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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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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好像忽然之间就安静了,静到连推杯换盏,高声谈笑都听不见了。
何一鸣的脸上五味杂成,有酒后的红晕,有懊恼,惆怅,淡淡的忧伤,他意识到了,给我看钱包里的那张相片就是在给情人展示妻子,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壁垒森严被他随手打破了。
我得承认,他爱人比我想象得要出色,她的五官并没有多么精致漂亮,而是有种气度。这样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一年只能见到丈夫几面,却出奇的平和。我跟自己说,姑娘,你还缺历练,什么时候做到拿了别人的东西还能坦然应对,你就有小成了。钱包里的那个位置区隔了婚内婚外、妻子情人,而她,当得起这个位置。
我在一瞬间就感到了挫败,还没来得及嫉妒,就直接挫败了。
退了杯子,我们下山,我带着他往E城大学的花园走。
“领你去看看那张椅子,我来看成绩那天就是在那张椅子上打的电话,找到的房子。”
“师楠,”他的眼神扫过我,停在很远的地方,“你不能这么纵容我,你就真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没有。”
“师楠——”他拉住我的手腕。
“无为而治,不好吗?”
“你怎么想的,你得告诉我。”
“我没想法,就四个半月。你以为我想什么?就因为几个月让你放弃你九年的婚姻,七岁的儿子?会不会太站不住脚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让你放弃?我凭什么?”我顿了顿,又说:“别老逼着我说我不想说出来的话。”
上一次,在我们这么一番交心以后,彼此都在了断和死灰复燃里奔波,我们在看透这个局注定是个死局以后还是说服自己要把这个死局完成。我们无力解开它,却又不舍得放弃它,那不如抓住这段因为迷路而落到手心里的时光,善待它,然后,送走它。
何一鸣没说话,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默默抽烟。我没跟过去,在不远处看他。他的头微微低着,左臂抱在胸前,架起右臂,夹着烟的手就在嘴巴前面,烟雾轻轻飘散,朦胧地遮着他的脸。眼前这个男人,他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颓败。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是孤单的,可那时候的他是自信的。他不闪躲自己的好恶,不喜欢的他就直接批评,他喜欢的就无微不至地关怀。他身上有股子张扬的凛冽之气,又有成熟男人的优雅从容,有时候还掺杂一些跟他的样子和年龄不相匹配的幼稚。我喜欢看着他沉思的样子,微蹙的眉头,眼睛里有智慧。我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很生动,很温暖。
我说不上来是从哪天开始动心的,就喜欢上了,就爱上了。夹过来一筷子菜,递给我一杯水,帮我披上一件衣裳,给了我三张印满我名字的纸,帮我注册了一个邮箱,裹在被子里,睡在地板上,用他的手把我的手暖热,伸手帮我擦了眼泪,沉默但目光专注地看我说话,含着半口啤酒,可是为了回应我,并不急着咽下,先给我一个微笑。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看见他,我有安全感,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其他人应该不会懂吧,应该没有人会懂吧,也许五年,十年以后,我自己也不会懂了。
我看着他。
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从未细细抚摸过他内心的轮廓,或者描绘过他心头的百转千回、沟沟壑壑?因为我,他变得满身愧疚,如此卑微。他刚才握着我的手,走在众人面前,之后他要忍受蜚短流长,鄙夷唾弃。我是不是又刻薄了,就像上次接到他从瑞士打来的电话?我的口气伤到他了,还是我说我并不确定他喜欢我?他心里的苦,怎么会比我少?
我走过去,拨开烟雾,抱住他,吻他的面颊和嘴唇。
他小小的吃惊,“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怎么。”
“你主动亲我?”
我愣住,“觉得你受苦了。”
他笑着捻灭烟头,“怎么会。”
每次,我从一场内心厮杀中走出来都会觉得神清气爽,万物复苏。我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就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你不用搭理我,我自己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四个半月。”
我知道,他不爱听这四个字,我说一次就好像是在戳他一次,可是我又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替换。除了四个半月,我们彼此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一点多难能可贵啊。
“我知道,你觉得辜负我了。我们都想从一而终,可那就是一个理想,现实不答应,现实就喜欢抄起一块一块的板砖把人往死里拍。上床而已,其实,没什么不同,第一次无非就是抛砖引玉。我有这个自知之明,我不会因为留着什么就变成精品,也不会因为没了什么就变成废品。你纠结这个,我知道,说开了就好了。”
何一鸣看了我一眼,飞快地调转视线,我没能从他的眼睛里抓住任何情绪。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腻歪了大半夜,累了就聊天,聊到动情就再继续。
“何一鸣,你丫就是一流氓。”我躺在他怀里,面冲天花板。
他直接把自己覆在我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挑逗,“男人都有两个理想,当流氓和当英雄。这俩理想我在你身上基本上都实现了。”
“你这么严肃一张脸,摘了眼镜之后居然能说出这么禽兽的话,干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儿。”他听我说完,直接用行动证明我说得一点儿不错。
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礼拜天中午了,随便吃了午饭,他开始收拾行李,我在书桌前看书,他照旧站到院子里给家里打电话。
晚上,我们包了一顿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他让我把剩下的饺子带回去当第二天的晚饭,我坚持要把这些饺子当做早饭和他一起吃掉。
临睡前,我把昨天取回来的《黄金时代》和《晃晃悠悠》递给他,“看完三五遍,我就去不莱梅了。”
“你睡觉之前不翻了?”
“不翻了,想你就行了。”
9号,早上九点半的火车,这是我第一次送他。
因为周六回了趟家,我除了一个大大的挎包之外没有任何负重,何一鸣则是拖着行李箱走在我身侧。
从地铁站往火车站的路上,我笑他:“天理轮回,你也有今天。我刚来N城那天你就是让我拖着这么个大箱子走来走去的。”
“记仇!”
“记你一辈子。”
“这是你说的。”
我看着他的嘴角勾起不着痕迹的浅浅笑意,心里暗想,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得要多么强大的灵魂,才敢明知得不到,还要一辈子念念不忘啊。
“我能不跟你过去吗?”我突然问他。
“不过去哪儿?”他不明白。
“站台,我不想看着火车开。”
“好,我晚上给你打电话,好好吃饭,好好看书,周末我争取过来看你。”
我点头,“上去吧。”
何一鸣搂着我,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拖了箱子上了滚梯。
我靠在墙上,看着滚梯上上下下,行人来来往往,听见广播里说火车开动,我不知道为什么冲上了滚梯。
月台上,在少数几个下车以后拖拖拉拉、行动迟缓的旅客中间,我看见了何一鸣。我内心平静,完全没有天地变色的动容。我们离得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向他走过去,很慢很慢,他的脸在我的眼睛里逐渐清晰。
“怎么没走?”我问。“你知道我没走?”他问。
“不知道。”我们答。
“我的票坐下一班也行,只要是今天去不莱梅的ICE(高速火车)都行。”
“你们不是三点领钥匙吗?”
“我给荣蓉打电话了,让她帮我领。她在这班火车上呢,邹炜她们都在。”
“我要是没上来呢?你要是找不着我怎么办?”我问他。
“总能找到你,去你家,或者打电话。”
“要是都找不着呢,今天还走吗?”
“不知道,没想那么多,没想会找不到你。”
月台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们俩。我牵着他的手问他:“不上车就是为了跟我多呆几个小时?”
他说:“不是,你刚才说‘我能不跟你过去吗’,上了车,突然害怕了,怕你不去不莱梅了。我想跟你说,我等你。”
“电话里也能说啊?”
他摇摇头,“我在不莱梅等你,你一定要过来。”
我一遍一遍的点头,一遍一遍地跟他说,我过来,我过来。
他把我揽进怀里,抚着我的头,在我耳畔呢喃:“我爱你。”
我猝不及防,弹开他的怀抱,死死盯着他,翕动嘴唇,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我爱你,师楠。”
他拉着我去火车站里的Burger King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从车上下来,其实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我嘬了一口可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我一眼,从箱子的前兜里把《晃晃悠悠》掏出来,“不是,真的不是,就是有不好的预感,所以突然想找你。我已经上车了,又下来了。”
“没关系,甭管因为什么了,我以后就跟别人说,有人为了要跟我说一句‘我爱你’,愣从要开的火车上下来了。”我又嘬了一口可乐,推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再说一次吧。”
他摇头,把手拿开,翻开放在腿上的《晃晃悠悠》,开始看。
我坐在位子上,一遍一遍的回忆。可能很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住任何有关于今天的细节了,甚至连对方的声音和样子也记不清了,可是我能永远记得,有人下了火车,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这一点,我确定。心口突然有那么点儿酸,一点儿而已,我尽力地把它忽略掉了。
“诶,以前干过这么不着调的事儿吗?这应该算二百五,不着调了吧,为了一句我爱你。”
他伸手推了下我的头,眼睛仍然没有离开书,“差不多就得了啊。”他在笑。
很多年以后,他应该也还会记得吧,自己曾经下了火车,对一个什么人说过我爱你。
“我就是问问,你也是天天在火车站,上来下去的,多容易啊。”
“说给谁听啊。”他望着我。
“以后,”我看着他,尽管我知道我不能掌控他的以后,我还是说了:“不管有没有人要听,别再干这么疯狂的事了。”
“我活了三十六年才憋出这么一次,如果我还能再活三十六年,到七十二的时候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放心吧,你能一直留着这种优越感。”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便低下头看书,始终没有再看我。
四点多钟,我送他上车,看着火车带着他驶出N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