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贪念和辜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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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俭心情不大好。
他知道，收缴国库欠款不过是一场戏，但当这些官员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还是沉了脸。
皇帝的心思他猜的出，钱也要收回来，人也要笼络。
这些欠款的官员被他划分好了，哪些是一定要收钱的，哪些是后面由皇帝出面放水笼络的，还有哪些是一定要枪打出头鸟，震慑给相府一党看的。
他不是任人宰割的好好先生，早已想好了计策应对。无论是凶悍狂妄，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是倚老卖老，曾为皇帝师父的太傅，他都没有退缩，怼的他们哑口无言。
李俭在朝中，甚至在士族中一直都是个异类。
他不是京城这些躺在祖宗的功劳薄上得来的荫官，实打实寒窗苦读十数年，是御赐的探花郎。
一步一步成为皇帝心腹重臣，靠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势力。无论是推行皇帝的改革举措，还是南下江南收缴捐输，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他年纪轻轻早已做到了其他官员这辈子都做不到政绩。
且他私德严谨，不似那些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坐怀不乱，修身律己，至今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也只有这样的人出面收缴国库欠款，旁人才不敢有任何异意。
但还是出了意外，只见礼部员外郎站在落了下风的将军与太傅前面，抓住了他的把柄一般，浑然忘了他们才是欠国库银子的人。
礼部员外郎心底有些虚，他的年纪已是能做李俭父亲了，但官职却没有李俭高，只是多年出来的资历罢了。
但他转向周围的人，拿出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辞。
“李大人义正严辞，怎么不拿你妻舅说话！”
“西街东五里铺一十八号是贾府贿赂给你妻子的铺面房，你以为我们查不到吗？”
“说出去，难道是因为我们这些官员没给你李大人好处，所以任由你逼迫我们？”
“一你堂堂李家门楣却任由你李俭之妻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二你李大人立身不正，暗中受贿，又有何颜面来威逼我们这些肱骨之臣！”
嘈杂的闹剧过去，李俭坐在马车里，但吵闹的声音却似针尖般扎进耳膜，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单手揉着太阳穴，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知道皇帝不会真全部收回来欠款，到那时朝野震动，反而不是皇帝想要的。
他也的确有意放贾府一马，即便贾家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说白了不过是甄漪的缘故。
但甄漪的医馆是贾家帮忙，他是没想到的。
他睁开眼睛，问了一句，“夫人呢？”
说罢他又觉得可笑，能在哪里？
甄漪惯会哄她，何时在意过他的想法。她的心小的很，只装得下她那个医馆。
“去四诊堂。”
车夫恭敬的应了一声，赶忙驱车前往。
——
还是个雨天，甄漪在四诊堂里见到了她从没想到的人。
那人未带仆从，只身一人携着油纸伞进入了医馆内。
雨水打湿了他的身侧，点点的雨滴落在浅灰色直?上，刚刚触碰到就立刻没了踪迹。
江淑是个要强的人，说不讨她的好便真是铁了心的，追缴欠款那么大的事情，也没寻甄漪去向李俭说个情。
因是个雨天，来看诊的病患没几个，朱蓉没在医馆内，去对街王裁缝家给幼清和谆哥儿裁撤衣裳。
馆内就只剩下甄漪一个人。
他比甄漪上一次见到的模样更加瘦削。
或许是因为近日家中迫于拿出欠国库的银子。
也或许……还有是另外一个原因……
上一次的见面，很早了…… 早在甄漪那时还有父亲，她还没嫁给李俭……
贾家的院墙不高，甄漪爬惯了，奴仆们因着下雨，也都躲雨没了踪迹。
甄漪就是这个时候翻进了贾临的院子。
她浑身湿透，冷的直哆嗦，把贾临吓了一跳。
连忙给她擦了身子。
那时还是春雨，冷得很，贾临也因为春雨病了一次刚好。
两人围坐在碳火盆边取暖，甄漪和他说了甄父要把她嫁给李俭的事。
她边打喷嚏边说，“要我老老实实嫁给李俭，做梦！”
她对李俭的印象非常不好，木着脸，也不说话，她觉得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后来她也是这么认为。
“表哥，不如我们……私奔罢！”
她想不出好法子，李家已经开始准备婚礼，她爹也一心要把她嫁出去，她作天作地惯了，想法也很天真，总觉得逃离京城就好了。
给她端来姜汤的贾临听见她这么说，即便是如此了解她的性子，也愣了好久。
“表妹……”他唤她，“你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
甄漪听见他的话，脸色微微红，她很快低下头，没看他。
贾临想着，但凡她坚定地看着他，说一声“知道”，他立刻就能答应她。
但是她没有。
就像他母亲与他说，“你去问问漪姐儿！看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但凡她说句喜欢！好！我现在就去甄家说亲！”
她只是习惯了，自己说往东的时候，有人也陪她应和一声。
她的胆子被甄父甄母惯着长大，也是被贾临惯着长大。
或许她还小，尚不知男女之情时，就被推进了婚姻里。她恐惧，慌张，当连甄父都站在她对立面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到的只有这个表哥是和他一条心的。
因此来找了他，说着两人私奔的话。
她习惯依靠他，沿着表妹的身份相处了好多年，可唯独就是生不出爱恋。
大雨已经没了，但绵绵的细雨却下个不停。
甄漪不知怎的红了眼眶，她倔强地站起身子往外走。
贾临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她，他下定了决心，“明日，在后山山脚下，买香火的摊子，你知道的，我们经常去。”
“我带你走！”
甄漪瞪大了眼睛看他，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是第一次，她觉得眼前的表哥像是换了一个人。
后来的甄漪很久才慢慢才懂得，那或许是表兄妹之情另外的情愫，只是这份情愫在未萌芽生长之时就被她自己掐死了。
甄漪回了家，收拾好头发换了衣服。
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绪复杂，嫁给李俭她是不愿的，可是若真要走，她又舍不得她爹。
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无论进与退，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也只过了一刻钟，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走！
临行之时，她去了甄父的房门外，她在徘徊。
直到里面传来了两声咳嗽，甄父虚弱地声音唤她，“是漪姐儿？”
甄漪愣了一下，推开房门进去。
甄父见到她不由得露出慈爱的笑容，他费力地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或许她觉得自己是要走了，甄漪头回这么安分，坐到他身边去，安安静静，不像前几天那么激烈的抗拒。
甄父仔细地端详着甄漪，想好好看看女儿，他知道自己身子快不行了。
“真舍不得啊……”
甄漪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爹知道她要跑的消息。
但其实并不是。
甄父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此刻以为甄漪歇了拒婚的心思。
这些时日，因着婚事，父女俩总是吵架，很少有这么安静说话的时候。
“从小……我就和你娘说……你不像我，也不像你娘，怕是哪个煞星托生的……”
他呵呵的笑着，嘴上和甄漪一样不饶人，但眼里的宠爱和不舍却掩饰不住。
“小煞星现在……也快要出嫁了……”
他的眼眶微红，“真要出嫁了，你娘要是看见，肯定要掉眼泪舍不得……”
他偏过身子，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不想在女儿面前落了姿态。
此刻甄漪也红了眼眶。
甄父甄母感情一直很好，甄母逝世后，甄父一个人躲在屋里好几天没出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半条命都没有了。
若不是还有甄漪这一个心病，或许甄父真的随她去了。
“现在想想……你像你娘……你别看你娘性子软，其实她硬的很，她那时就与我说，如果家里不同意，她就随我私奔去……”
甄漪愣了一下，“后来呢？”
“我舍不得……女子立世艰难，名声对女儿家多么紧要。这一世，宁愿她负我，我绝不负她。”
甄父那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宁愿此生不娶，也绝对不会负了她。两人执拗，最后贾家不得不才允了这门婚事。
甄漪低了头，心中徘徊了许久，做出了最后的挣扎，“爹……我不想嫁给李俭……”
甄父听见她这句话，头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
沉默之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漪姐儿，爹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你太个别了。”
“可是……你终究是个女子啊……若我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我若能多活几十年，你就是当一辈子老姑娘，爹也愿意……”
甄漪绝望，甄父只比她更加绝望。
“你爹我看重李俭……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哪怕有一天……你们闹到决裂的地步，他也会好好待你……”
“漪姐儿，你听爹的话，啊……这是爹唯一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贪念和辜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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