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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荣
白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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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清心里默念了一遍这王爷的名讳,轻轻压了压方行州抱拳行礼的手,他一男子没什么好避讳顾忌的,顺势拉着方行州被擦伤的手到自己面前,小心的拿出纱布和绵团沾着药酒给他处理起手上的伤口。
“王爷可是要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自然是”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让王爷做些什么好”
白鹤清这就是答应了方行州要帮他了,他手上动作利落,擦掉了血珠,用纱布包好了伤口,一双杏眼明亮澄澈,目光盈满温和之意,方行州的手掌此时摊在白鹤清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缓解了他的隐痛和焦虑,白鹤清让方行州与阿平说那皇庄的位置,直接驱车前往。
车厢之内二人挨的极近,方行州着眼前这人眉眼弯了弯,唇角微微上扬,如春末的暖阳,不自觉的想要与之多亲近亲近,一时间都忘记了将手抽回来。
又出了十多里终于到了芒山脚下那处皇庄门外头,方行州的手被包扎妥帖,药油发挥了作用他腿脚也能活动起来,只是有些跛脚,到了地方车都没停稳就立马跳下了车,上前去敲门。
皇庄管事还算知趣,先不说皇庄管事担忧这六皇子的病传染其他人,再说六皇子若是在他的庄子上病死了他可担不起这责,巴不得有人来早些把六皇子挪走,看来的是宁安王并未做阻拦反而走在前头引路,把人带去了后面的小别院,说病怏怏的六皇子和那伺候的小宫女就在那院里住着。
管事的到了离那小院子还有数丈远的地方便不愿往前,生怕那六皇子那病传染给了他,只躬身行礼远远一指
“王爷,六皇子就在那院里了”
方行州丢给管事一锭银子,就往那院子走,跟在他后头的白鹤清一把拉住了他,给他了一棉布做的掩面。
“尚不知六殿下得的是什么病,还是得防护一二”
“多谢提醒”
方行州接过挡好了口鼻,一把推开了那破烂的朱门。
院子里只有一半大的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在用一陶坛熬煮着什么东西,听到了动静往门口看就像看到了天菩萨,眼泪瞬时流下来,三步并两步扑到了方行州脚边大声哭诉
“王爷!王爷!奴婢可算是把您盼来了!快去瞧瞧六殿下吧,他…他快不行了!”
“执春,快快起来,带我去看看景明”
方行州一把捞起跪倒在地的小宫女,就往屋宅那边走,白鹤清带好了掩面快步跟了上去。
这虽是皇庄,但也只是比其他的乡野农园干净整洁了些,这个小院子离正堂远,采光差不说,通风也不佳自然也没有活水,根本不利于病人生活,把染了急症的方景明弃到这种地方可见邵贵妃狠心。
方景明觉着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只离立春还有几日他怕是见不到花开草绿的那一日了,身上的疹子痛痒难耐,湿冷沁透了骨头皮肉,关节处的疼痛和肢体的麻木让他无法活动,时醒时睡,只能靠着执春喂他米汤给他的痘疮擦草木灰来维持性命。
这间小屋可能就是他最终的归宿了,他现在连执春的声音都听不大清了,勉强睁开眼也只见一片模糊的昏暗,这皇庄的人看他快死了,竟连个蜡烛也不肯给他用了。
执春踉跄着推开了门,里面虽算得上干净,但潮湿的气息不散,只有一盏呛人的油灯没有地龙,昏暗阴冷,陈设简陋,只一张床榻,一方木桌和几个凳子,桌案上摆着的是粗陶的壶和杯盏,房檐上还有蛛网,一看就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久无人居的房间。
“殿下,殿下,王爷来了,王爷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啊”
方行州撩开了床帘,天光泄进来的刹那,他脸上那层惯常的轻佻笑意像被刀刮去的金漆,簌簌剥落,看着躺着昏睡的方景明整个人都在颤抖,白玉冠下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眸子此刻暗沉得吓人,眉宇间拧出了深深的川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显露出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冷峻。
方景明在锦被中蜷缩的身影落在他眼底,让他整个人都绷得发颤,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帘帐,骨节泛着森森的白,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这个随意的动作却带着说不出的狠劲,再放下手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袖口金线绣的云纹被他无意识揉搓得起了皱,泄露出心底彻底燃烧的怒意。
他这个弟弟命途多舛,原本他以为他有了些权利地位够护住他,现在看来他手上的权利还是不够,他只是在离开帝都查案一月,这生龙活虎的人竟然成了形容枯槁的病人,进气多出气少,原本红润可爱的脸庞消瘦灰败,漂亮灵动的眼眸现下紧闭时不时不安的颤抖,眼下都是乌青,嘴唇干涸枯裂,白皙的肤色不再满脸都是病气,衣领敞开露出了长着痘疹的的脖颈,一看就是受尽了苦楚。
方行州也不管方景明的病是否传染,伸手摸了摸自己弟弟的脸庞,竟要比外面那结的冰还冷些,方行州盯着那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次宫宴时还执壶替他斟过酒,现在竟瘦得能看见淡青血管随着脉搏突突跳动,只能轻轻的把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放回了薄薄的被子里。
“景明…”
方行州的苦闷躁郁憋在心里,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景明再张口声音已经嘶哑,执春年纪小出宫时捱了一顿鞭子,跟着来伺候也吃了许多苦,在宫里再不济方景明也是个皇子,有礼制在哪过的虽不算好但也不差,只因邵贵妃把持着后宫,只一场急病,就被人赶到了这里,本来粉白的脸颊也变得皴红,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未消的鞭痕,看着自己一直侍奉的六殿下如今这般模样,委屈又心疼,自己辜负了李昭的嘱咐,跌坐在床塌旁哭的伤心,泪水都打湿了衣袖,一直没作声的白鹤清把自己的药箱放到了桌案上,上前宽慰着执春
“执春姑娘,这瓶药膏给你,涂在手臂上伤很快就会好了”
执春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跟着来的这人,抽抽嗒嗒的开口
“你是?”
“执春姑娘,我是个郎中,是宁安王找我来给殿下瞧病的,有我在你家殿下不会有事的,能带我先去打壶干净的水来吗?”
“来先擦擦眼泪”
“郎中,郎中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殿下!执春求您!”
执春听白鹤清说自己是个大夫立马叩了好几个头,接过那药膏收在了怀里,白鹤清连忙止住执春的动作,把手里的绢帛放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我这就带您去打水!我去拿陶罐!”
执春拿着绢帛擦了擦眼泪立马站起身来去外面找干净的陶罐准备带着白鹤清去取水,白鹤清又转身看着方行州手上的纱布又浸出了红,拍了拍方行州的肩膀,现在将这个心绪不稳的宁安王的注意力转散出去是最有效的良药,温言温语道
“六殿下得的病不传人,就是拖的太久看起来可怖,可否劳烦王爷先给六殿下找一床干净的被褥和衣裳来换上再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我去烧水为他净身诊治”
“好,我这就去办”
方行州深吸一口气,起身出了房间,看似平静了不少,白鹤清却能看见那人走出去的身形分明还在轻微颤抖,心道方行州当真是爱重自己的弟弟,自己心里方行州那个纨绔的形象又减轻了几分。
这小院里没有活水只能去后院那口喂牲口用的井打水用,执春和白鹤清一人打满了一个陶坛,两个人就急往回赶,白鹤清看到方景明的患处是有草木灰的痕迹,一想便是执春做的看着在院里捡干柴烧火的执春道
“执春姑娘,你那草木灰可还有?”
“有的有的,小侯爷和我说过草木灰可治疗溃疮,这里没有别的药,皇庄管事也不给我们请大夫,我只能用那草木灰来敷殿下的患处,我制了很多,这就给您拿来”
执春进了一间小柴房,那应当是她的临时住所,她拿了个灰陶坛子递给了白鹤清又转身去烧柴,那两坛水正架在火上烧,动作娴熟,一点都不像是宫里伺候贵人的宫女像个平常富户家里的粗使丫头,白鹤清不禁有些心疼,快步上去帮忙。
方行州此时也抱着刚从皇庄管事那里要的干净的床褥进了小院,阿平安置好了车架也抱了床软和的被子跟在后面,因为方景明的病并不传人他们都把面掩去了,刚好用来铺草木灰过滤井水。
“郎君你怎么自己做这些,放着我来”
阿平把被子塞给了方行州,方行州的视线被遮了个干净,急着侧身往前走,阿平把手在衣摆上擦擦,凑到了白鹤清跟前帮他在那棉布上铺草木灰
“你把这草木灰多铺几层,水开了就滤三遍,之后倒到这个干净的面盆里,然后端进来”
“得嘞郎君”
阿平一教就会,已经麻利的做起来了。
白鹤清早就看见腿脚不利索的方行州,阿平这边一接手他就走到方行州面前拿帮着分担了些被褥,跟着一起进了屋。
方行州先把被褥放在了一边,和白鹤清把屋内的窗户都打开,沉闷潮湿的空气被外面的风吹散,空气流通起来屋子里也亮了些。
“等我为殿下诊脉治疗后再换新的被褥和干净衣裳”
方行州点点头,白鹤清坐在了床边正要把脉,方行州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脉枕递给了白鹤清
“你前个夜里落在了春和楼,我收着了”
“多谢”
白鹤清看了眼脉枕又看了眼方行州道谢便开始聚精会神的开始诊脉。
方景明的脉沉微细,沉伏于里,轻取不应,重按始得,且脉象微弱细小,一看就是寒邪内盛,阳气不足,气血运行不畅,是典型的寒厥之症,病情严重透到了皮肤表面诱发了湿疮,病因皆是湿邪寒盛。
“殿下得的是寒厥诱发了湿疮,加之身体本就有旧疾恢复的并不好,应当是寒邪入侵人体,导致气血凝滞,阳气被遏,无法温煦四肢,从而出现了寒厥”
“既然是寒厥为何会昏迷不醒?”
方行州的语气焦急,整个人往白鹤清的方向倾倒
“这病虽不致命但着实熬人,殿下当是饮食短缺,病痛折磨耗尽了他的精力,后面多补补就好”
白鹤清下了诊断,收好了自己的脉枕,剥开方景明的衣衫查看他身上的湿疮,好在执春用草木灰敷过,湿疮渗出的并不多,也没有溃破特别严重的,之后用药得当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白鹤清药箱里一直背着几种治疗各种疮毒的药,他拿出了一瓶放在了桌案上,指挥着方行州将方景明小心抱起来,把潮湿的被褥全部丢到了门外,吓了过滤水的阿平一跳。
换好了干净的被褥,二人又一同给方景明换好了衣裳,人还在昏迷中没有醒的意思。
“郎君水烧好了也滤好了,您看还有啥需要的?”
“我记着车上有艾草,你去取来和执春姑娘把这屋子熏一熏。”
“好咧,我这就去”
方行州把方景明有湿疮的皮肤都露了出来,白鹤清给人一点一点上着药,执春擦了擦满是灰尘的手搅着衣摆站在一旁。
“我需要回我药斋去开方熬药,王爷得想个办法把六殿下从这处接出去,这病除了汤药和外用药膏还是得慢慢温养才行,六殿下的内里已经虚透了”
“我明日就去宫里请旨,之后还是得劳烦白郎中帮忙照看我这弟弟”
“王爷无须多言,我定会照顾好六殿下”
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老皇帝幡然醒悟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外头受苦,方行州半天就求来了旨意,次日赶早就带着马车随从亲卫浩浩荡荡的把方景明接到了自己的府上去修养治病。
好让那些盯着他的眼睛知道,方景明如今也是有了依仗,纵然天塌了也有他这个宁安王顶着。
白鹤清的医斋已经两三日没开张了,他天不亮就往靠近皇城的里坊那边的宁安王府去,天黑了才能回来自己的宅子,哪有时间经营,好在方行州是个有良心的,给他拨了架王府的马车管着接送,里面还有软垫大迎枕他能在车里补觉,到了宁安王府才有精神照看方景明,阿平也能沾个光坐坐好马车。
方景明的病看着严重但是好治的,换了好的起居环境加上内服外用湿疮已经有好转的迹象,寒厥之症用对了汤药加上施针也没有加重,但病好的就是很缓慢。
方景明苏醒后精神并不好,也不与人说话,喝汤药都是方行州这个哥哥强灌进去的,更不要提用膳食,是什么都不愿意吃,醒着只是发呆,睡了又不甚安稳,当是心中郁结,神昏欲坠造成的,这可不利于他这病的恢复,方行州又要去给那案子收尾还要去大朝会和军里点卯,不能留在府里时时看顾,只能由白鹤清帮忙照看。
在这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的宁安王府里,方景明却像一枝快要枯死的树,饶是金堆玉砌也没法给他添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