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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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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吃过中午饭,何一鸣出了趟门买东西。
他说:“我就算不换衣服,胡子总得刮吧。”
“留着挺好看的。”
“礼拜一直接上班去,哪能胡子拉碴的啊。”
“礼拜一走?来得及么。”
“N城回科隆的火车最早五点,我已经在这儿呆了四个周末了。”他弹了我一个脑锛,以示不满,“礼拜一别送我,太早了。”
我很顺利地康复着,到礼拜天终于彻底退烧。晚上我抱着周五的讲义窝在床上看,何一鸣在茶几上上网,张希隔三差五的溜达过来视察一趟。
“乖,你坐下呆会儿吧,跟他并排,要不你俩联机打个游戏?”我跟张希说。
“呵呵,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俩干什么呢。”张希说。
我也问自己,我们俩干什么呢?
礼拜一高彦博,张希,我一起回家吃晚饭,因为我要借礼拜五落下的笔记。
高彦博对我说:“我那么晚去看你,你也不让我多坐会儿。”
我说:“怕你赶不上末班车。”
“我特地骑车去的。你们饭桌都支上了,也不留我吃饭。”
“我还留你过夜呢。”
“没兴趣跟丫3P。”
我在跟高彦博的对战中永远负多胜少。
张希对我说:“没看你俩一起糟践别人呢,没活路了都。甭难过,哈。”
在高彦博的鄙视中,在张希的鼓励中,在他俩的念叨中,好像没经过十一月似的,日子嗖地一下直接从十月底跨到了十二月中。快年底了,考试的压力袭来,我和张希去打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天枯坐在图书馆里,号称是省自家的暖气。何一鸣还是坚持每晚十点的电话,每个礼拜五晚上过来,礼拜一清早回去,他再也不让我送他了。我刻意回避着离别的声音,可它还是一天一天地逼近我,越来越清晰,直至震耳欲聋。
我又问自己,我们俩干什么呢?
雨和雪角力了数天,互有胜负之后,整个N城终于银装素裹,德国人民可以欢天喜地过一个期盼已久的白色圣诞了。何一鸣于节前结束了在德国的全部工作,收了东西来N城,跟我厮守最后的几天。
“机票延了?”我问坐在沙发上抽烟的何一鸣。
“嗯。”
“哪天走?”
“陪你过完圣诞节。”
“你小看圣诞节了,大学放假到一月四号。到底哪天?”
“28号。”
“挺好,能赶上回家过新年了。”新年新气象?把所有的过往尽数留在2003,开始崭新的2004?我掰着手指头数着,算上今天,不算28号,还有五天,一只手就够用了。“火车票呢?你是上车直接亮工作证,还是提前取啊?”
“直接上车就行。”
隔了好久我才说:“我家人接你吧。”
“不用。”他直接拒绝了。
“你早上七点多就落北京了,出关,取行李,最晚九点怎么也出机场了,晚上六点多你才上火车,还一大一小俩箱子,你上哪儿去啊,北京你又没别的熟人。本来头一天就没睡好,火车上还得再晃荡三十多个钟头呢。”
“公路项目有一个北京的。”
“我还真不信你能抹得开面子让他接你。”
“那也不用你家人接我。”他还是拒绝。
“这是我爸提的,上礼拜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回去的日子定了就通知他,好去机场接你,晚上送你去西站。我爸我妈是想把这人情还上,就像当初我刚到N城你接我一样。我爸说,现在冬天,他们路上的工程基本都停了,也没什么事儿,你要是十月份回去,他还没工夫呢。而且,他们嫌我什么都不说,想听你给讲讲我在德国怎么过的。”
何一鸣看着我,神色复杂。
“你自己不说漏了,应该看不出来。”我看着他笑。
“那我也做贼心虚。”他还是摇头。
“就为了那两条烟你不得谢谢我妈?”
“你让我怎么见你们家人啊?”他窘得脸都红了。
“正常就行了,他们觉得你帮过我,把你当我恩人看呢。”我无视他的表情,继续说下去:“还有,我给我弟买的效果器,十月底才到的货,我一直没敢寄,正好帮我给他带回去。他也快毕业了,估计以后上了班也没什么工夫折腾那些吉他贝斯了,赶紧让他先用上吧。”
“不行,还是不行。”
“我把航班号告诉我爸,接着就接着了,接不着就算呗。”
“你告诉你家人了,他们大老远去了,我还能跑的了么?”
“那就看你了。”我有私心毋庸置疑,所以我根本不想说服我爸。如果何一鸣回国以后再也不跟我联系了,至少我还能从家人那里得到最后一点儿关于他的消息,至少我还能知道他平安到了国内。对我来说,就算是强他所难也胜过杳无音信,我真的不是无私的人。
“咱们去Christkindlesmarkt(N城圣诞市场)吧?”他抹了抹玻璃上结的水汽,“你看外头雪下得多好。”
据说,N城的Christkindlesmarkt是全德国最著名的圣诞市场之一,原因是这里每两年都会选出一位年龄介于十六至十九周岁的姑娘作为Christkind(耶稣圣婴)。
雪夜里的圣诞市场像被刷了一层蜂蜜,透出柔软的黄色光芒,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满是肉桂的香味儿,加热后的Glühwein(加热饮用的葡萄酒)从杯口上冒出白色的热气,在夜色里肆意舞动,像极了无处安身的游魂。广场上的圣母堂在孤独终老之后又被修缮一新,屋顶上的钟轻轻敲响,时光在人潮中缓缓流动,穿过广场、城堡,传出老城,消弭于无形,永远不可能回溯或者凝滞。
“过完本命年是不是也不应该出远门的?”我一边问何一鸣,一边用脚把松散的积雪踏实。
“可能吧。”
“我最讨厌红色了,来德国之前也没说找件红色的东西辟辟邪。”
“给你买顶小红帽?”他指着远处卖帽子的摊子,是那种圣诞老人戴的帽子,帽顶上有个白色的圆球,帽口一圈白毛。
“不要,怕招来狼,现在多红也不管用了。”
“你喊了多少回狼来了,甭管有狼没狼,我哪次没跟着你往山上冲?”
“你就是那只狼。”我抱住狼,隔着大衣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他肩上的雪就融化在我脸上。
他揽着我,叹了口气,在我耳边小声说:“今年,我是真本命年啊,我都没抱怨。”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紧紧抱着他,还是觉得不够牢靠。他爱我,而且我也爱他,这样并列的关系应该叫做彼此相爱吧,可他就不是我的,没有道理可讲,没有人可怨。结局就是定好的那个,在貌似延长的两个月里果然没有任何变数,除了快分开的时候比我想象的更难受一点儿。
“不哭了,回去了。张希还等着咱们吃饭呢。”他摘了手套帮我抹掉眼泪,“你是小姑娘,你还能哭。我怎么办啊,嗯?我不能哭啊。”
哭都被羡慕?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哭,可怎么才能不哭啊,除非咱们根本不认识。
第二天是平安夜。
晚上,张希领着高彦博找地方聚餐去了,说是这一宿都不回来了,留我跟何一鸣看家。晚饭吃得很简单,反正都没什么胃口,收了桌子,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喝Glühwein,喝了整整两瓶还意犹未尽。
“你不是不能喝红酒吗?”他问我。
“这个不太一样吧,都不是红酒味儿,下次我找瓶红酒加热试试。”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有话要说?”
他犹豫着站起来,打开衣柜,把手伸进一件西服的口袋,握着拳走到我面前。我双手环抱膝盖,在沙发里蜷城一团,等着他揭晓谜底。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铂金指环,线条冷静,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戒环正上方略宽,从中截断,悬空嵌着一颗精巧的小钻,闪着慑人的寒光。远看就像一颗钻石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拉扯着左右两侧的金属臂,诡异地只靠两点就把两种材质纠结在一起。
我把头架在膝盖上,垂下眼睛,伸出左手。
如果中指向下弯曲,以指间碰触掌心,拇指,食指,小指都能随意分开并且保持直立,惟有无名指,总是追随中指靠近掌心,无论如何也没法分开。所以,无名指的誓约是永不分离。
我尽量控制左手的抖动,等着看他的选择。
他谨慎地以右手拇指和中指拿起那枚戒指,左手拉过我的手掌,和他的手相碰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指尖冰冷。他把戒指捏在指尖,轻轻转动。
戒指碰触皮肤,金属的寒冷从手指瞬间传到心里,心就跟着慢慢变凉,上冻,结冰。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妄想,那点小小的光芒,终于在一个平安夜的晚上因为寒冷而彻底熄灭了。
原来,奇迹是不可以期盼的。
“好像有点儿大了。”他说。
“我现在手太凉,热了可能会好点儿,或者,缠上红线。”
“等商店开门了去换换看。”
“不用麻烦了,小了不是更糟糕?”真带无名指上?
“我去试试,万一有更合适的呢。”他坚持。
我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我不会带的,你应该知道。”
他看着我。是想要我一个解释吗?
“你选的不是我。”一枚戒指,让人五内摧伤。“你回去就被招安了,干嘛还想在N城套住我?”连我人都不要了,还要套住我的心,天底下没这个逻辑。也许,他心里也曾经有过一丝妄想,一线光芒,可是被我扑灭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摘下那枚戒指,只是说:“以后送首饰别送戒指,特别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套的时候。”
第三天是圣诞节。
我躺在何一鸣腿上问他:“如果倒退十年,你还想再碰见我吗?”
“为什么十年,嗯?”他轻轻理着我垂在肩上的头发,低着头用那种能把我融化掉的眼神儿看我,“就只倒退几个月吧。我想碰见你,但是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处理。不过——,那样就算碰见了,也无所谓了。”
如果倒退十年——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而已,何一鸣,连假设你都拒绝了。是因为要走了么,你以前不是没这么坚决么,你不是说过你想要以后么。问得真傻,如果倒退十年。如果,都是在回不了头的时候才被提到的;如果,把这满屋子的空气渲染得都是是悲伤的味道。
他的食指反复在我左颊的轮廓上摩挲,“到现在还不后悔?”
“不知道。”我已经没有上次那么坚决了,眼看着一个个明天成了前天、昨天、今天,我才认清人生里真的没有PS,没有ctrl+z,不能美化粉饰,不能退回去重来。后悔,也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到现在还不恨我?”
我摇头。
“过几年,要是你没忘了我,一定拿我当仇人看。我有家有小的,这点,我比你清楚,可是我没反悔的权利,我只能履行责任。”
“你是觉得我恨上你了才能记住你?”我问。
“恨上了时间总会长点儿吧,报个仇还能等十年呢。”
“别盼着我恨你。我要是宽宏大量呢?跟你一笑泯恩仇了,那咱们以后就是路人了。”我说。
“不是你说的自己没那么豁达么。”他拧了拧我脸,“以后碰见合适的,真心对你好的,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嫁就嫁吧,你得听话,别老得谁跟谁言语相残。”是弦外有音么?目前为止,我就承认跟你有男女私情。
“嗯。”我点头。
“我希望你幸福,你不幸福,我会不放心,”他把我抱起来,轻吻我额角,接着又说:“可是你幸福,我又不甘心。”
我在他怀里偎着,靠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这句话让我恍了下神,“别跟交代后事似的。”
“你看着我。”我依言抬头,“你要想要个能够依赖的人,我可以。”
“嗯。”
依赖,什么才是依赖?依赖也是排他的吧。对于一样东西过于依赖,离开的时候会更难过吧?这是你要给我的交待吗,不管这个交待有多逞能,多牵强,多不靠谱儿,我不计较地收下了,这比套在中指上的戒指温暖多了,因为你说了,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