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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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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一鸣这几天唯一能做的,只是对着我沉默,以及紧紧地抱着我。好几次,他觉得我要哭,把一小包纸巾递给我,我努力地忍着眼泪,不伸手去接,任由他尴尬地举着,然后叹着气把手垂下。他为我做的,我不领情!我任着性子胡来,可是一点儿也不开心。
连续的一个半月换成拆开的一个半月,时间上我没赔没赚,表象上却延长了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我不领情和任性的意义何在,可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住了就不叫爱情了吧,所以我还爱他,我能这样推论吗?
我坐在阳台上,对着摊开的字典,半个小时没背一个单词,一个小时没翻过一页。
“你去科隆以后,别再找我了,行吗?”
“嗯?”装没听见,我确定。
“至少9月26号以前别过来找我了。我本来挺有理想的,可是老这么对着你什么全耽误了,起码等我DSH过了吧。今天给张希打电话,她过了,她说高彦博也过了。我也得过了,要不能让这俩人挤兑死。”
他点头,没有异议。
张希的DSH过得很凶险,笔试没什么问题,反倒是口试捅了娄子,幸亏是本班夫子主考,才侥幸通过,临出门被作陪的夫子送了一句有待加强,好歹还是过了,晚上她就叫了一屋子人过去打麻将。张希会讲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她跟我约好,9月15号搬完家再联系。
何一鸣和我贪嗔痴怒地混过了两个人在不莱梅的最后一个礼拜。
“你这被子枕头今天就送荣蓉那儿去吧。”
“我不上她那儿去,邹炜那儿也不去,我去青年旅馆。”
“你在青年旅馆得住一个月,房钱不说,那儿能天天有房吗?”
“我命好,不莱梅没N城那么旅游,就几天没有,到时候没准还能捣腾出来呢,附近还有Hostel,我自己能想办法。不是还有语言班的同学么,林凌也在啊。我挺心疼自个儿的,怎么也不会流落街头的。”
“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啊,我把你弄过来,结果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去科隆啊。”
揪心的疼,是对你太狠了,可是别怪我,我都陪着呢,不会比你好过多少,“去青年旅馆也比你随便把我塞给别人强。”
“听话,别犟了。”
我不说话,也不动,就傻呆呆地在窗户前头站着。人心要是随窗户就好了,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实在有不想要的,也能偷偷摸摸地借窗户扔出去。
我们对峙着,僵持不下。气氛很诡异,总要有人先认怂,要出来打破沉默。
我说:“我吃点儿亏,明天送你去火车站,你也让你一步,让我去青年旅馆。”
他哑然失笑:“便宜都让你占了。”眼神里有种失望。
我也跟着笑。
什么事儿扯上你何一鸣我好像都狠不下心,但是这次,我决定了,壮士断腕。是挺悲壮的,可当残废怎么也比丢了命强,好死不如赖活着。
8月31号。
我们一直争执不下,是他送我去旅馆,还是我送他车站。最后,我把自己的被子枕头塞进他的大箱子,以我只有小箱子为论据,一击致命,大获全胜。其实,一直不都是我看着他走么。
在火车站,我跟着他一起在吸烟区抽了根烟,带着烟草的气息去亲吻他的嘴唇,很认真,很专注,吻到他都不能无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我才停下。
“舍不得我了?”他问。
“嗯。”
“现在点火,早干嘛去了,跟我闹了这么多天,不让亲不让抱的。你乖乖考试,考完我就去N城找你。得考过,知道吗?”
我点头,“一会儿上了车不许再下来了,就算还想跟我说我爱你也不许再下来了,说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容易混,该记不住了,一次就够了。”
“你倒想我下来呢,科隆可没人替我拿钥匙。我走了,你听话,晚上给你打电话。”
“嗯。”
他拎着大箱子上车,我跟他挥挥手,默默地说再见,然后看着火车带着他驶出不莱梅。
这是我第几次送他?其实能数得清,只是,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再多就容易混了,就真记不清楚了。他走了,我跟他好像突然就处在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敌我位置上了,这几天以来,我莫名其妙地时而情绪低落,偶尔情绪高涨是因为我们的敌我斗争就要开始了么?心疼你啊何一鸣,怎么让你摊上我了呢,可是,别怪我,好吗?
我去青年旅馆check in,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去老城的Schnoor(不莱梅老城内的中世纪小胡同)。这个周末天不错,暮光之城,有如琥珀。不怕冷的少年,在巷子里单衣疾行;咖啡馆、蛋糕店,流露出踏实的人间烟火,还有间卖旧货古董的铺子,旧时的风情融进一件件老家具、老瓷器里,有能照鉴古今的灵气,更有浮尘杂绪沉淀后的坚持。我对不莱梅的记忆永远地停在了那天下午。多年以后,这个城市不明不白地成了我在德国唯一的禁足之地,我不想再来,有一次去汉堡的时候连路过都不情不愿。
不莱梅为我背了黑锅。
晚上,我放下十点钟的电话,爬上了青年旅馆里的某一张上铺,整整一晚辗转难眠。开Party太吵?莫非是认床?我认哪张床?这个问题真残酷。
睁开眼就是九月了,阳光再好也觉得一天天的凉下去。我还是怀念夏天!
背水一战让神经紧绷,刺激得日子容光焕发地过得飞快,千万别辜负了这个秋天,我对自己说。
“明天考试了,今天早点儿睡。老听你电话里闹哄哄的,又有人开Party?”何一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天天有,听惯了以后没这哐哐的声儿都得睡不着觉了。”
“俩手机都上了闹钟吧,明天别迟到了。”
“比我还紧张?”我笑。
“你有把握当然最好了,我是真紧张。明天考完我再给你打,早点儿睡吧。我挂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每天听都不腻。我握着电话发呆,明天,其实是个可怕的日子,我没把握,对考试,对我,对你。想着,想着,6510的短信声响起,是高彦博,Viel Erfolg。我笑笑,把两个手机并排放好,揪起被子,倒头就睡。
9月26号。
从考场出来,我看看不太晴朗的天空,去食堂满足地吃了顿午饭。今天礼拜五,吃鱼。还餐盘的时候,何一鸣的电话如约而至。
“考完了?”
“嗯,可算完了。”我说着,不自觉地笑出声。
“考得不错?”
“可能吧。”
“哪天回N城?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晚上,口试结束我就回去。”
“我下班过去找你,一个月了,想你了,想得不行了。”
“等我一下。”跑出食堂,眼泪流下来,挂在下巴上,很痒,我用从食堂抓出来的餐巾纸狠狠地擦脸。
“你现在是不是在食堂吃饭呢?先好好吃饭,我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口试两点开始吧?要不等你考完再说?五点?”
“现在说完吧,别再打了。”我抽了抽鼻涕。
“我晚上11点之前可以到N城,别去火车站了,乖乖在家等着我。”
“别过来了。”我很不安,想要躲避,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就好像何一鸣站在我面前一样,看左,看右,看到了远处一对举止放肆的金发男女。我冲口说出:“以后也别找我了,你好好实习,完了事就回去吧。”
“怎么了你又?好好的,干嘛说这个啊。考得不好,怨我影响你了?”
“我觉得考得还行。”
“那你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别找你了,完事了就回去?怎么了?”他不解,一直追问。
“断了吧,嗯?”我声音飘渺。
“说什么呢?!”
“我说咱俩断了吧,我不想跟你耗下去了。”
“你等会儿还口试呢,先考试,有什么我晚上过去再说,在家等着,大半夜的别没事瞎往火车站跑,听见没有。别瞎想了,该准备什么就再准备准备,该静会儿心就静会儿心,现在考试最大,其他什么都往后搁。”
“断了吧,行吗?算我求你了。”作为有理智的人,再渴也不能看都不看端起毒药就喝,但是我知道“端起来就喝”这个危险的念头随时都会再回来,趁我现在还清醒,还理智尚存,把毒药泼了吧。下了一个月的狠心了,工夫不能白搭了。
“你再说一遍!?我折腾成这样你真以为我跟你玩儿呢!你听好了,我今天晚上回N城找你,在家等着,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这是我从没听过的冰凉声线。
“你真以为你能找着我?你愿意过来我不拦着,我搬了,你找不着我,我不骗你,真的。”对,加把劲儿,连装药的碗都砸了,一了百了。
我不知道电话那边还说了些什么,又一次不等他说完就摁了挂断。我把手机从震动模式改成了会议模式,扔进了书包。我说过的,可以不接,但是再也不关了。
口试结束,坐车回不莱梅去青年旅馆取了行李,我要回N城了。
8310就攥在手里,我不知道有多少个来电,对方锲而不舍,那方小小的屏幕从5点5分开始亮了暗,暗了又亮。最后变成若干个中文短信:
“怎么无缘无故的就生气了?”
“别闹了,听话。快接电话。”
“快点接电话。”
“接电话。”
“给我新地址,我晚上去找你。”
“快把地址发给我。”
最后一则短信:“摆了个套等我钻?恨我,报复?就算搬了,我也一定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