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二十三) ...
-
“师楠?”
“嗯。”
何一鸣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的手机里。我的疼,透过虚无的电信网络,他是否能清晰地感知到?
“怎么接电话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嗯?”他的声音有郁闷,有恼怒,有不安,好像还有一点点兴奋。
“……”我不说话,忍着呼吸,我不想让他听见我哭成这样。
“怎么了师楠,是你吗,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
“哭了?你别让我着急,跟我说怎么了。”
“想你,我想你。”我泣不成声地说出了蓄谋已久的话,说了就改不了口了,措手不及的狼狈。是因为危机意识吗,快十月底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把你地址告诉我,快点儿。”
“Breite Gasse。”
“在主街?几号?”
“90。”
“嗯。”
张希陪我回到家,给Noris打电话,因为赶工缺人手,假没有请成,最后商定晚上的班她替我去,反正税卡都在中介。
“他今天就过来吧,地址都问了?可是你这么对人家,人家还能来吗?”张希说。
“你这是担心还是诅咒?”
“想着能看见他,我都想哼歌了。”张氏挑眉一笑。
“我这儿还病得生死未卜呢。”
“要是不来,我晚上去上班,你一个人没事吧?把高彦博叫来?”
“别添堵。”我告饶了。张希知道,其实高彦博是个能镇得住我的人,这跟年龄无关。
“我给你熬粥了,趁热喝,你也不说提前教会我蒸鸡蛋羹,害人害己了吧。一会儿就吃药,晚上我回来再多加一次,中间要烧的厉害自己想着吃退烧的。”张希端着粥碗,头顶上有一只光环,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很耀眼。
我接过粥,喝了半碗,“张希——,你真好。”
“脑子连电了吧你,要不烧成这样。”她不鸟我,“你这种半天多的班儿就是糟蹋税卡,挣不到八小时的钱,就得划一天的。以后这忙我真再不帮了。”
“你多穿点儿,秋裤毛衣都带上,有换衣服的地方,工作服特宽松,能套进去。那传送带那儿特冷,橡胶手套得带三副,要不冻手哈。你要也病了,回来我给你蒸鸡蛋羹。”
“嗓子不疼了吧,粥都咽不下去了,还有劲儿贫。”
她去自己屋里找衣服、穿外套,临出门前又回来嘱咐我过半个钟头吃药。
喝了粥吃了药,我一直没睡踏实,心里翻腾,恶心,想吐。在他来以前痊愈的想法太不现实。他应该会来吧。
门铃是在晚上七点二十响的。
是他吗?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病恹恹的样子,赶紧把药、体温表什么的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开了门禁,披了件毛衣站在楼道里。上楼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在他才走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我的眼光就自动调节成了大光圈长焦端的效果,除了焦点上的他,背景都是虚的,就是那种传说中除了他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神。睡前爱翻书的习惯在他去科隆以后又回来了,那三本小说我没拿回来,回到N城就跑去旧书店淘书,竟然抱了两本照相书回来,一本是粗浅的入门教程,一本是Steve McCurry的画册《South Southeast》,2000年版。后来,何一鸣告诉我此人是当代社会人文摄影师,为《国家地理》工作,凭借一张上过这本杂志封面的《阿富汗少女》红极一时,他的右手食指受过伤,起不到一根正常食指的功效,所以有着诡异的对焦造型,他的片子并不是残酷地揭露社会丑恶,却有直抵人心的感动,他好像只用尼康,不用莱卡。
何一鸣还是穿着那件风衣,裤子和鞋好像也是,左手揣兜,右手里是烟盒。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刚到N城那天晚上看见的他,还是没有笑容,没有表情。他瘦了,本来就是瘦长脸型,现在两颊更明显地陷下去,头发应该是刚剪了不久,精神没有很好。
他抬头看见我,脚步慢了两拍,把烟盒放进兜里,调转了眼光,然后缓缓迈上最后几级台阶。
“在这儿站着干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声调没有起伏,像极了第一次接我电话的口吻。他超过我,直接推开了那扇透出光亮、虚掩着的单元门。
“哪门?”他对着两扇白色的房门,要回头看我,可脖子向右转过30°角后就停下,垂了下眼睛,勾了勾嘴角,又自动向左转了90°。
“就这间。”
他推了房门进去,转身倚在五屉柜上。我也跟着进屋,关门,站住,离他大约一米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他掏出烟盒想要抽烟,手指刚碰到过滤嘴,就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啪地一声把烟盒扔在了茶几上。我从书桌上拿了打火机递给他,又去客厅取烟灰缸,里头还有几个烟头。进门看他仍是靠在柜子上,腿向前伸着,两手都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前倾,眼光毫无焦点地投在对面的衣柜下缘。我把烟灰缸放在小茶几上,揪了揪披在身上的毛衣。两个人心里都是大团的郁结,堵在那里,没法开口。我再出门,去厨房烧水,给他沏茶。这个老爱跟开水叫板的男人,今天凉凉的。
“绿茶。”我这里没有花茶,我知道他常和花茶。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已经脱了风衣,西服搭在转椅的靠背上,人站在屋子中央。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折腾了一圈,恶心,反胃,我捂着嘴冲到厕所,伏在马桶圈上吐。何一鸣跟进来,把我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连粥带药,一点儿没剩,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干呕,我枕上自己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气,食管烧灼,嗓子发酸,眼睛里泪水充盈,脑门上都是冷汗。
何一鸣端了杯温水给我,“漱漱。”
我接过杯子,漱口,唾液拉扯出丝,连在嘴唇和杯子之间,他又递了纸巾给我。我仍然蹲在马桶跟前,好半天才缓过劲,站起来。
“好点儿了吗?”他问我,伸手摸我额头的温度,“带你看急诊去吧。”
“中午看了,大夫说晚上要是还烧就吃退烧药。”
他接过我手里的杯子,看见我右手背上触目惊心的淤青和针眼,“这怎么弄的?”
“打点滴来着。”
“去上床躺着去。”他先转身出了厕所,把我的房门推开,等我进去。
吐过之后舒服多了,我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高。
他侧身坐在床上,面对我,右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大拇指滑动着,触摸我的皮肤,“下次,想整治别人换个方法,把自己也搭进去,你傻不傻啊。才两个月,你看看你自己,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被人骂成傻子也会很幸福,我第一次觉得。
“怎么就接电话了,病了所以想我了?”他问我。
“太疼了,这里。”我指着右手背上的针眼,“她们一共扎了我四针。”
“现在还疼吗?”
“不摁不疼。”
“还难受吗?”
“吐了好多了。”感冒病毒和满心的欢喜把我的面颊烧得滚烫,藏不住的快乐却自眼角眉梢溢出来。
“体温表呢?”
“二抽屉里。”我指指床头柜。
他站起来,拿了体温表出来,甩甩,顺着我的领口把手伸进去,把体温表放在我的腋下。冰冷的金属碰到皮肤,我抖了一下。
“夹好别动,要不一会儿白试了。”他用手固定住我的胳膊。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移动的咔嗒声,他看着我,眼神柔和得让人毛孔收缩。“你不能就这么凭空不见了,不能让我找不着你。我这几个周末都在N城,东扎一头西扎一头的,你以前那村子,老太太那儿,你们学校,广场,河边,我每天就是在城里城外转悠,我知道这么找可能也找不着,可是我停不下来。你突然跟我说要断了,如果你坚持,我没话说,可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知道知道你好不好。是,错在我,我没事先跟你商量就决定了,快考试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没想太多,只是想能多在德国耽搁几天,能多陪你几天,就算不能天天看着你,起码离得不太远。我回去了,就不是一张火车票能解决的问题了。你不乐意也是应该的,是我欠你的,你说我是要给自己有个交待,这都对,可是你不能这么干,就算是你根本不在乎我,对一个普通人也总得有点儿侧隐之心吧,不能说走就走,还这么坚决。”
“你真觉得我不在乎你?”我问这个满世界找我的男人。
“你现在这样不像不在乎的。”他摇头,“可是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你都不懂。”
“我跟你一块儿是士为知己者死的路子。”两个月,我一米七几的个子瘦到不足九十斤,刚才在卫生间,镜子里的我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且没有血色,双颊配上两朵因体温过高而带来的红晕,难看到了极点。
“对,你就作死吧你!”他补了一句。
“我就跟小护士说我不怕疼,谁知道她真是二百五啊。”
“不是说这个!”
“你是来救死扶伤的,还是报仇雪恨的,别这么厉害。”
“我再厉害,不是你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了吗。”
就这样吧,很多事情我都控制不了,所以放弃吧,任由它发展吧,最坏的也不过就是更控制不了。
“看看几度。”他把体温表从我的腋下取出,对着灯读数,“三十八度七。成了,躺下睡会儿,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吃完好吃退烧药。”
“别走。”心跳,在看见他以后越发地不受控,我来不及提醒自己现在的幸福都是假象,就拉了他的手冲口说出两个字。真是发烧了,不清醒了,最后的坚持也瓦解了。“张希给我熬粥了,刚喝过,吃了会吐,更难受。”我松开手,飞快地闭上眼睛,扭头。
他又坐回床上,用姆指轻拭我眼角,“躺好,我在这儿陪你。”
我知道,他的疗效胜过任何退烧药,感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