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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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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气多云。
何一鸣说:“我还没见过你穿裙子呢。”
“你还有机会,才六月,夏天还没来呢。”
“穿条裙子吧,我想看看。”
“我没带过来,在家呢。”
“那就回去换,咱们下午再过去。”
Bergkirchweih在德国算不上知名的啤酒节,可是在E城和N城都算件大事,这是到第二年我才知道,这件事大到连大学都会停课放假。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石墨色背心裙,棉质针织料子,及膝的长度,既不太紧身也不太宽松,能隐隐勾勒出曲线。天气并不太热,我加了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在外面,配了同色系的高跟鞋,把头发散下来,又找了一对夸张的大圈耳环带上。
“可以了吗?”我问何一鸣。
“你衣服就只有黑、白、灰和牛仔?”
“也有蓝和墨绿”
“你才二十四岁。”
“我少年老成。”
“去吧,化个妆,淡淡的就好了。”
“就是去喝杯啤酒,穿成这样我都觉得多余。”
“听话。”我喜欢听他吐出这两个音节,我自觉地就放弃抵抗了。
我拿了化妆包去浴室,快好的时候,何一鸣敲门进来。他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腰间。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还是上礼拜的那件有浅灰细条纹的衬衫,还是那条裤子。
“我其实没比你老太多,是不是?”
我对着镜子点头。
他揽住我,更仔细地端详镜子里的两个人。
“我如果再高一点应该更好,是不是?”
我笑着把头别过去,用手轻抚他的头发,“你本意是想说我如果再矮点儿应该更好,你已经长到正常男人的标准了。”
“抓起来吧,要不就盘起来。”他轻轻撩起我的头发,说得很认真, “去把眼镜戴上,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女孩,戴眼镜要比不戴眼镜漂亮。”他领着我回屋,从我的包里把眼镜拿出来,替我戴上,看了看,似乎是满意了,就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唇,很宠溺,“嗯,走吧。”
啤酒节的感觉就像庙会,只是氛围更温馨,一路上有旋转木马,有小小的摩天轮,有卖零食和小玩具的摊子,有表演杂耍的小丑,有白胡子老头摇动大大的八音盒,发出好听的叮叮咚咚。喝啤酒的位子都在山坡上,场地不是很大,摆满了长方桌子和长条的凳子,颇有同坐一桌就不分彼此的感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声谈笑,面前大都放着一升的大酒杯,很粗重,杯子的颜色跟小时候喝的那种瓶装酸奶的瓷瓶类似,白色里又透出一些米黄。送酒的姑娘和大娘貌似颇有把子力气,左右手上各执四五个杯子,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一滴都不会洒出来。
“你真要喝?你不是不会喝酒吗,要是真醉这儿,我怎么把你弄回去啊。”
“说不会喝是气话,真的就是容易脸红而已,一杯是那样,十杯还是那样,那是血流加速,上两次厕所就好了。我只是不愿意喝,喝高了也不好看。”
“无所谓,反正你喝高了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你,后天你就赶不上去不莱梅的火车了。”
“舍不得我走?”他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山坡上走。
“不知道有没有Dunkel(黑啤),你要什么?”我问。
“Pils。”他答。
“老何,老何?”从山坡上走下来三个女的,两个年轻的在前边,后边还有一个岁数大些的。
我只想赶紧把手从何一鸣的手里抽出来,可是他死死的攥着。
“松手啊你。”
他不理我,仍旧抓着,脚步不疾不徐,一直带我走到那三个人的面前。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只能在一边尴尬的微笑。年岁大的和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我都在M大见过,应该是何一鸣班上的同学。
“诶,真巧。”何一鸣跟她们打招呼。
“还是碰见你们了,本来想提前给你打电话的,后来荣蓉说算了,怕你有别的安排。”我不认识的那个年轻女生说。
“你们这就回去了?”
“嗯,我们坐周末票过来的,现在得回N城坐车,想赶五点多那趟,要不回慕尼黑太晚了。”她接着说:“你们多好啊,这么近就过来了。”
我看见那个年岁大的女人一直打量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而且特意在我们拉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我被她看得心虚,收起微笑,慌忙掉转视线。
“是,我们过来的时候车也不太好坐,人挺多的。”何一鸣说。
“那我们走了,不莱梅见吧。”
“行,到时候见,路上慢点儿啊。”
她们三个人走了,何一鸣突然回头,“荣蓉。”
“嗯?”我认识的那个年轻女生回头。
何一鸣想了想,最终还是说:“算了吧,没事了,路上慢点儿。”
荣蓉跟他点点头,笑了笑,“不莱梅见。”
她的眼光分明是望向我们俩的。
何一鸣拉着我,走到角落处的树荫底下,找了个位子和我面对面坐好。
“脸红什么啊。”他问我。
“你刚才干嘛不松手?她们得怎么看你啊。”
“我没想瞒着,也瞒不住,到了不莱梅大家可能都住一栋楼里。其实,去瑞士的时候,荣蓉应该就知道了,她后来一直问我给谁打电话,我就跟她说了。跟我说话的那个叫邹炜,在北京的时候荣蓉就跟她特好,后来她们俩都去了慕尼黑,还在一个公司,邹炜肯定也知道。我跟荣蓉太熟了,她是L铁路局的,我们早就认识,到了M大我们俩又分到一个班,还一直坐同桌,没事儿的。”
“我知道荣蓉,咱们结业考的时候她排第一。”
“对,她英语特别好,可能对德语有帮助吧,除了她以外前十就没有我们班的了。她也知道你,说你是前十的,只知道名字,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
“那岁数大的是谁啊?她一直看我。”
“我们书记,我们十个人也是党小组。”
啤酒端上来了,何一鸣说:“老外喝酒都是干喝,连点下酒的都没有。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一直问你怎么来德国了,你一直也不说。”
“英语好的那么多,不差我一个,还不如学个小语种呢。当时就是觉得必须走,而且还不能随大溜儿,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可是浪费时间啊,你大本不是学会计的吗。从头开始学德语,再等着过了语言,起码就是两年了。”
“嗯,在国内24都快能读博了,我要是这次能过DSH也还有四年才能读完硕,就当是听从内心召唤吧。我从学完德语到考APS(留的审核部),再到拿签证这段时间上了半年多的班,公司不大,可是待遇挺好的。”
“当白领不好吗,干嘛非要出国?”
“是啊,当白领也挺好的,不出来就不用碰见你了。”我说着,“或者,APS没考过,第二封入学通知书也寄丢了,要不就是把我拒签了,那我肯定也就留那儿了。前三个月我都是拿实习工资,转正以后才拿的正式工资,我挣的那点儿钱全赔了违约金了。临出国前一直忙活这些事情,要不然可能也不至于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投奔你。”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扶在酒杯上的手。
“所有事儿都赶一块儿了,注定的,躲不开。”我摇摇头,苦笑,“其实小学,初中,我都记不清了,就是跟我姥姥在一块儿住,没什么特别的。我姥姥家在新街口,后海那片儿。每天写完作业我就跟我弟,还有邻居的小孩在胡同里瞎玩,要不就是在葡萄架底下看书,武侠小说我都是在初中时候看的,那时候真是魔怔了,看到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看的了。我弟是我小姨的孩子,他们家也住新街口,跟姥姥家隔一条胡同,我们是一起玩大的。他比我小两岁,一米八七,看着有点儿不像好孩子,可他真是好孩子,跟我一个小学的,然后保送区重点,后来又考上本校高中,大学学建筑,名校,学习特好。我小姨退休以前在印染厂干检验,三班倒,以前北京还有冬贮大白菜这档子事儿,我小姨夫在菜站,冬天得下去蹲点儿,没人的时候我弟也住我姥姥那儿。那时候没那么好的条件,可能一直到我小学二三年级,我跟我弟都是一被窝睡的,我们俩特别亲。我初三家里就从德胜门搬到三里河,我就考了那边一个不错的高中。每礼拜五下学,我骑车去我姥姥家,礼拜天晚上才回去,一直到高三,我姥姥去世。高三,高三算是我谈的第一次恋爱吧。”
何一鸣含着半口啤酒,微笑地看着我,并不急着咽下去,沉默但是目光专注。
我继续讲下去:“高一的时候我们就挺好的,后来文理分班,我学文,他学理。我们高三班主任,教数学的,教我们班和他们班,她不喜欢我,非常非常不喜欢我。我这么大个子,她把我调到第一排坐,我不是不守纪律的孩子,也不是学习特差的孩子。家长会的时候,她跟那个男孩的妈妈说看紧她家儿子,我不是好女孩儿,她跟我所有好朋友的家长说我不是好女孩儿。我同班同学叫许菲,她妈跟我妈是银行的同事,算是看着我长起来的。家长会以后她告诉我妈我们老师对我有成见,她还让我妈去学校找我们老师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反正我整个高中下来,就只剩许菲这么一个好朋友了。我们老师说我品行不好,说不止一次看见我在新街口那片儿跟一个男的勾三搭四。可我没有,唯一可能的是我弟。然后,我就上大学了,毕业以后学德语,德语班的时候我谈了第二次恋爱,他叫朱宇,我们同班,很帅,人也好,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男孩能长得那么帅,心肠还能那么好。他最早申请的是Wismar的大学,在东德,他说以后我们要是到了德国,他就带我去看海,Wismar是小城,靠海,说是很美,可是他被拒了。他后来又申请过其他的大学,都被拒了,可能是因为他国内上的大学不太好。”
我伸手去拿何一鸣面前的酒杯,尝了一口,我吃吃地笑,“还是我的好喝,没点错。就这些了,我前二十四年发生的所有事加起来都没这两个半月惊心动魄。还是说你吧。”
“不是已经说了好多次了吗,每天好像都是我在说。”
“那就再说一次,或者说你家里人,我喜欢听你说话,张希上次接了你的电话都说你声音有磁性。你说的是标准普通话,既没有南方口音也没有G省口音,我以前一直以为南方人都分不清zh ch sh,z c s呢。要不然,就说说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
他摇着头,“其实我前三十六年发生的所有事加起来也没有这两个半月惊心动魄。”
“后悔了?”我问他。
“我自问一直不是一个不能自制,不负责任,不讲原则的人。”何一鸣笑得很黯然,“更何况都这么大岁数了,觉得自己真混蛋,不干人事。”
我打断他:“说说你们家里人吧。”
“我妈是诸暨人,听说过诸暨吗?”
“西施老家?那你妈漂亮吗?”
“还好吧,我弟像我妈,人家都说他比我好看。我像我爸多些,我爸是Z市人。我上大学以前就没离开过浙江。”
“他们现在在Z市?”
“Z市有房子,不过住的比较少,他们都跟我弟住Y市,毕竟岁数大了,要不我也不放心走那么远。我弟没考上大学,数理化不好,可是英语特别好,他也没复读,没重考,跟他们同学一起做买卖。先开始是捣腾小商品,后来真做大了,现在算是进出口贸易了,自己开了公司,有自己的工厂,在Z市和Y市都买了房子,日子特别好,就把我爸我妈也接过去一起住。我弟老说,我妈天天念叨他,以前是因为考大学,现在是催着他赶紧成家。他也不小了,马上就33了。”
“那你干嘛不跟你弟一起做生意?”
“他一直让我辞职,可是我不是生意人的料。我从小就喜欢火车,铁路,为了上交大还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后来上了班,到了站上才发现,那也不是火车和铁路,那是仕途。”他喝了一口酒,又缓缓地说:“我跟我爱人是大学校友,她是X省的,H市人,学的不是我这个专业。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可能是学校活动,文艺演出之类的。我大四了,她才大二,那时候找工作,一心想进上海铁路局,根本没时间考虑谈恋爱,可是没人,怎么进啊。后来我就去G省了,这还是系里帮着联系的。我们一直都不在一个城市,见面的机会不多,一直是通信,一个月一两封的样子。后来她毕业了,有一天我晚上下班,居然看见她站在我宿舍门口。”
“你究竟收留过多少无家可归的姑娘啊?”我问他。
何一鸣笑了,“就你一个,真的。她毕业就回X省了,在市政府找的工作。她只是来找我,不是投奔我,毕竟很久没见面了,就是过来看看我,当面告诉我她想说的话,聊完了,我就把她领到我们站上一个大姐家,让她凑合了一宿,第二天就送她回去了。我在火车上跟她说,我们都不在一个城市,谈恋爱都不方便,谈结婚就更不现实了。后来,不到一年,我就调到D站了,有她家里的关系,我自己也一直在努力调动。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小孩。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身边也没个人,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担待着,后来她就带着儿子搬回姥姥姥爷家住,老人能帮忙照顾照顾,也能让她稍微缓缓。D站离H市其实也不近,我是一个月才回去一趟,指不上我什么。”
他讲着,语调平缓,没有欢喜,也没有厌烦,并不说感情如何冷淡,也不谈自己如何孤独。他默默喝酒,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就算感情淡了,毕竟还有道义在,婚姻不是那么单纯的契约关系。”
我捧起杯子,目的只是想借喝一口啤酒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不要显得太过生硬。可是,他并不给我这个台阶下,他按住我的手,把杯子放回桌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衣服和皮肉,直接看到我心里。
“说你儿子吧,有照片吗?”我躲避他的目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
他的钱包里,一张不大的彩色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你儿子像他妈妈,你老婆挺漂亮的。”我合上钱包,递给他,“七岁了吧?二年级?”
何一鸣开始讲他儿子,是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我并没有听,却一直笑语应对,我能感觉到慈爱混合着幸福在他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跳跃。左侧的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伴着酸涩,他不止是别人的丈夫,也是别人的父亲。
我忽然问:“喝完了吗?退了杯子,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