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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   前些时候,何一鸣好像有再跟我做一次长谈的打算,可是我一直躲着。
      他说,聊聊?
      我说,不聊。子曰:食不语寝不言。
      聊聊?
      不聊。乖乖上网,闲得慌就打打游戏下俩AV。
      聊聊?
      不聊。看勾心斗角,无事生非的电视剧呢。
      聊聊?
      不聊。礼拜一八点有课,早起呢。
      聊聊?
      不聊。复习呢,聊完你替我考试啊?
      我总能想起那次在不莱梅阳台上的长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态,在他怀里多好,夏天遮雨,冬天挡风,那的的确确就是我想要的那副肩膀。那天,话已经说到那个地步了,就算没有永远,我至少能划划价儿过过瘾,可为什么我就是跨不过那道坎儿?就非得逼着自己往那个最难受的位置走?当然,这在我的认知世界里还不是最大的问号。最大的那个是我们为什能达成四个半月的约定,回头看看,多像在挑战人类极限。亚当夏娃吃了苹果,虽说没了上帝的庇佑,可多少有了人类的智慧。那对于已经有了人类智慧的我们呢,递到我们手里的那个苹果究竟是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离开我,至少还有家小,我离开他,就剩下一片空白。有爱情的奸情也还是奸情,这个事实邪恶得有点儿狰狞。好在,舍得的,不舍得的,都要被时间带走了,六七个小时的时差,九千公里的距离,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也没有勇气开口再邀我谈以后了。

      “九个多月,居然连张相片都没有。”他说着,把手臂从我身后绕过来,搭在我的腰上,手里握着我的手。
      “搁钱包里还是贴门上?镇宅还是辟邪?”
      往往一句话,一件东西,一种情绪,就能把思路带回以前,这不受控制,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不答话。
      “没有多好,以后就能忘了。”
      你跟我不一样,我不用对谁交待,可你必须,既然不选我,那么就忘了吧。对我来说,回忆和妄想比是苦的,可和现实比就甜了,现实才是最大的绝望。至少,现在是这样。
      “是么。”我不知道他是在问,还是表示同意。
      “你没带走任何东西。”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他看我手指上冷硬的金属,“除了这个你也什么都没留下。”
      这个现在还抱着我的男人,给了我最后的安全感,给了我不着调的交待,给了我不想忘记他的理由,可是我对他说:“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真一直记着,咱俩就都废了。”心里又疼又涩,像钝刀子割肉。
      他搂紧我,生硬地转了话题:“你真软。”
      “软?软哪儿了。你天天抱怨我瘦,说我咯你。”
      “真是软的,软得跟水似的。”
      “不带这么恶心人的。谁打头开的这个比喻,古人没学过物理,零度以下是冰,过了沸点就成气了,变化无常不说,还抓不牢捆不住的。”
      “不就说你自己呢么。”他说着把我的身子转过来,“明天能不哭吗?”
      “你觉得呢?”这几个月来,我哭点有多低你心知肚明。
      “别哭行吗?要不我没法走。”
      我闭上眼睛,点头,有可能不哭么,最多当着你面不哭就是了。
      还没睁开眼睛,他的嘴唇就覆上来,吻从细碎变得疯狂。我趁着彼此还都清醒,及时伸开胳膊把我们的距离拉远,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怎么了?”他问。
      “我就一要求。”
      “你说。”
      有些事儿可能每天都在脑子里转,可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我深吸一口气,“永远别让她知道我存在过。”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尽量。”
      “就算让她知道了,也永远别有那么一天,让她跟我当面对质。你答应我。”
      “嗯。”
      我伸手摸他的脸,还是真实的,等一觉醒来以后我就得眼睁睁地把最心仪的东西还回去了,心里多不愿意也得撒手,那是人家的。我看着他,重新我把自己送回他怀里,我专心地点火,燃尽我们在N城的最后一夜。

      昆德拉曾经谈笑风生:生命的本真是沉重,人们渴望的轻松生活根本就不存在。
      那就学会举重若轻吧,尽管这很难;或者学会释怀吧,尽管这很忧伤;在两者都没学会之前就选择逃避吧,一直逃到必须要正视分离的那一刻,等分开了,就无师自通了。

      28号,雪已经停了,风比前几天冷多了,为了防滑路上撒着像小石子一样的灰黑色盐粒,踩上去是吱吱啦啦的响声。两个半钟头的火车,我一直看着窗外,避免跟何一鸣对视,他抓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到了机场,我陪着他换登机牌,托行李,跟着他走到闸口。
      “我家人说了,明天早上去接你。进去吧。一路平安。”我说完转身就走,被他从后面捉住手腕。
      再转回身,我努力笑得温柔,“别这样了,你是回国去,又不是送死去。”
      他拉着我不松手,还是一言不发,这种表情让我不安。
      “别让我记着这张脸,记住了也硌应。我没跟你说过吧,你笑起来比绷着好看多了。”
      他一把把我带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热气吹在我耳边,“连再见都不跟我说?”
      “再见咱俩关系就不一样了,你要是再这么动手动脚的,我就能喊抓流氓了。”
      “师楠——”
      “碰完给钱也成,可那也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呢。”
      我从他怀里挣吧出来,那大约是被凌迟的感觉,果然不如极刑来得畅快。我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非得逼我当你面儿哭么?!我哭了你就走不了了。别再拽着我了,让我回去吧,就当你送我一次不行吗?”

      悲伤的情绪把耳边的噪音扩大,疼痛伴着火车的颠簸一抽一抽地直袭大脑,强烈且连绵不绝。我甩开他手跑出来的时候居然还在执着于一个问题——如果我真哭了,他真能不走吗?眼泪掉下来,我想了各种方法,仰头,闭眼,看窗外,去厕所洗脸,抵着鼻梁摁住内眼角,可它就是不受控制,停不下来。
      坐在走道对过的德国老头走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说,我只是刚从机场送人回来,没什么。
      他问,Freund(男朋友)?
      我答,Ex—(前—)。
      老头递给我一包纸巾,不再说话,回去坐好。就算文化差异再显著,前男友这个词儿在谁心里都一样,凉了的茶,淡了的酒,味儿不对了,别再碰了,倒了吧。

      火车驾入N城车站,我几个月前就是这样从法兰克福来的N城。九个月以后,变了好多,变得面目全非了。出站,空旷的街道上寒意袭来,我一时茫然于去处。
      “我就不在站台等你了,万一接错人呢。”我笑了,特地走到车站大门口的邮局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回家吧,有张希在。可该跟张希说什么呢,哭了也排解不了难过的情绪,哭了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哭了也还是不理智,哭了他也终究是走了,不过有件事儿是真的,张希,哭完,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这个形容很写实。
      我沿着回家的路拐到了主广场,二十四号晚上圣诞市场就结束了,广场上只剩下还没清走的摊位,零零落落的绿色小木房。坐在药店门口的石头台子上,我揪紧大衣,想着昨天夜里的翻云覆雨,那种酸酸麻麻的快感衬托得此刻的难过尤其的清晰。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从现在起,不用慌了,不用怕了,不用逃避了,不用再读秒倒计时了。
      从现在起,我们就各活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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