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
-
何一鸣离开N城,我的生活又回归到一个多礼拜以前的状态。
第二天,我在9路有轨电车站看见了高彦博。
“早。”是我主动打的招呼。
“早。”
上车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而是选了个和我对视的位子坐下。我觉得别扭,选择看向窗外。
“他走了?”高彦博脸彻底冷下来时,有点儿吓人,这样的他,我并不熟悉。
我点了下头,又再调转视线。
“你什么时候考DSH?”
“九月底。”
“什么时候走?”
“七月中,如果给我Zulassung的话。”
“然后呢?”
“然后回来啊。”
“你不留不莱梅?”
“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不莱梅了?”
他满含讥诮的“哼”了一声。
车窗上映着我僵硬的表情,我扪心自问,无力反驳:哪怕他在不莱梅能多留一天,我都不会回N城。而如今执意要留在N城,也无非是想守着这里的前尘往事让我回顾。只是我一时忘了,睹物思人之后老是跟着物是人非。
下了车,我们一起往学校走,走到大上坡的时候,高彦博突然说;“姐,下了课陪我看成绩去吧。”他这一声姐,叫的得我有点儿心惊。
“TestDaF?今天出成绩?”
“嗯,考得不好,特紧张。”
“反正都知道不好了,还瞎紧张什么啊。”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他不干了。
“申请咱们学校经济专业要多少分?16?”
“怎么也得18分吧。”
“那就没到18我再安慰你。”
下了课,高彦博直接拿了包过来站在我面前,一副容不得我溜的姿态。
“肯定到不了18,一门见了3就没戏了。”
“这口气,不像你啊。我在门口等着,你自己进去吧。”说罢,我就靠在语音教室外头的墙上。
高彦博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看表情,安慰应该是免不了了,我暗骂自己嘴贱。
“15才。5,4,3,3,口语、听力都是3。”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着没动。
“怎么办啊?”他问我。
“DSH啊,你写作好,阅读好,语法好,拿三项扛一个听力,肯定能过,咱们分级考试不就这路子吗。只要笔试过了,口试不是太差怎么也就过了。”
“真的?”
“真的。我这语法糊里糊涂的都没怕呢。”我怎么会不怕?在M大上的一年德语课是专门针对公派项目的,就怕听不懂,不敢说,跟DSH完全俩概念,从上第一节课开始就像得了话痨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反倒是语法没人去深究,弄得我现在已经成了心病,看见语法就犯憷。
“怎么安慰我?”
“这都不叫安慰你?”良言相劝没能蒙混过关。
“请我吃饭!”
“别来劲啊!”我转身走了。
高彦博在后面嚷嚷:“礼拜五,请我吃饭!”
张希仍旧是每天下课都来找我,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在认真地观察了我两天半以后,认定我和何一鸣的那一页已经被渐渐翻过,于是得出一个结论,我之所以会迷恋那个坏男人两个多月,完全要归咎于我接触的人太少。当天晚上,她就提出要带我去参加一个聚餐。其实,当时我很想说,男女相爱就是荷尔蒙作祟,而且,我从没强迫过自己一定要爱上一个三观端正的完人。
那天,我没扫张希的兴,还是堆了整整一张脸的笑跟她去了。席间的你我他围着一张桌子歪歪扭扭地坐着,显得特别的相熟热络。
那谁你认识吗?我摇头。立刻有人说,我认识。
又问我,还有那谁你认识吗?我还是摇头。立刻又有人说,就是跟那谁有一腿的那个。有人补充,我操,哪啊,都好几腿了。
诶,留个电话吧。
哦,我应了,报出一串数字。
然后手机响,那谁说,这是我的号。手机再响,又响。
最后,我忍不住了,就借口家住的远,早早撤了。
第二天我埋怨张希:“以后这种烂局别再叫我了,谁跟谁啊,饭都吃不踏实。”
“咱们礼拜五那种才是为吃饭呢,你昨天一下就认识了多少人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电话不打,短信少发,有多少电话号码都是白搭。”
“你走了之后,那谁说要追你啊。”
“下次看见他,直接告诉他我结婚了。”
“说结婚管用吗?”张希看着我。
让我安静就是这么简单,我什么都接不下去了。
隔了一会儿,张希说:“我以为你们俩完了呢。你结课以后还真去找他啊?”
“嗯,我们就这点儿时间了。”
“那这个月呢?就打电话?”
“他周末过来,礼拜天再走。”
张希摇摇头,虽然她还是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她不再阻止我了。
“明天下午看房去吧?”张希说,
“你找着啦?在哪儿啊?”
“Breite Gasse(街名)。”
“在主街上?”
“嗯,不错吧,我看广告上说屋子是朝院子的,不吵。两个Zimmer(房间),冷租340,包水不包电。9月1号可以搬。”
“那挺便宜的,时间也合适,而且离火车站近,以后打电话都方便了。”
“明天先看吧,不知道租不租给咱们呢。”
“明天几点?租成请你吃肯德基。”
“晚上6点看房。”张希笑了,“咱俩吃全家桶。”
周五早上,我在9路车上以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我要去看房,再一次拒绝了高彦博让我请吃饭的要求。
他不甘心,“你就不能有点儿博爱的精神?”
“博爱?”我看着他眼睛里传达的信息,随即就懂了。
我站起来,找了个离他很远的位子坐下,再也不往他那个方向看。
下车的时候他追过来,“成啦,说错了还不成,那么小气?”
我没理他,走了。
为了不跟高彦博在车站相遇,我周一特地晚了十五分钟出发,可是他在等我。
“不气了吧?看我等你这么半天的份儿上。”
我瞟了他一眼,想说早不气了,忍了忍,没张嘴。
“怎这么难哄啊?他都快不行了吧?”他说着说着就笑了。
我没忍住,也笑了。
“托他福了。”高彦博挠挠头。
“你丫真不长记性。”
“你明天这个点儿来,还是原来那个点儿来啊?”
“原来那个,晚起十五分钟不够抢厕所的呢。”
我们和解了。
下午,我跟张希坐在肯德基里,我给高彦博打了个电话。
“过来吧,算是安慰你,请你吃饭。我们在肯德基。”
一刻钟以后,张希看见高彦博推门进来,向他招招手。我起身要去柜台,高彦博拦住我说是应该他道歉。后来我们俩各买了一份全家桶,三个人坐在一起吃。
“怎么想起吃这个了,你不是要减肥吗?”高彦博问张希。
“要你管!”张希说。
“我们找着房了。张希找的,所以我请他吃饭。”我说。
“开始新生活了?什么时候搬?”他问我。
“9月15号,刚才房东通知的,我们和Vormieter(前租客)各让一步。”我说。
“那你DSH——?”
“我考完就回来。”
这天是我第一次和高彦博一起回家,在车上,气氛有点儿压抑,于是我问他:“到时候张希先搬,她因为自己开火,添置了不少东西,还有被子,枕头什么的。你帮帮她行不行?而且,应该还有我一个箱子。”
“张希认识那么多人,应该轮不上我帮吧。”
“到也是。”在这一点上,我跟高彦博的看法空前的一致。
“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回N城?我要是留多蒙了呢,或者——,我DSH没过呢。”
我愣了一下,“DSH没过不太可能,你留那儿到是应该的,好歹还有熟人呢。”
“你不是也有熟人吗,干嘛不留不莱梅?”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正面讨论何一鸣。
“他十月就回去了。”
“怪不得。”
到站,停车,开门,仿佛有清冷的空气从我们之间流过。
“他走了你怎么办?”高彦博问我。
“该怎么办怎么办,念我的书,上我的学,该毕业毕业,该回国回国。”
“他等着你?最少四年,他就这么放心把你一人放这儿?”
“照你这么说,国内有朋友的还都不出国了?”
“出,可是不早晚都得分吗。”
“那是你没看见情比金坚的,恋爱都没谈过,你怎么就知道人家都得分啊。”我反驳着,觉得多少有些无力。
“那是你情比金坚,还是他情比金坚?”
“太三八就不可爱了。”
他沉默良久,又问:“姐,你喜欢他哪点啊?岁数大,成熟稳重?还是——,有老婆。”
“说什么呢你?谁跟你说的?”我怒了,因为被人抓住了把柄。
“这算是默认了吧,你真以为谁都看不出来哪。张希没说过,没人说过。”
我颓然地看向车窗外,莫非我们真的是一副做贼相儿挂在脸上?
“搞对象的没有你这样的,你要是真跟正经人谈恋爱,哪至于别人连提都不能提啊。”
“他是正经人。”我为何一鸣辩护。
“丫干出这么操蛋的事儿,你还说他是正经人?!他拿你当什么啊?他在这儿抱你,十月回家抱老婆,他走了,你呢,算什么?”
高彦博问的是最扫兴的话。“我算什么不用你操心,你甭管,也轮不着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哪。”
我们之间的气场变得有些诡异,不适合继续交谈下去,所以双双闭了嘴。直到高彦博下车,他才说:“姐,别把自己贱搭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