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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徽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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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甄漪与齐成仁达成交易以后,药行堂会都能看到甄漪的身影。
她还看到和她打官司的沈药商,此刻早已换了副面孔,对她十分殷勤。
如果当初甄漪能学得他们一二分,或许在李府也不会那么难过。
甄漪私底下给光明堂制药,牌子却贴的是光明堂,朱蓉叹息道,“漪娘,依你的医术,光明堂那些半吊子水平的和你比不得。”
就是去拿得宫廷供奉也不为奇。
医药这行,一靠药,二靠人,三靠制作。
甄漪学医很有天赋,又过目不忘,后来又在边境当军医,理论,实践都有了。
甄漪却摇头,“跟宫里打交道不易,那里可不只是看医术。”
白济川当年传授她医术时,叮嘱过她,千万别和宫里扯上关系。
出了事,第一个先死的就是医师。
——
李俭躺在诺大的拔步床上,眼虽阖着,人却醒着。
他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如果不是车子坏了,或许他不会在那里停留。
几近寒冬,京城的天黑的快,路上是匆匆返家的行人。
他看着车夫一脸怕他诘问,一副小心翼翼的脸色,他连生气的精力都没有。
那时他仕途不顺,这些小事和他在朝堂上遇到的阻碍根本不值一提。
李俭平元一十二年,进士及第,从越州那个地方举家搬到京城,原以为是光明坦荡的未来。
但现实并未他所愿。
朝廷势力被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以陈相为首的士族手中。
皇帝并不信任士族,他仅仅只在翰林院任馆阁校勘,不得重用。
李俭出身士族,虽祖上也煊赫过,可在早年,其祖父为避皇帝猜忌,早早远离了京城,其父无甚志向,只闲散居家,平日舞文弄墨,并无仕途之心。
待李俭祖父逝世,李氏一门渐渐与京城士族断联,直至今日。李俭空有士族之名,却无士族之实,眼下到了振兴家族之时,士族的身份却成了皇帝用人的忌讳。
但京城的士族并不好亲近。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甄漪。
李俭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耳边的一抹红色。
一旁的店家起了灯,不大亮的灯光下,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的耳环,她耳畔的红色格外显眼,在她耳畔间晃动,撩拨人的心弦。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梦里的情形十分混乱,一会儿天明如昼,强光他睁不开眼睛,一会儿昏天黑地,再睁眼时,他又站在了悬崖边,恰如他现在的处境。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人,只看到背影,背影纤细,低着头,离着他似有八万丈远,他眼前的悬崖没有消失,像是有实处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掉落悬崖,他愣了一下,固执般向那背影走去。
那背影似有察觉,李俭看着她要转身,伸手去碰,那背影却消失了……
李俭醒了。
从晨起他便不得闲,宫里的,家里的,都指着他……一会儿是去扬州收取盐商们的捐输,一会儿是叔伯的儿子求个官位,忙忙糟糟的,整个李府,就只有李俭身边的下人最辛苦……
夜明星稀,男人从轿子里出来,大门早已挂着灯笼多时。
侍从过来禀报,徽哥儿病了。
昨日夜里起了风,伺候的奶妈一时懈怠没关上窗,这才使他病了。
等他到了徽哥儿的院落,哄闹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只有两个在外头熬药的小厮。
小厮见他来,忙起身躬了躬身子。
李母从里面出来,“刚喝了一遍药,现下已经睡了。”
男人赶来,身上的朝珠还没卸,瞧着威风凛凛,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沉声道,“我去看看。”
徽哥儿才四岁,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小小的圆脸,平时白白嫩嫩,因风寒带着些许惨白。
“二房媳妇做主,把婆子撵出去,明日换个稳妥的伺候。”
冯钰做事稳妥,府内上上下下都是她料理。
屋内烧着银霜炭,李俭坐在榻前,双手交叠搓了搓,生等着手心热了,适才伸出手摸徽哥儿的额头。
“娘亲。”粗粝的手掌让徽哥儿不适,睡梦中叮咛了声。
男人收回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
下人掀了门帘,李俭从里间出来,李母却没走,盯着院子里那株红梅出神。
红梅是当年甄漪种下的。
乍暖乍寒,男人冷不丁地轻咳了两声。
“你身边是缺个伺候你的人了。”
当娘的心疼儿子。
五年前李俭便已经是户部侍郎,近来又充任尚书,可谓是春风得意。
却见李俭神色淡淡的,置若罔闻,这事李母不知提了多少回。
“年关已过,徽哥儿都四岁了。”
自甄漪与李俭和离后,就离开了京城,李俭身边一直也没个人,连个妾室都没有。
“母亲给你挑的姑娘,你得了空见见。”
男人不以为意道,“近日事多,等过些日子罢。”
皇帝近日派了差事给他,忙的实在不得空。
李母也知道他忙,却仍然忍不住,“再忙,难道……”
说着说着,男人慢慢沉了脸,眼底浮现出不耐,李母只好止了话语,摇着头走开。
男人并未离开,目光落在院落里。
晨起时,下人们便清扫地上的积雪,只是到了晚间,又是一层厚厚的雪。
梅树上覆了白,一层又一层,渐渐与雪景融为一体。
只那红梅,开的极盛。
点点的猩红格外刺眼,眼前虚无,那点子回忆争先恐后冒出来。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李俭时常会想到从前。
那天,她抱着刚生下的没几天的徽哥儿,用着极平静地与他说,“我们和离罢。”
——
那边李俭不得闲,甄漪也忙的晕头转向——忙着制药,还有一些闻到风向的药商们,都前来和四诊堂做生意,这些并不是甄漪擅长的,她脾气冲,一言不合情绪挂在脸上,朱蓉便不许她去了。
今日天气好,药制得也差不多,午后病患也少有人来,甄漪照旧抱着幼清识字识药材,幼清长得乖巧,人也被朱蓉收拾地整洁干净,扑在甄漪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她,“甄姨”。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更像一个发光的奶粉团子,惹人生爱。
甄漪捡到她的时候,自己也才怀着孕。
在一旁忙活的朱蓉看到甄漪愣神,道,“想你家那个罢?”
徽哥儿现在的年纪,已是和朱淳一般上学堂读书认字,四年来,徽哥儿长多高,长什么样子,甄漪都不知道。
当年冯钰劝着,哪怕为了孩子……但甄漪还是固执地走了。
回来后,冯钰也说过让甄漪见见孩子,若不是光明堂那档子事耽误的……
甄漪的神情松动,朱蓉道,“就算你们和离了,可孩子还是你生的,瞧瞧又怎么了……”
朱蓉这边还劝着,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丫鬟。
是冯钰身边的丫鬟,“甄娘子,我家夫人说,请您去李府看看,三少爷病了。”
子辈里,二房冯钰的孩子李征最长,三房家的次之,李俭成婚晚,生的孩子也最晚,丫鬟口中的三少爷自然指的是李徽。
“病了?怎么病的?”甄漪“欻”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脱口而出。
朱蓉见她慌张的样子,赶忙催促道,“还问这么多做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刻甄漪也顾不得和李俭那点子纠葛,赶忙提了药箱和丫鬟去了。
李府的大门还是那般煊赫,和甄漪走的当年一摸一样。
冯钰早在门口等着了。
“他怎么样了?”甄漪快步走到她身边,急忙问道。
丫鬟忙追不及,过了会儿才跟到。
冯钰说了昨晚的事,又安抚道,“眼下吃了药,但我不大放心,还是让人叫你过来看看。”
李府大,又因着冯钰知晓甄漪不愿见李府其他人,两人走了好长的路才到徽哥儿的院落。
徽哥儿昨晚吃了药,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但他却还惦记着课业,甄漪走进去的时候,他床边还放着一本《朱子家训》。
也不知道随了谁。
瞧见二人,徽哥儿先喊了冯钰一声“婶娘。”
好似心有灵犀般,徽哥儿对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了好几眼。
他人小,却机灵,看了提了药箱的甄漪,疑惑道,“你是给我看诊的吗?”
“你是女医师?”
却见女人欲言又止,徽哥儿张口与冯钰说道,“婶娘,她和我阿娘一样都是女医师。”
冯钰酸了鼻子,“傻孩子,她就是你娘……”
自记事起,每逢年节,徽哥儿都能收到甄漪给他寄的东西,但却从未见过甄漪。
孩童不知大人们早间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道父亲为何从不提起母亲,他在冯钰这里,娘亲的样子才渐渐有了轮廓。
甄漪蹲下身子,两人四目相对,徽哥儿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边境被送来的物件里面常常会有几个香囊,香囊里塞着几种药物,有驱蚊安神的作用。
甄漪望着他的脸,眼泪瞬间从眼眶中落下,“都长这么大了……”
被拥入怀中,徽哥儿也没抵抗,沉浸在有母亲的味道里,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娘亲……”
甄漪午后来的,直到日头西斜,才从徽哥儿房里出来,二人都格外珍惜这份时光。
她一向高昂地像头不服输的狮子,此刻对着冯钰,巴巴地道,“这么多年……多谢你……”
在这诺大的李府里,能让甄漪交心的人不多,当初的是李俭。
但从来没变过的一直都是冯钰,当初甄漪开医馆,李府的人背地里言三语四,只有冯钰是支持的,三个人合开医馆,冯钰拿了一半的银子给她。
“你我二人,说这些话就是见外了。”
冯钰还记得,那时甄漪与李俭也不知是因何故二人大吵一架,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吵过,但从来没像那次,李俭睡在书房,直到甄漪生下孩子前,都没踏进主卧一次。
她去宽慰甄漪,甄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和她说话,直到有一次,她说李府这么多孩子,冯钰掌家,以后希望她能多看顾着。
那时她还同她玩笑,甄漪厉害,谁还敢欺负她,更别说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要缓和她二人的关系,“再说……有大哥看顾着,谁也欺负不了。”
但甄漪却并未应她。
后来冯钰才知道,她那时就已经存了要离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