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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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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有台灯还开着。何一鸣坐在对面的沙发里,半仰着头对着天花板,手指上夹着烟,手心里攥着打火机,烟没有点燃。
我看着沙发上不知是睡是醒的人发呆。人的本能都该是求生吧,我现在呢?在求生的假象之下以一种催眠的方式寻死?还有两个月,我能改变什么,他又能改变什么?
他好像在我的注视中突然惊觉,“醒了?就睡了这么会儿,还不到十点呢。摸摸还烧吗。”他走过来坐在床上,试我的温度,“还这么烫,一点儿汗没出,不能由着你了,吃点儿东西赶紧吃退烧药了。”
“张希应该快该回来了,等会儿一块儿吃吧。”
“你跟张希住?”何一鸣很困惑。
“嗯,要不我人在不莱梅怎么搬家啊。”
“这都是你什么时候算计好的?生怕躲我躲得不彻底?”他控诉我。
我没想要瞒他,也没做过周密计划,念头是从送他去科隆产生的,到我离开不莱梅回N城,到不给他地址、不接他电话,再到今天,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受到不可抗力驱使的。对这个永远对我心存宽容的男人我没的解释,也没的反驳。他对我太过宽容,宽容到我觉得他是在姑息养奸。如果换位思考,我会坚持不懈地打一个永远没人接却不关机的电话么,我会每个周末过来N城的大街上找一个不出意外再也不可能看到的人影么,我不会,我要老老实实呆在科隆,就算内心翻滚也要装作若无其事,报复么,这样才最狠。可是,他不曾想过报复我,尽管他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他,他打了电话,他过来找我,不是连张希都为他鸣不平么。我能怎么对他啊,以身偿债?我心甘情愿。慢慢还,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斜眼看我,“我本来以为你再也不接电话了,这事儿你能办出来。”
“那你还一直打?”我其实是打定主意要非暴力不合作到底的,只是出了点儿小状况,发烧了,身体温度上升,思维有些跳Tone了。
“总得试试我猜得对不对吧。”他神色不悦,语气却没有一丁点儿愤恨。
“那猜错了失望了吗?”
“虽然还烧,现在脸色儿比刚才好了。”他没接我的话茬儿,摁了下我手背上的淤青,“这么些话。”
“别手欠,知道猜错以后什么感觉?嗯?”
“自已什么感觉自己还不知道吗,你什么感觉我什么感觉,比你再强烈点儿。”我看着他,还是把想问的话忍下去了: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强烈?
何一鸣问我:“你晚上吃什么?”
“不想吃,我怕吃了翻腾,待会儿又吐。”看着他面色不善,我改口:“喝粥吧。你吃什么?饿了吧?”
“张希几点回来?课上到这么晚?”
“估计十一点以前能回来,她替我打工去了,今天最后一天,没调过人来,只能她去了。学校的课最晚到八点一刻也下了,我们这学期都没这么晚的课。”我解释。
“什么工啊?”
“你最爱的N城小香肠。”
“做肠?杀猪吗?”他很不屑。
“人那是家族企业,有秘方的,我到想学呢,学会了我立马回北京开买卖去,真不跟这儿念了。应该是流水线上的最后一道工,消毒除菌之类的吧,肠先过开水再进冷冻。我本来都是在开水那边,结果临时给弄到冷冻那边了,我又没带厚衣服就冻感冒了。”
“那吃热汤面吧,她估计回来也挺冷的。”
“她今儿要是在开水那边呢,咱再做份冷面备着?”我笑。
“你这死孩子真找打,烧死算,还能少一祸害。”他说着,也笑了。
张希十点半刚过就回来了,轻轻敲门,直接推开。
以后何一鸣在的时候得拴门了。
何一鸣站在我床前,略显手足无措,“你好。”他说着,伸出右手。
张希笑靥如花地跟他握手,“张希。”
我靠在床上,笑不可支。我问张希:“你今天热水还是冷冻?”
“冷冻,真冻死的过儿了。你没提醒我多戴双袜子,脚底下特凉。”
“呀,忘了。那底下有个Palette(货板,集装架),你没看见?踩那上能好点儿。”
“那也不行,满屋子白气,瑶池仙境似的。”
何一鸣说:“那就咱俩吃热汤面,还给她喝粥吧。”
“诶,没事没事,你坐着,我自己找点吃的就行。”张希想拦,没拦住,何一鸣转身出门去了厨房。
她看着我,捂着嘴笑得直哆嗦。
“别笑抽过去。”我说着,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还是来了啊,要是有个人能这么对我,我也能不管不顾的爱上。这不怪你。”张希说,“老男人哪,还是有魅力。”
“你头几个月还说人家不是好鸟呢。”我找后账。
“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张希脱了外套拿在手上,咯咯地笑,“比你说的帅,声音没电话里好听,下回我也换一8310。有你高吗?你不穿大高跟应该没什么问题,要是再高点儿就完美了哈。”她扭了两下,“老实躺着吧,我淫邪之念骤起,准备帮忙做热汤面去了。”
然后,门铃响了。我跟张希面面相觑。
何一鸣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没扔的鸡蛋壳,“谁啊?这么晚了。”
张希看了我一眼,“要是可也不关我的事儿啊,我真没跟他说。”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她起身去开门禁。
进屋的果然是高彦博,他刚从邮局下班回来。至于他是如何跟何一鸣打的招呼,我不得而知,应该没有相互问好和握手。张希没跟进来,在客厅陪着何一鸣准备晚饭,时不时地跟他高声谈笑,感觉上像在给我打圆场。
N城有Briefzentrum(邮局分检中心),这里的工作轻松,主要是盖邮戳,分检。9欧出头的时薪跟中介找苦力给出的6.5—7欧的时薪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周日和年节还有30%附加费。再加上每次工作四个小时,只划半天税卡,绝对不会浪费90个整天的打工许可。除周日是全天外,学生的工作大都在晚上,六点到十点,不会影响课业。所以,邮局的工在N城学生圈里颇负盛名,口碑仅次于西门子的工读生。高彦博因为DSH过的早,大学注册也早,先于我们抢上了9月份的最后一个名额,签了一年的合同,靠邮局的工资基本上可以不再担心延签的自保金了。他在开学以后碰到我,直接给我抄了邮局约工作的电话,还信誓旦旦地说,回来N城之后一切都跟交了狗屎运一样顺利。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从床上站起来。
“真病啦?躺着吧。”高彦博问我。
“问你呢,这么晚了。”
“坐下坐下。我刚下班,骑过来不到五十分钟,不算慢啦。”高彦博看看表,又说:“学雷锋来了。”
“别骂雷锋啊。”我坐在床上。
“你怎么病了说话还这么欠抽啊。我那天就看你脸色儿不好,今天又没来上课了,过来看看你怎么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没事儿走吧,再传染了你。”
“就我怕传染?”明显的话里有话,他故意抬高声调。
“你小点儿声!”我扒拉了一把高彦博的胳膊,“别以为我烧糊涂了就骂不了你了。”
“你糊涂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骂我,哪天不溜儿啊。”
“你回去吧,真的。我今天去医院了,打点滴了,还拿了一堆药,礼拜一肯定好,准上课去,八点给你占座还不行。”
“那么大的H4,用的着你占座么。”他晃着脑袋笑,“我都觉得我NB,又抓一现行。”
“对,你阵阵都不落下。”
他压低了嗓音问我:“他怎没走啊?料定了你要大病一场,还是真打算抛妻弃子的就跟这儿耗下了?”
“你有完没完啊!”我想骂他,又不敢太大声,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准备逐客。
“成了,别动了。”高彦博也站起来,“姐——,这两天没事儿别往火车站跑啊。”
“有游行还是有炸弹?”过来通知我?一般情况下他没这么善良。
“你瘦成这样,手上还那么多针眼儿,火车站巡察肯定当你是吸毒,回头再把你逮了。我怪心疼的。”他说得声线清晰,语气肯切,音调温柔。
“滚!”我被口水呛了,一阵狂咳。
“难得示回爱,别再把你给弄死。”
“是,你本身就能硌应死我,更别提示爱了。我就算干亏心事儿了,可也值不当的这种死法。赶紧回去吧。”
高彦博背上书包,被我推出去,在客厅里抛下一句:“走了啊。”也不知道是冲谁说的。
每次和高彦博言语相残之后,都会因为胸中的郁结久久难以散去而或多或少的出汗。我关了单元门,隐隐感到要退烧的趋势,看看张希,她跟我假笑,又看何一鸣,他没有明显地表情变化。
“你不吃面吧?”何一鸣问我。
“我还是喝粥吧。”
“去把毛衣穿上去,刚起来冷。”他跟我说完,又跟张希说:“你也坐下呆会儿,打完工一点儿不累。”
“累,哪能不累啊,跟那儿站着的时候根本没事,五六个钟头就歇了一悠儿,下班了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得活动活动,胳膊疼、膀子疼、腰疼、腿疼、脚疼、哪哪都疼。”张希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们俩一样大啊?”何一鸣问。
“她比我小整整一年。”我回答:“我1月18的,她转过年来1月17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摩羯座?”张希笑呵呵地问何一鸣。
“星座我不太知道。”他也笑笑,埋头吃面。
“都跟你似的呢,净钻研资本主义腐朽迷信。”
“你们家师楠典型摩羯座。”我横了张希一眼——别你们家我们家的,我这辈子进不了他们家门儿。
张希视若无睹,“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特傲,凡人不理,后来熟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了,天天跑火车,什么都敢往出说。她对人对己都是心狠手辣,能把挺普通一事儿办得特悲壮。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
何一鸣举着筷子看我,换做我埋头喝粥。
“刚才那男孩是高彦博?”他又问。
我没抬头。张希说:“你也认识他啊?他好几个月以前就说见过你。”
何一鸣摇头,“第一次见。跟你们差不多大?”
“比你小三岁吧?”张希问我。
“不止。”我答。
“他俩凑一块儿就掐,没事儿。你多见两回就习惯了,根本不用劝,劝了也还是掐。”
“我吃完了。”我率先离开餐桌,要去刷碗。
何一鸣和张希同时制止我。我没坚持,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俩忙活。
试过表,还是烧到快三十九度,被安排着把退烧药和感冒药都吃了,上床睡觉。
“你呢?”我问何一鸣。
“张希洗澡呢,一会儿我上过厅抽跟烟去,憋一晚上了。等她洗完了我再洗。”
“我等着你。”
“你乖乖睡觉。”
“这被子是一米五的,能盖下,比你带科隆那个大,那是标准一米三五的。”
“睡你的吧,别管我了,操那么多心。”
我笑得很邪恶,看着他说了俩字:“开水。”
“你不难受了吧,又挑事儿!”他冷着脸不再理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起烟和打火机,准备伺机而动,只要听见张希从卫生间出来进了自己的房门,就立马冲去过厅。
我也不再多话,拉严被子,翻身冲墙睡觉。
半夜里,感觉有人自背后轻轻拥住,我没动,直到翻身的时候刚钻进来的人才问我:“醒着哪?”
“嗯,想让自己接着睡,睡不着了。”
“好点儿了么?”
“好多了,这一身汗,一会儿你都得是潮的。”我翻过身来看着他,没有灯光,他的眉眼不够清晰,“我怕传染你。”
“就我怕传染?”他冲口就说,尽管没什么语调变化,可是受伤的心昭然若揭。
我低声笑着:“你听贼话儿,嗯?”
“还贼话呢,要扩音喇叭么。”
我直接转了话题,一个男人被人窥探了内心多少都会挂不住,彼此心知肚明就成了,不用说破,是吧。“张希说你帅,还说你要再高点儿就完美了。”
“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嘴损。”
“她真说了,主要是夸你,没别的意思。”
“你又没夸我。”
“我以前是没觉得你帅,最多是个五官端正,戴个眼镜,挺斯文的。摘了之后另当别论。那主要是因为我对你第一印象太差。”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七个月了,真快。“可是,后来看你看那个Schienenverkehr什么的,还有鼓捣相机,摆弄照片,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光圈快门的时候,真觉得你帅了。而且,你们家英语好的不是只有你弟是吧,其实你英语比德语好,是不是?要不然,应该留不下。”
“情人眼里出西施啦?“他问。
“腹有诗书气自华吧。”我答。
“睡觉吧,别老瞎翻腾,好不容易出汗了。”他帮我把被子掖了掖。
“几点现在?睡半宿了,睡不着了。”
“不是想吐吧?”
“不想。”
“还冷吗?”
“不冷。我这抱着的也是开水。”
“要喝水吗?”
“不要,你就陪我呆着就行了,我什么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