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匕淬

15、15章 研究所

　　周骛启走后的第二天，连着下了多日的雪停了。

　　莫斯科迎来了大雪过后的晴天，高悬的天空碧蓝如洗，天空之上成片的云朵如同白色的鱼群，被风吹得只朝一个方向游动。这座城市在难得的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好看非常。

　　夏明空站在窗边，静静打量这片纯白干净的土地，耳边再次回响起周骛启的那句祝福。

　　「夏明空，」
　　「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

　　他细细品味着，竟从中咂摸出些许否极泰来的意味，他的内心有什么在孕育、雀跃，并隐隐约约觉得，前方似乎有一大波好运正在等待着他。

　　3号实验室遭毁，他被迫接连几天的居家办公，但幸好房东帮忙重装了网络，线上工作才得以正常开展。

　　那天他和周骛启一起包的生扁食剩下很多，被小心翼翼冻在了冰箱里。他每天遵照周骛启写在微信里的教程，取数十颗扔进锅中，再用沙茶酱和虾米干拌着一起煮开，快出锅的时候加几片紫菜，滋味很好。

　　在家里如此度过了平静的三天后，他收到组里的消息，组长紧急通知他们隔天九点务必准时要到办事处参与项目调整会议，会议主要是要讨论项目在受到不可抗力因素影响，后续的相关部署和改动。

　　因为很久没出门，有会的那天他特地早早去了。
　　会议还没开始就有人提前获悉了此次会议的主要精神，因此在领导还没到的时间，会议室叽叽喳喳的，讨论起了这次的调整。

　　“听说是要给咱们换实验室，是不是真的啊？”
　　“不知道呀。”
　　“Med的实验室仪器可是最完备的，那边现在受损这么严重，要是不换地方，项目进度只能延后了。”
　　“延后是不可能延后的，你们忘了领导们年初在董事会的汇报上怎么说的——今年必须拿出成果。”
　　“那换地方？”
　　“嗯，换实验室呗。”
　　“换哪去啊？谁知道吗？”

　　二十人的会议室里吵哄哄的，聊天声不断，直到分公司总经理从外边走进来，嘈杂的人声才渐渐消散。

　　分公司总袁孟贤是个沉稳儒雅的中年男人，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在会议桌前坐下，双手在桌面交叠放置，清了清嗓子，而后用中文开启了会议：

　　“各位同事，想必关于Med代理商大楼受损的相关通知大家都已经清楚了解了……针对分公司最核心的项目‘纳米靶向递送’，实际进度与项目规划对齐刻不容缓，所以在和市政府、州政府、各兄弟单位的协商讨论后，很幸运市立原子能研究所表示愿意为我们本次项目提供实验场地，今天我们也很荣幸请到了研究所的副所长阿列克谢·沃罗宁先生为我们……”

　　夏明空和其他同事一样都只获取关键信息，很快得出实验场地更换的结论，他拍拍旁边会俄语的同事，问他：“老板刚刚说什么研究所？”

　　同事比他快一步，已经在地图软件上搜到了地名。他把手机屏幕让渡一半给夏明空看，“喏，就是这，离你家应该不远。”

　　夏明空先看到的是研究所的实景图片，一圈半人高的铁栅栏围住了一栋高度不低的大楼，楼宇外形庄重肃穆，透着几分沉闷。他忽略掉这些细枝末节，留心到图片最下方有一行英文的翻译，注明着：俄罗斯核能研究中心，街道，邮编号。

　　对命运的感应如闪电一般，将夏明空从头击穿至尾。他的身体感受到了近似过电的战栗，因此不可抑制地连后背都阵阵发麻，他甚至想尖叫，但会议室内十分安静，他只得拼命压抑激动的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这里。
　　这串英文的地名他熟稔于心。

　　这是周骛启工作的研究所。

　　项目组搬进核能所的那天是周五，因为对在工作场合与周骛启的会面抱有希冀和紧张，夏明空临出门前换了好几套衣服，甚至破天荒地用发蜡抓了头发，因此险些迟到。

　　为了赶最后压线的三分钟，他急急忙忙跑进研究所院坪，在门口很巧地撞见了同组负责做靶向修饰的张志超。

　　张志超看见他，表情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小夏！”

　　夏明空回应了句“超哥”，和他一起刷卡进了大楼。

　　等电梯时，张志超在旁边将他一顿打量，不由得啧啧道：“小夏同志，你这最近是有情况啊，这么神采奕奕的，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什么？”夏明空先是不解，后觉察出来估计自己今天精心的打扮过分扎眼，才引发对方发出了这番感慨。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没有没有，想着今天是第一回来新实验室报道，所以收拾了下。”

　　“噢，这样啊。”张志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放心吧，你作为莫斯科索山的‘司草’，不收拾也能把这些毛妹迷得死死的。”说完，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夏明空只得尴尬地附和，胳膊上不断泛起令人轻微激灵的鸡皮疙瘩，幸好电梯及时在要去的楼层停了下来，他便逃也似地与张志超告别，踩点赶到了通知里约定的集合地。

　　等人陆续来齐，项目组组长丛峰便开始和众人宣贯核能所和下属实验室的工作注意事项，内容无非是一些关于国安保密的禁忌和实验室常听的那几套话。起先他还认真听了一会儿，后面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四周的陈设上。

　　他们被分配到了大楼的第八层，这层层高很低，天花板于夏明空而言，低矮的程度接近触手可及。想到这，他思维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散，猜想如果周骛启到来，恐怕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勉强迁就这奇怪的楼层设计。

　　大厅里数十个工位有序安放，但基本都不相连，每个位置自成一个独立的空间。目光再及远，是一条亮着微弱灯光的走廊，廊道长长窄窄的，无法得知尽头通向的是什么地方。

　　不知是否因为层高过低，还是因光线不足，夏明空环顾了一周，总觉得整一层隐隐透着压抑的严谨，粗看一看，会觉得这像是出现在老苏联电影里的场景。

　　等夏明空差不多看完，宣贯也接近尾声。组长丛峰在结尾处说了鼓舞士气的话，大家例行公事地应和后，便作鸟兽散去，转而各自挑选起了心宜的工作位置。

　　夏明空拣了一个面朝入口的座位，提着电脑坐下时，听见旁边人在聊天。

　　“索山背景是真硬，毛子核能所的资源都能争取到，要知道能进这栋楼的可全都是俄罗斯核物理方面的大拿，精英中的精英，堪称国宝级的机密机构啊。”
　　“核物理？这跟咱们项目也不搭边啊，怎么会选这里呢？”
　　“哎呀，都说数理化不分家，这大楼里实验室很完备的，说是所有粒子实验用得上的仪器基本都有……”

　　夏明空默默听着，想到还没来莫斯科前，周骛启在微信里跟自己提过他的研究方向和工作单位。想过周骛启大概率在量子力学方面已做得相当出色，但没有想过竟然是在如此严进严出的国家机构内，不禁咋舌。

　　上午组里的工作安排不多，夏明空假借接水和出外透气，在大楼里穿梭往来了多回，但都没能幸运地偶遇同样在这里工作的周骛启。估摸他工作的楼层应当是严防死守，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的，因此两人碰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虽想通了这一些，但他心中不免还是有点失望，心绪重重地，一直磨蹭到下午一点才想起去吃午餐。

　　是其他人都已经吃完回来，见他还在工位坐着，便好心提醒他负一层有俄餐供应，才让他感受到饥饿。他跟提醒他的同事道了谢，后忙不迭拿了卡和手机下楼。

　　电梯行至五层的时候停下了下来。

　　因为楼层旁边写有俄英文注释，夏明空了解到这层主要是理论物理的办公地。他瞥了眼那行注释后，便收回了视线，而后门打开，有人进来，他也没再抬头。

　　忽然，一个中文女声在封闭空间里响起，吸引了他全部的专注力：

　　“请问，您是中国人吧？”

　　夏明空看过去，发现刚刚从五楼走进来电梯里来的，居然是一个中国女孩。

　　夏明空诧异了下，又确认了下自己是否看错了楼层，后才回答：“对，对的，我是。”

　　女孩有些惊喜，问他：“你是所里新招的研究员吗？还是过来见导师的啊？”

　　夏明空明白过来女孩误会了他的身份，连忙摇头：“我都不是，我是索山医药的员工。”

　　女孩疑惑，歪头看他。

　　夏明空继续说：“我们今天才搬过来，因为有项技术的项目组需要借用你们这里的实验室。”

　　女孩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怪不得今天我的同事们都说大楼里突然多了很多中国人，我还纳闷呢，大楼里除了我和我老板，哪来的其他中国人啊，还想了是不是俄罗斯人分不清亚洲人种呢，哈哈。”

　　她说完，小心地看向夏明空。

　　夏明空礼貌地回以一笑，问她：“你是在核能所工作是吧？”

　　“算吧。”她答，过了会儿又收回了自己的说法，“但也说不上，我只是实习生，过来刷经验的。”

　　她可能很久没有用中文和人聊天，对夏明空不设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地向他讲述着：“核能所本国人都很难进的，更别说咱们这些外国人了，我算是比较幸运，刚好碰上我现在的Boss——对了，他也是中国人。”

　　夏明空和她一起走出电梯，听她提到她的上级，心里一动，好奇地打听：“你老板是这儿的研究员？”

　　“对，他是我们这个方向研究科的科长，管理层唯一的中国人，很厉害的喔。”她语气里有种炫耀的意味，但让人听上去并不刺耳，反而让人对她特别提及的这个人更心生好奇。

　　夏明空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莫名还想知道更多，于是随着女孩的步伐来到负一楼，又和女孩点了同样食物——沙乌玛（一种大量添加酸奶油的土耳其卷饼），之后找了位置坐下，继续两人没有主题的聊天。

　　女孩性格很开朗、热情，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夏梦。

　　夏明空很惊讶，指指自己说：“我也姓夏。”

　　女孩嘴巴微微张大，“是吗！？”

　　“对，我叫夏明空，没有想到我们还是本家。”

　　夏梦欣喜地暂时搁置了手中的卷饼，很是感兴趣地追问：“你是哪里人？”

　　“我吗？我是福建人，福建厦门。”

　　夏梦捂住了嘴巴，但震惊的情绪还是从她睁大的眼睛里跑出来了，“天呐，太巧了吧。”

　　“不会吧，你也是福建人？”夏明空脸上也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我不是，但是——”夏梦用夸张的语气讲述，“但是你和我Boss是老乡哦，他也是福建人。”

　　“是么，”夏明空了然，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手边的果汁，“那挺有缘分的。”

　　“是啊，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老厉害了。”
　　“可惜这周他生病请假了，不然你今天可能也能碰到他——他经常这个点下来吃饭。”

　　生病？

　　夏明空只捕捉住了一个关键词，不由自主地从餐椅上站了起来，用紧张的语气问对面的人：“他生病了？”

　　夏梦被他这副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呃……怎么了吗？”

　　夏明空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夸张，他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坐下，摇头说：“没有没有，就是，就是觉得挺不巧的。”

　　夏梦有些粗线条，并未意识到不对劲，反而安慰他：“没事，都在同一栋楼里，以后肯定常常会碰面的。”

　　而夏明空忧心忡忡，但却不能表现出来。他穷尽了脑汁想到前几天在网站上读到的关于莫斯科冬季流感的新闻，强忍住迫切，佯装平静地问：“他为什么生病啊，你了解吗？最近流感反复了吗？”

　　夏梦终于嗅到一丝诡异的气息，“你好像对我老板很感兴趣的样子。”
　　虽然对面的人问题可疑，但幸好夏梦心思简单，并没有深想。她低头咬了口饼，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回答他说：“好像是因为天气吧，前几天不是一直下大雪嘛，可能是那几天受寒感冒了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在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