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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   我小心翼翼地出了火车站,隐隐体会出当贼的那种心虚。他是不是也到N城了,不会在这儿碰见吧。
      Breite Gasse,我的新家就在这条购物街上,离火车站一站地铁,走着一点儿也不远,可爱的张希。
      我站在大门前,摁响了那个目前只贴了她名字的门铃。电梯门打开,张希站在我对面。
      “欢迎回家,亲爱的。想我了没?”
      “想——”我拉着长声捶了她一下。
      张希是好姑娘,怕我回来没床睡,特意把上家留下来的床搬到了我屋里,她自己则是从某个狐朋狗友处要来了个床垫子睡地。家具的摆放和我们上次来看房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沙发放到了客厅或者说是厨房,写字台、转椅、五屉柜还在我屋里,她要了衣柜、方桌、两把椅子,还把网也开通了。我不夸她都不行:“姑娘,你真不像一上海人。”张妈妈是上海人,张希从生下来一直都住上海。
      张希在转椅上笑得震天响,“你赶紧收拾,我陪你聊天。”
      “今天上午笔试,下午口试,成绩出了就给寄过来。”我打开立在墙角的大箱子,拿出了夹子里的几张A4纸,挑了个名字剪下来,“呆会儿再审,我先把正事儿干了,要不成绩单都寄不来。”
      “弄这么多名字干嘛?搬到你死也用不了这么些吧。”
      “有人对我好,拿我当事儿,不行么。”
      我揣了钥匙下楼,把Shi Nan端正地贴在Zhang Xi下面。我拿出兜里的手机,马上就要没电了。对我好,拿我当事儿的现在究竟在哪儿啊,给他去个电话吧,让他回科隆吧,要是刚才能在火车站碰见就好了,他要是现在能走到这条街就好了,走到这条街上他能发现这里有个名字是Shi Nan吗?晚上的步行街一点儿也不热闹,店门关了,怎么安静成这样,街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想太多了,偶遇这种事儿其实挺难的,大半的偶遇都是精心安排出来的,更何况我现在正处心积虑地策划着再也不会偶遇。我跟何一鸣,真的完了。
      “问吧。”我把东西大致收了收,在张希面前只有坦白从宽这条路才算不给自己找别扭,“一会儿我跟你一被窝,被子枕头都没有,明天跟我去宜家吧。”
      “我也这么想的,我也要添东西呢,买完让宜家一起给咱俩送货,怎么坐车去我都查好了。被子什么的你没带回来?”
      “没带。有吃的吗?我饿了。”有点儿胃疼,今天的消耗太大了。
      “他俩月没给你饭吃吧?瘦成这样,我都嫉妒了。明天自己去药店称称,等哪天我想自杀下不了决心时候告我。面包是现成的,还有冻披萨,可是得烤。你吃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回不莱梅啊?那哪天再回来?成绩单我给你接?注册呢,都我给你办了?选课我可不行,你们那些课我不懂,不过,高彦博选什么你就选什么,准没错。”
      “大姐,慢点儿,我今儿刚考完,脑子还没太利索呢,真跟不上你。”我拿出充电器,给8310充上了电。
      “吃什么?”她问。
      “面包。”我答。
      张希从厨房兼客厅拿了还剩多半袋的小面包给我,又接着问:“他怎没跟你过来啊?你还回不莱梅吗?”
      “他不跟我过来,我也不回不莱梅了。”我答得很平静,“乖,从下一句开始,一次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
      “分了。”
      “哦。”她接受了这个答案,之后又蒙了,“分了?为什么?你不是破釜沉舟去的吗,这算赢算输啊?”
      “一个问题。”我强调。
      “怎么分的?”
      “有水吗?忒干。”姑娘真不傻,能说明白怎么分的两暖壶水怕是都不够。
      我把我在不莱梅两个月的日子分割成无数零碎的片段讲给张希听,她笑,皱眉,叹气,摇头,做出各种面部动作鼓励我继续。
      “就一句话,最毒妇人心啊。”张希说,随即就看出了我不满的表情,又说:“蛇蝎美人?夸夸你,心里好过点儿没?”
      “我是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他就是把剩下的一两个月分开点儿,拖长点儿,他没错,一点儿错都没有。可是我不乐意这么拖着,这么耗着。你不知道,看着他走的时候,心里没着没落的,一次比一次厉害,我不想跟他说再见,我就想说你别走,你陪着我,我离不开你,可是我不能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憋了好多天了,憋不住了,“还不如早点儿走呢,他早一天走,我就早一天死心了。”
      “你真能死心吗?要能死心就不用去不莱梅了吧,早俩月在N城断了不就完了么。”张希表示怀疑。
      我也很怀疑,“我已经忍过去一个月了,再忍忍可能就真过去了,要是我由着性儿来,再跟他混两个月,这辈子都死不了心了吧?”
      “那是不是也有点儿太狠了?这么办也太不厚道了,不给地址,不接电话,算怎么回事啊。”张希的话语间涌起了一种想要拔刀相助的情怀,她对何一鸣第一次有了深切的同情。
      “张希,你路见不平了?我走之前他还是那不平呢,现在怎么换我了。他知道,再不厚道的事儿我也干得出来。”
      “他要真憋着找你怎么弄啊?N城这么大,上哪儿找你去啊?你说应该分开,是没错,我早就想让你跟他分了,可是你这么干,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张希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没有说完一整句话,第一次为了用语言去表达一个特定的意思犯了愁。
      “他找两天找不着就不找了吧,真能找我一辈子?我还真不信了。”我安慰着自己和张希。

      DSH证书是在我回到N城的第四天收到的,我拿着它跟张希一起去E城大学总部注册,第二天又在N城外管局换了签证,领了税卡,去保险公司和银行改了新地址,在离家不远的Noris Zeitarbeit(某临时工中介机构)登了个记,选了这学期要上的课,装好了从宜家订来的家具,认认真真地做了每天的晚饭。
      一切都进入正轨了,我幻想着,我在德国的生活应该随之改变了。

      高彦博果然留在了N城,我们是一样的专业,每天上一样的课,除了不会再在9路有轨电车站相遇之外,其他的就像在语言班的时候一样。
      第一天开学有H4的大课,统计。高彦博看见我,就走来我身旁坐下。
      “姐,回来了。”
      我真怕他下一句就问,他走了吗?
      他没走,每天晚上,8310上都会有若干个未接来电,都是他的。他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找两天找不着就不找了”,他很执着,执着到我除了心疼他和骂自己狠以外就再也想不起别的事儿了,执着到让我以为我们必须在一起过完剩下的那些周末,执着到我觉得连老天都不允许我们分开。
      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接到了Noris的第一个电话。我可以去N城最著名的小香肠厂打工了——重体力劳动,这很好。我家境小康,爸妈疼爱,他们不会跟我谈心,却能保证我的经济基础稳固,不打工一样能轻松地维持在德国的开销。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人,所以自虐的时候也会觉得正确,撞墙的时候也会特别坚决。重体力劳动可以把我的生活填满,满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碰触和何一鸣在一起的记忆。我选择从崩溃的底线拯救自己,摆脱他,远离他,忘掉他。
      张希接了日班,这姑娘不怕旷课,只求最后的考试低空飞过,当然,在德国也根本没有点名这一说。我则接了晚班,过起了日夜颠倒的生活,更确切的说是日夜不分的日子。我晚上打工,白天上课,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我的作息时间从那一天起已经完全没有规律可言了。
      “你不是一直都狠抓精神文明么,现在怎么打起工就不要命了?”张希说。
      “偶尔坚持一下儿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是你没觉得么,我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手都抓了,两手都硬,我好像一节课都没旷。”所以,我才挑的下午班和夜班,我只是想把生活填满,只有这样,每晚如影随形的电话才不能见缝插针地扰我心神。

      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三个礼拜,8310上的未接来电根本不曾减少,他在找我,每天晚上,坚持不懈。
      回到N城小一个月以后,我终于毫无悬念地病倒了。那天,我照旧在小香肠厂打工,照旧是下午班,干到晚上十一二点。一袋一袋的香肠为了保持新鲜先要浸泡过热水,然后再迅速冷却。我在冷冻传送带旁站足了八个小时之后终于发起了烧。我挣扎着回家,摁响门铃,张希把我架到床上。昏睡了一宿,我越烧越严重。
      张希急了,要把我押去诊所就医,“你真得去看病了,这么拖着不行了,三十九度了都。”
      “我睡两天就好了,今天还得打电话去Noris请假。现在去医院,人家非得以为我是非典的残渣余孽不可,要是把我扣下观察怎么办?”我懒得动,头疼,嗓子疼,恶心,浑身发冷。
      “扣下就扣下,那也不能这么拖着了。你要真非典,把你搁家,我不也完了吗。”
      张希陪着我去了诊所,我出门的时候把钱包揣进了兜里,居然还是没忘8310,尽管我不会接,尽管他白天从没打来过。
      我得的并不是非典,只是扁桃体发炎。
      金发的小护士在我的手腕上绑了一条皮管子,抓起我的手,在手背上拍了几下。她说,因为我没怎么吃饭,血管饿扁了,扎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儿疼。
      “Ich bin nicht sehr schmerzempfindlich.(我痛觉不太明显。)”
      她笑了笑。
      扎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并且开始怀念人民医院扎点滴的护士了。
      扎第二遍的时候,张希说她看不下去了,在外头等我,扎好了再进来。
      扎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
      小护士看我哭了,放弃了活体实验,找来了一个岁数偏大、棕头发的护士。
      扎到第四遍的时候,溶液终于顺畅地流入了我的右手。
      真TMD疼!疼,是对我的惩罚,在不恰当时候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干了不合时宜的事儿,后果得自己承担。

      兜里的电话在震,一次,又一次的,不停地震。午休时间,为什么打电话来,不一直都是晚上么。
      “接吧,你别再这样了。”张希哭了。
      “这儿不让接。”注射室的墙上有挂图,手机上划了个鲜艳的红叉,凄厉醒目。
      “现在没人,你接吧,我上门口给你守着还不行,有人来了我告你。接吧,啊?”张希擦着眼泪去了门口。
      我努力想看清手上扎着的点滴管子,可是让眼泪蒙住的世界一片模糊。我伸手去擦,眼泪一下就流下来,源源不断的。这样的日子再坚持坚持,就离死不远了吧?是我自己玩火,还真以为能拿得起放得下,我在听从内心召唤的同时又跟强大的欲望殊死搏斗。负隅顽抗的结果就是一遍一遍地看清,错不能改,回不了头。我虐待自己只是个惩戒,就像小学老师让迟到的孩子罚站,让不写作业的孩子抄书是一个道理。我只是想要跟自己说,我知错了。
      接电话吧。
      壮士断腕的豪情一瞬间灰飞烟灭,就接这一次,就算是饮鸩止渴,但至少能保证我不死不活。而且,不想接还带什么电话啊!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丝妄想,不是吗。恨极了自己的不争气,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我引以为傲,倍受张希敬仰的歹毒在感冒病毒面前败下阵来。
      我摁了接听——死灰,又在风口里复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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