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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傀儡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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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傀儡戏
“鹤清,那日在春和楼弹琴提醒我有刺客的,是你吧?”
方行州这个问题应当是那夜里在春和楼就要问清的,但春和楼并不是自己的地盘,环境复杂,方行州并不想牵扯无辜之人,这个问题便一直留到了今天,在小厨房这样一个生活化的环境中像朋友聊家常那般问起,自然是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只是好奇医者为何会懂琴艺。
方行州又想问他手上的那道痕迹,但接二连三地问又怕惹人烦心,就只等着白鹤清的回答。
白鹤清用汤勺搅麦芽汤的动作只停了片刻便继续了,方行州看得到他的侧脸,表情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好像也已经习惯了方行州对他略带亲近意味的称呼
“是我,王爷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还是旁的什么?”
灶火映得白鹤清侧脸如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白鹤清生得清俊,与方行州所接触过的那些人都不同,一袭简单的素色布袍裹着瘦削身形,腰间悬着的药囊随动作轻晃,散发出淡淡艾草香,一双行医救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搅动着汤汁,明明是个极温和的人,现下声音却带了些许清泠
“我只是想要道谢,鹤清你救了我又救了我弟弟,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你想要什么或者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尽管开口”
“王爷要真想谢我,你和六殿下就少生病多康健,不然我这一天来回折腾的辛苦,连着半月都没睡过安稳觉了”
麦芽汤熬好香气充斥着整个小厨房,气氛在白鹤清的小小抱怨中变得轻松,白鹤清的声音又变得和之前一样柔和,他束了束自己的襻膊,先盛了一碗麦芽汤放到了方行州手边,方行州心里的疑惑未消,但白鹤清这样分明就是不愿再聊这个话题,他不能问的太紧,只好作罢。
“疏肝解郁,益气健脾,这头一碗先给王爷尝尝”
“要说谢礼,那日王爷截我那车的时候说过了我要好好想一想,等我想好了再来和王爷说可好?”
白鹤清见方行州知道分寸便顺着话聊,打开了蒸笼拿出了春饼递给了方行州,方行州见人接了话头忙回道,动作幅度大的差点把春饼甩出盘碟去
“自然是好,不管是我能做到或做不到的,必定尽力而行”
白鹤清被这王爷的动作逗笑,低头解开了襻膊放下了衣袖抖了抖又抬头看着方行州,眼中带着狡黠,有点像个小狐狸
“至于我的秘密,等我欠王爷恩情的时候作为回报我再讲于你听”
方行州愣愣的点头,囫囵着吃完了春饼端起了那碗汤喝了一口,白鹤清手上不停又盛了五碗放到了盘里准备端出去给方景明他们,方行州自觉的单手捧着托盘去往外间,出去之前又抬手点了点白鹤清的鼻尖,这略显亲昵的动作让白鹤清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沾上了灰”
白鹤清觉着这小厨房真热,明明刚立春,这天怎么就这么热呢,看来今夏是个酷暑。
方景明到底是年轻,治疗得当加上膳食改善心情舒畅,病没个几日就好全了,但宫里没有召他回去,他就乐的窝在宁王府里,从小别院迁到了中院的厢房去,那边人多更热闹些,方景明也不单纯的养病而是自己和白鹤清提出了自己想学一些药理医理,总不能次次都依仗别人救他,执春自然也想跟着多学,日后能和秋晏姑姑一起照顾好自己的六殿下,于是宁安王府又变成了白鹤清带徒弟学医的地方,方行州回了府里也被拉去把脉做模范,这次白鹤清还算给他留了脸,不说什么肾阳虚阴虚了。
方行州见方景明身体恢复的好,精神也好,还有个白鹤清在这里照顾,他就不怎么担心了,宫里上下现在也无人去问方景明恢复的如何,何时才能归宫的事,那便让方景明再开心一段时日,也能远离现在宫内的风波是非。
前段时日方行州查的案子已经彻底解决,太子党大获全胜,这一串查下去,不但查出了兵部和户部被安陆王埋下的桩子,倒卖田地,私铸兵器有造反之嫌,还查出来安陆王与蔡国公勾连意图在太子寿诞上暗害太子且刺杀宁安王,那纹有南竹纹身的刺客便是蔡国公豢养的死士,这可就是谋害皇族成员及皇嗣动摇国之根本的大罪了,这几重罪加起来,是死个十遍八遍都不够,方行州只负责查清其中牵扯的人,其他的自然有内狱昭狱大理寺刑部去审,安陆王及其内眷还都在封地上,皇帝只下令圈禁等候发落,蔡国公先是被抄了家,又与其家眷直接被下了内狱,连带着与安陆王蔡国公等私交甚好或者关系从密的官员都被牵扯关的关审的审。
安陆王是老皇帝为数不多得弟兄中尚且在世的一个,两个是同胞兄弟,幼时感情甚笃,老皇帝还是念些手足之情,现下只是圈禁,并没有褫夺封地也没有再降罪于他家人。
方行州今日是被太子召进宫的,说是他查案有功,要请他看宫里新拍的戏,同他还有其他事相商。
方行州知道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就是他见他父皇对安陆王这始作俑者迟迟没有下手,担心自己日后的安危,又想借他的手把安陆王铲除罢了。
既然是要看戏,那自然要穿的热闹些,方行州特特穿了件降红的绸衣,金腰带银缕靴,八宝冠环腰佩,看起来就是一唇红齿白的贵族郎君,和他那远扬在外的风流王爷的名声极为相配。
太子在东宫设宴,老皇帝白日里政务繁忙,只要不是在宫里杀人放火,其他的他才懒得管,下了朝巴巴地去那新得宠的林婕妤那歇着去了。
方行州之前查案在老皇帝面前添油加醋那么一说,邵炀当值之时狎妓的事传遍了整个宫所成了笑柄,身居要职竟然玩忽职守可是罪名不轻,邵炀被贬去了内城门当看门侍卫,邵贵妃小产加上弟弟如此混账自然也失了些宠爱,连带着邵家都被皇帝下旨训斥一番,气焰便也没之前那般嚣张了。
林婕妤是已故林皇贵妃的表妹,长相与皇贵妃有几分肖似,皇帝便多看了几眼心里有了印象,但邵惠却偏偏把林婕妤分配到了偏远的殿所,皇帝不便时时去看望,加之政务缠身,对这林婕妤就记不大清了。
今年恰逢皇帝整寿,太明宫修缮时发现其居所梁柱虫蛀需重建。时值邵贵妃小产后离宫为夭亡的孩子祈福,宫中事务暂由李德妃掌管。这位三皇子生母心慈,便将林氏安置在自己殿中。未料皇帝探望时被林氏琴艺才貌所动,颇有当年她表姐的风姿,当即晋为婕妤,观其盛宠之势,怕是离九嫔四妃之位也不远了。
方行州虽不关心后宫斗争,但只要邵惠讨不着好他就舒坦,她苛待方景明的事还得另算,只不过现在不急,他又不是后宫妃子没得时间去争去斗。
方行州穿着招摇的进了东宫,太子亲自迎了他这个“功臣”被安排在了仅次于太子的位置上安坐,按理说他也该坐这个位置,在座的官员没哪个比他更尊贵了,太子这样作为更显得方行州是个名不副实的王爷。
方行州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环顾四周,这来的都是太子派系官员及其家眷,太子也是不拘一格,那些个有诗书气的官眷女子也是他的座上宾,倒是难得,方行州转头一想,这太子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这些个女孩子怕不是那些官员送来给太子过过眼,万一以后能够选上做太子妃或者良娣,那这家族可就攀上了皇亲,要飞黄腾达的。
太子也有从这些心腹官员推到他面前的这些个内眷里选妃的意愿,或者说他就是喜欢别人众星捧月的围着他转。
忽而丝竹之声响起,从宴阁四周环绕的水面上传来,袅袅余音不断,一曲终了,太子举杯开了口
“今日为贺各位戮力同心除去了这蔡平这贪官污吏,涤荡了咱们宁国的朝堂,特备薄酒,与诸位欢饮,快哉快哉!诸位请!”
宴会是在夜里举行,太子没有穿那明晃晃的太子服制,只穿了一身低调的香色绸袍,没有戴太子宝冠只一顶莲花金冠,太子容貌不算出众,只能说是仪表规整,五官端正,看上去没有奸邪之相,太子举杯遥敬在做的宾客,大家皆起身回敬太子并道谢太子恩赏。
太子生母是先皇后周氏,周氏与老皇帝是患难夫妻,感情深厚,对这个儿子也是疼爱有加,一出生便赐了名叫景宏,又加封了太子,先皇后去世后,太子就养在了先皇后表妹李德妃的膝下,这也是李德妃为何能协理后宫的原因之一。
方景宏开了场这宴会也就热闹起来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歌姬舞姬乐手轮番上阵,还有百戏杂技,热闹非凡,一时间方行州都觉得自己不在规矩森严的皇宫而是在市井的瓦子里。
他离太子坐的近,太子近臣幕僚带着自己家千挑万选的女孩儿来与太子敬酒,各种香气揉杂,方行州觉着自己还没喝几杯头就先晕了。
等到太子说的最为精彩的傀儡戏上演,这酒也喝完了一轮,众人皆被这装点奇怪的傀儡戏吸引走了目光。
“二哥,这可是,这可是,孤特地为你准备的”
“你看那傀儡师只用几根丝线就能控制这木偶的动作表情,就像是活过来一般”
“但我可听说了这丝线一断啊,那木偶就算是贴了金镶了玉也只是一堆烂木头,拿来烧火都嫌少”
“你说是不是啊,二哥,傀儡木偶是不是得靠那些丝线才能活着啊?”
方景宏一身的酒气和香味混在一起,谈不上好闻,这时方行州倒有点想念白鹤清身上那股子药香了,方景宏端着自己的金錾云龙纹玉杯,一手搭上了方行州的肩膀,坐在了他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些意味明显的话。
方行州又不是傻子,这太子打的也不是哑谜,这就是在提醒他方行州就是老皇帝和太子手中的傀儡木偶,若是听话那就穿金戴银,荣华富贵,若是有了异心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方行州只不过是办事得力得了老皇帝的嘉奖和赏赐,要是想越到他这太子前面去可是万万不能的。
方行州当作没听懂的样子和方景宏碰杯将酒饮尽。
“太子说的是,这傀儡就是得靠丝线活着,那丝线也得足够韧才行,你看那傀儡师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要不然哪能演好这出傀儡戏呢”
方景宏干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和方行州都满上了酒,又碰了一杯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傀儡师演这木偶戏。
方行州低头笑了笑,把面前的玉酒壶拿起灌了几大口,看了眼木偶戏的最后一段。
傀儡师撤掉了几根丝线,在韵律奇怪的咚咚咚的鼓点中木偶鞠躬倒下却又站了起来。
太子的表情现在看上去着实有趣。
方行州看着那木偶最后没有靠着丝线鞠了一躬,心里暗道他愿意当傀儡木偶做这些脏活也是受上命而不是受听于还没有继承皇位的傻瓜太子,更何况现在要与他争皇位的不是他,而是邵惠的儿子五皇子方景瑞。
他可没那个心思争皇位,他愿望不多,只想和方景明有一席之地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