地哦了一声，接着说：“我觉得它喜欢的——是那个。”

　　夏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