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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章 扁食面 ...

  •   两个大购物袋里装的东西相当之多,令夏明空瞠目结舌。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骛启,看周骛启像从哆啦A梦的口袋里掏宝物似地,源源不断从袋子里拿出了炖锅、若干只碗、鸡蛋、线面等等用品。

      “……还有吗?”夏明空望着铺满了一整张长形餐桌的日用品和事物,表情近乎呆滞地开口问道。

      周骛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还买了面粉。”话音刚落下,就见他从购物里掏出一袋黄色的袋装物品。

      这应当是最后一样了,因为下一秒,周骛启终于折好了两只塑料袋,束手站在了一边。

      夏明空松了口气,又看见摆放在离自己最近位置的那袋面粉,不免疑问,“你买面粉要做什么?面条?”

      “扁食。”周骛启闲不下来,又开始整理起因东西摆放过多而显得凌乱的桌面,同时回答夏明空的问题。

      夏明空愣了下,因为周骛启说这话时并没有看他,他疑心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他出声确认:“你要做扁食?”

      “嗯。”
      “你不是喜欢吃吗?”

      “啊,是这样没错……”夏明空喃喃道。

      周骛启的视线始终不肯放在夏明空身上,这让夏明空心里头有些怪状,他总觉得周骛启是因为别扭害羞才不敢看他的。意识到这一点,吐露他心思的嘴角忍不住轻微上扬,勾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他看看周骛启,小声感慨,“你居然记得啊。”

      周骛启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从手边拿了一个大碗,扑簌簌地将袋子里的面粉倾倒进了碗中。粉末扬起,夏明空闻到了空气里小麦的香气,也让他有点想打喷嚏,但他识相地忍住了。

      周骛启说:“你去忙吧,这里很快就好。”

      夏明空见他赶他,有些委屈地望着他,道:“可是我想帮你。”

      他说这话时,眉毛微拧,目光恳切。

      或许周骛启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渴望,最终选择了退一步,他用商量的口吻说:“那等我准备好肉馅,你来包,好吗?”

      简直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语气,夏明空于是听话地到隔壁房间写了会儿实验报告。约莫过去半个小时,再回来,他发现用来包扁食的面皮已经揉好,并擀成了薄薄的一大张,皮质晶莹地被人摊开铺在餐桌上。

      他惊讶地走过去,不由得感叹:“这么快吗?”

      “不需要很久。”周骛启一边说,一边把调和好了的肉馅从冰箱里拿出来,“去洗手吧。”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开始一勺肉馅、一张面皮互不干扰地作业。

      可明明是同时起手的,有些人包出来的扁食是匀称适中、大小基本一致,而有些人手里的总是嘴歪眼斜,时而大、时而小,把握不好分寸。

      夏明空盯着自己手里这个奇形怪状的面团,很是纳闷——周骛启究竟是什么时候如此精于此道的?他上学的时候明明还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啊,为什么他连烹饪都如此擅长了?

      就在他不解忿忿之时,周骛启忽然开口说话了:

      “夏明空,这里,不冷吗?”

      夏明空起初以为周骛启是问公寓的供暖,摇头,如实回答:“已经不冷了啊,看来我之前真的没开暖气。”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笑。

      但周骛启想表达的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不是说供暖——我是指莫斯科。”

      “很冷吧,这里,”周骛启手上折叠面皮的动作略有停留,他淡淡瞥了夏明空一眼,“你能适应吗?”

      夏明空才终于明白过来。他下意识点了头,心里却不禁想起那些风雪载道的清晨与夜晚,以及实验室里系统没完没了报错而发出的警告声。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却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有适宜在此刻与周骛启倾诉衷肠的身份,所以他只好把残酷萧瑟的现实埋藏进记忆的深处,嘴上只肯定了对方的前半句,他说:“确实挺冷的。”
      说着,他扭头看向他,“不过也还好吧,你不是也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年吗?”

      周骛启闻言,再次看了他一眼。
      周骛启目光里有些许疑惑,似乎是奇怪夏明空怎么知道自己在这边的生活年限,但他没有深想,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继续说:“刚来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不适应的。”他语意暂停了一下,“我是这样。”

      “那现在呢?”

      周骛启收回了目光,视线下投,模样很乖顺地回答:“现在习惯了。”

      夏明空留意到他此时低头俯首的姿态,像是对这个世界放下了戒备,看起来很柔软。

      夏明空想,这应当是一个很好的可以用于宣泄的时机,他要把过去两个月的苦涩和心酸全部说与对面这个人听,但是很快又屈于自己内心深处更胜一筹的自尊和怯懦,最终他只是说:“我还好。”

      ——与最恰当的时机、与和周骛启变得亲近的可能性擦身而过。

      他为此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但没有停下诉说的脚步:“其实我来这里之后,经常会想,我们恐怕就是在夏天里生活得太久了,来到这里,是为了达到某种平衡。”

      周骛启看着他。

      他在他的注视中补充:“冬天和夏天的平衡。”

      说完这句话,夏明空想起厦门之下的夏天,想起他们青葱的岁月……而对比在这座异国里城市发生的一切,夏明空觉得,那些十几岁的日子竟恍若隔世一般。
      同时他也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周骛启说过话了。

      他们难能可贵的对话,竟然是一场蓄意的人间事故换来的。
      世界的不和平交换了他和周骛启之间短暂的和平,可见世间人、事、物总是处于互为倒数的平衡之中,人一生中所能拥有的夏天和冬天也是一样。

      想到这,他看了眼近旁的周骛启,却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偷偷地看至一半的位置。那是周骛启还在处理生粉扁食的双手。

      他的手指纤长,关节匀称,手背因为用力隐约可见起伏的筋络。

      因为某种卑劣的心动,夏明空感觉面颊又在发烫了。他只得用干净的那只手的手背往脸上贴了贴,欲盖弥彰地想掩饰掉自己的不自然。

      周骛启见状,问他:“怎么了?”

      夏明空慌张地摇了摇头,眼神闪躲地走到窗边,想要离正在进风的窗缝近些,以达到快速降温的目的。而窗外还在飘雪,他于是就着雪的话题开始胡言乱语:“好大的雪啊——”

      周骛启朝他的方向看了眼。

      夏明空自顾自地说:“想象一下,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多雪的城市,却不喜欢雪,那可真是……”

      “那可真是,”在他身后还在勤恳工作的周骛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重复了他的话,用的却还是那副他惯常的、偏冷淡的语调。

      夏明空不说下去了。

      周骛启转脸过去看他,好像真的很好奇地追问:“真是什么?”

      夏明空心跳得很乱,怕被他看出端倪,只得一撇头,没有直接接他这句,而是说:“幸好我喜欢雪,不然生活可真是太无望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包好的扁食就摆满了桌上的两张铁盘。

      夏明空看着盘子中央异军突起的几颗——很明显是出自自己之手,主动“领罚”,指指那些说:“等下煮好,我吃这些丑的。”

      周骛启没说话,从烤盘里分出来一部分将它们骨碌碌倒进了热水沸腾的煮锅里,担心两人不够吃,又搭了小把线面进去。十分钟后,他将它们捞出,鱼贯似地一颗一颗令其滚了加了沙茶酱、葱花的两只大碗里,最后摊进去一个刚煎好、形状很漂亮的荷包蛋进去,夏明空睽违已久的家乡美食就煮好了。

      屋外是大雪里的寒冬,窗玻璃上氤氲着独属冬日的温暖水汽,夏明空坐在餐桌前,看着摆放在他面前的热汤食,心里难言的幸福感无声蔓延。

      周骛启把筷子递给他,说:“吃吧。”
      说完,他在夏明空对面坐下了。

      在两人动筷子之前,夏明空忽地想起了什么,他酝酿了一下,而后说了一句凭他当前的语言水平并无法判断其是否标准的俄语。

      周骛启拿着筷子,像是没听明白,面露困惑地看向他。

      夏明空据此反应立即判断出自己口语的标准程度,他于是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半是自言自语地低喃道:“说得不对吗?是祝你‘好胃口’的意思……”

      他说完,才好意思去看周骛启,说:“入乡随俗嘛,我听俄罗斯人吃饭时都这么说。”解释自己无端卖弄语言能力的原因。

      可说着入乡随俗的人居然在这里享用沙茶汤底的福建扁食,按理,他们应该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红菜汤才对——然后再舀一大块酸奶油放进去。

      周骛启不知道他的内心戏如此精彩,听完夏明空的解释,忘记是今天的第几次,他再度笑了。他眼中噙着一种易碎的温柔,笑得很好看,他说:“谢谢,你也是。”

      然后,他用标准板正的发音重复了刚刚被夏明空读得支离破碎的那句话。

      “Приятногоаппетита.”
      他说。

      冷淡的性感,夏明空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这个词,用来形容从周骛启口中说出的俄语有种虽矛盾但恰当的合适。

      他的心脏猛然跳了多下,但很快他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不堪,他感到羞愧地一边暗自忏悔,一边舀了一口碗里的事物送入口中,然后他发现——

      “天啊,阿启,你做得扁食面的味道……跟我妈妈做得好像啊。”他很震惊,“这个味道,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吃到过了。”

      周骛启只是听着,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停下了搅开汤面的动作。

      夏明空没注意到更多的细节,继续同他阐述来由:

      “高中的时候,有一回我发烧在家,烧得很糊涂,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跟我妈妈吵着说想吃面,也想吃扁食,所以我妈就给我煮了一碗这样的扁食汤面。”
      “但那个味道那之后就再也没吃到过了,”他想起那个味道,想起那个昏暗的下午他吃完躲在妈妈怀抱里小声哭泣的往事,有些慨叹,“后来我缠着我妈让她给我煮过很多回,但味道怎么都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烧糊涂了,味觉失灵了。”

      “我妈因为这事还跟我生气,说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但是我就只想着那碗扁食面,骂我矫情。”说到这,他笑了,看看自己的晚,又看看对面的周骛启,“没想到你也会做——这个味道跟我生病那天吃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说了很多,周骛启只是默默听着,一直没吭声。

      夏明空开玩笑地说:“不会那天是你做的吧?”

      周骛启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没等他解释,夏明空先自我澄清了。
      夏明空笑着摇摇头:“不过那次生病是我高一的时候,那时候我跟你还不认识呢——不然我真怀疑是你。”

      周骛启好似轻轻出了一口气,但没等夏明空捕捉,他就用一个无奈的笑容替代了原来的表情,同时出声转移了话题,说:“快吃吧。”

      吃完、清理完已是晚上十点。
      周骛启收拾了厨房新产生的垃圾放到大门边,抬头看见了装在门头的路由器,他说:“这台路由器功能老化了,房东说过几天会找人过来换。”

      夏明空刚洗了手从厨房出来,听见周骛启这么说,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周骛启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消息发出很慢,就问了一下房东。”

      “噢,对,这个楼层信号也不好,所以我很少在家上网。”他说完,才意识到周骛启又帮他解决了一桩大事。
      他慢半拍地再度看向周骛启,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并穿好了。他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周骛启手里的垃圾袋,问:“你要走了?”

      周骛启动作略有迟缓地点头。

      夏明空有些不知所措,双脚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了几步,让画面像是历史重演一般地,两人又被困在了玄关处的一方小小天地内。

      时间是一道巨大的回响。
      多年前,在厦门的老房子里发生的类似场景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周骛启送了他一盒满煎糕,说想和他成为朋友。

      虽然那之后发生了许许多多故事,但阔别多年,此刻夏明空产生了一种他们已经和好如初的错觉。

      夏明空抬头看看周骛启,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气。这味道很熟悉,在来莫斯科第一天的出租车上自己曾闻到过。

      想到那日之后,两人直到今天才重聚,今天之后呢?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不舍的情绪澎湃上涌,给了夏明空无畏的勇气,他因此说出了挽留的话语:“其实,你晚上可以……留在这里。”
      “外面雪很大,路不好走,太晚了,这边很难打车的。”他小声地补充,想让挽留的理由变得更加充分。

      周骛启好像真的在思考,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好像怕夏明空多想,他接下来的话几乎与上一句在时间上没有空隙,解释说:“我养了狗,所以得回去。”

      “啊,对哦。”夏明空忽然想起来了,这下知道周骛启回去是必然,因此收回了多余的想法。

      窗外传来楼顶积雪掉落的声音,夏明空留意到,便嘱咐:“那你回去注意安全,小心路滑。”

      “嗯。”周骛启低声回应,却没有做出离开的动作。

      夏明空想到在这个是今天才开始变得温暖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他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喊出了周骛启的名字,小声言语,说了一句:“谢谢。”

      周骛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而后摇了摇头,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说:“夏明空,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

      两个人的牵绊里又一次出现了这句话,只是不再是以文字形式。

      想到这里,夏明空笑了笑,点头说:“嗯,我会的,你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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