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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尽春生 白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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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清穿过几道垂花门,手里捧着今日新配的药包,刚踏入内院,便见方景明难得地出了屋子,换了身素净的新衣,正倚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执春立在一旁,眉眼间终于透出几分久违的轻松,轻声细语地同他说着什么,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句低低的应答。
白鹤清脚步一顿,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定,六殿下的气色,总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他这一番折腾没白费功夫。
方行州心里一直清楚,他这六弟能强撑着起身,不过是骨子里那点皇子的傲气在硬撑。邵氏那番折辱,生生将一个天家贵胄逼到皇庄去养病,父皇不闻不问,宫里那些惯会踩低拜高的更是落井下石。方景明心思本就敏感,这一遭下来,没彻底疯癫已算是他心性坚韧,可那份屈辱和自厌,却像毒藤一般缠在他心上,越勒越紧。
方行州没往这小院添人,只拨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女使闻霜和抚云过来,闻霜熬药利落,抚云处事周全,有她们帮衬,执春总算能喘口气。
白鹤清刚进院,抚云便迎上来福了福身,接过他手里的药包,一旁的阿平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
方景明微微抬眼,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那种温暖重新包裹了他。
之前执春总要让他坐在这里晒一晒,那是他觉着阳光分明是温暖的,但他还是很冷,冷的像是坠入了寒冰千尺的湖水封住了他的眼耳口鼻,骨髓皮肉,纵然已经是春天满园花开他想的却是花无百日红,叶落化腐泥,还来还去一切终成空。
前几日刚醒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方行州熬得通红的双眼,那人就坐在他榻前,军报摊在膝上,烛火映得他眉目深峻,而白鹤清累极,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卷医书。
那一刻,他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能再看到这世间唯一疼爱他的哥哥一眼,可这念头转瞬即逝,随即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耻辱,他是皇子,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宫,父皇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的出生让母亲郁郁寡欢,最终只能离宫修行;
恨自己愚钝,比不上其他兄弟讨父皇欢心;
更恨自己无能,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还要连累方行州处处护他。
这世上,有谁因他而欢喜过?
母亲因他困在深宫,父皇视他如无物,方行州为他劳心劳力,就连白鹤清这样的医者,都因他累垮了身子。
就连和他同病相连的李昭也因为和他走的近受了更多的欺负。
所以醒来后,哪怕看到方行州松了口气的笑,听到白鹤清温声宽慰,甚至执春喜极而泣的哽咽,他依然觉得自己合该死在那场病里。
反正这世间没有人再需要他,就连和他说等他立了军功回来保护他的李昭也已经四年没有给他来过只言片语。
如此软弱无能的他,活着不过是平添麻烦。
他开始拒绝喝药,方行州便捏着他的下巴硬灌下去;
他绝食,执春就红着眼眶,变着花样做他从前爱吃的点心,捧到他面前,声音发颤
"殿下,您就尝一口……"
“小侯爷要我照顾好您,您这样…小侯爷在南境也不会安心”
他听执春这样说终究不忍,勉强咽下两口。
身子渐渐好了,可心里的溃烂,却无人能医。
方行州昨夜里要去看着军队换防,出府之前还是不放心又来看了眼自己的弟弟,他可以一直养着照顾着方景明,但他还是想要方景明自己走出来,自己走出来了后面的路他自己才能走顺,方行州并没有多言,只是摸了摸方景明的发顶,留下了一封信
“这封信,你看也好烧了也罢,明天就是立春了,我还是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景明你能开心些,穿上新做的衣服,出去走走,吃个春饼,迎接新生”
方景明的眸光转动定到了那封信上,明天就是立春,他好像活过了宁国元启二十一年的冬天。
信里没有其他的内容,是一首童谣,是安顺公主在世时常来看望他母亲二人一起拍着两三岁的他哄他睡觉的童谣,方行州那时也会咿呀的凑在他的床榻边哼着念
立春到,立春到,
春风吹,冰雪消。
小草绿,花儿笑,
大地穿上花衣袍。
吃春饼,咬春好。
咔嚓咔嚓真热闹,
健康顺遂没烦恼。
“健康,顺遂没烦恼”
“健康顺遂没烦恼”
方景明想起了母亲和安顺公主对自己的祝愿,只要健康,顺遂就没有烦恼,也是方行州希望的他健康顺遂没烦恼。
李昭也曾在他生辰之时对他说
“希望六殿下平安顺遂,烦恼尽消”
豆大的眼泪滴在了信纸上,模糊了所有字,只剩下最后一句清晰可见。
溃堤的眼泪不停落下,嘶哑竭力的哭声穿透了宁安王府的每一扇门,两个大些的女使拦住了想要进去看看自家殿下的执春,只是温和的拍拍执春的手
“哭出来,就好了”
所有的自暴自弃委屈不甘随着眼泪流走不见,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立春了,所有的水汽潮湿都被蒸晒不见。
此病愈百病消。
太阳升起,该是新生。
方景明的眼睛现在还有些肿,但胸中舒畅,身体轻松,见是白鹤清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问好道谢
“白郎中,景明不胜感激您的救命之恩,这段时日您照顾我费心了,我不会再不吃药不用膳了”
“今日立春,您也来尝尝我亲手做的春饼,吃春饼没烦恼”
方景明将桌子上装着春饼的瓷盘递到了白鹤清面前,执春笑到
“白郎中您快尝尝,殿下这春饼做的可好吃了”
“多谢殿下”
白鹤清拱手道谢拿起了一块转身去看闻霜抚云,示意她们一起来吃,两位女使掩面而笑
“我们早就吃过了,这份是殿下给您和阿平特意新做的”
“还有我的份啊?快给我尝尝!我早膳就喝了口粥,可给我饿坏了”
白鹤清点头笑了笑便也不推脱的吃了起来,阿平听说有他的份立马凑了上来,执春接过自家殿下手中的盘子塞到了阿平怀里,声音清亮活泼
“自然是有的,不止有这个,我还给你准备了萝卜啃春,啃不完可不许吃午膳啊”
“我不爱吃那个,执春姑娘你自己留着啃吧”
“不行,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你得吃不然没好运了”
“我吃这个也有好运!”
阿平端着瓷盘就跑,执春跺跺脚拿起了桌案上的萝卜就追了上去,轻快的笑声在立春的阳光中越来越大,方景明抬头看,远处天空中避寒的大雁掠过云层结队南归,不知名的水塘冰雪融化游鱼从冰层中跃出,宁国二十一年的春来了。
立春这日是休沐半日的,军中事毕,方行州就快马赶了回来过立春,人到后院的时候是春饼也没吃到萝卜也没啃到,合着是这一院的人用光了王府今日后厨的采买做了近百个春饼分给了全府上下,那些萝卜没人吃全给了马厩的马儿,就连府里看门的大黄狗都分到了一张春饼,只有他这个宁安王什么都没吃到。
小院里闹哄哄的,三个女孩子刚分完了春饼这时候从针线局取了布和线正准备缝制布燕子,说是戴在身上象征幸福吉祥,阿平不知道从哪拿了彩纸和竹篾正在那扎春牛,一会做好了要拿到府门口打碎祈愿五谷丰登,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让对方都多做几个一会都要佩燕子打春牛。
方景明大病初愈不能活动的太剧烈也不能太劳累,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写“宜春”准备贴到宁安王府的所有门上迎祥纳福,他一抬头见看到了方行州进了小院的门,忙放下了笔迎了上去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军中换防要三日才回吗?”
“你个小没良心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府邸我还不能回来了?”
“能能能,哥哥快来看看我这写的字”
“写得不错,大门外都贴了我早看过了”
方景明因生病掉的肉补回来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亮,性子也活泛了些,方行州看着自己的弟弟有了生意,背过身忍住翻涌上来激动的眼泪,拿起了张春联又放下,转身佯怒道
“不是我这回来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快快把春饼奉上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爷”
抚云缝燕子羽毛入神头都没抬一下
“王爷您来的不巧了,春饼可是一个都没了,萝卜也没了,您啊就只能等着用晚膳了,奴婢让厨房给您做道五辛盘可好?”
“那又辛又辣的我可不吃”
“那您不吃奴婢也没法了,让白郎中给您开个方子治治馋虫吧”
“你这丫头愈发刁蛮了,当心我扣你月钱”
方行州也只是说说,他从来不苛待府中上下,抚云和闻霜这种女使过的比外头高门大户的小姐还好些。
恰时白鹤清从小厨房出来,手里捧了一个小坛子里面装着刚用麦芽炒香的山楂。
“王爷回来了?可用膳了?”
“这满院子竟然只有白郎君关心我”
白鹤清的衣袖用襻膊束起,露出白皙的手臂来,靠近手肘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疤痕好像一直往上延伸藏在衣袖里看的不真切,方行州看了一眼很陶罐视线就顺着转移到了白鹤清的手肘处随着人的动作那伤疤似的痕迹又瞧不见了。
方景明病大好,白鹤清心情也好,笑意盈盈侧头看着方行州,心道这宁安王不在花楼流连的时候竟然是如此心性,确实不像传闻中那般纨绔,反倒是几天相处下来察觉出方行州的好来,知礼守节爱重家人,只是嘴油滑而已。
闻霜见方行州凑到了白鹤清身边补了句
“白郎君快给我家王爷塞一口山楂,不然他这拈酸劲可以拿去酿醋了”
“王爷从军中来是不是还没吃春饼?我刚在里间听你满院子要春饼吃呢”
白鹤清看着人盯着他的手肘忙动了动,把陶罐递给了写字的方景明。
旁的人说他方行州断不会脸红,但白鹤清一说他就有些脸热,这倒是让他像个到处要饭吃的饿死鬼,一时语塞
“不,我,我就是饿了”
方景明难的见自己舌灿莲花的哥哥如此结巴,心里觉得好笑又不能浮在面上,只接过了那罐子山楂坐继续写大字。
“这山楂你空着肚腹还是别吃,这是给她们几个做的,说春饼吃多了积食了,吃山楂刚好化积食”
“刚巧我就想着王爷今日可能回来给留了两个春饼,毕竟是六殿下亲手做的,王爷该尝尝的,就在灶上温,我去拿给王爷来”
“不,不必,我自个儿去厨房吃就好,多谢白郎君还记挂着我”
白鹤清弯了弯眼睛,指了指厨房,方行州自己就走着去了,白鹤清也就跟了进去准备用剩下的麦芽再煎点麦芽汤。
方行州拿起了那带着温度的饼靠在灶边吃着,目光一直停留在白鹤清的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鹤清,那日在春和楼弹琴提醒我有刺客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