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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贪念和辜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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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之前,只知道甄漪有个舅舅。
贾父在朝为官,李俭知道他家儿郎中了举人,其余印象不是很深,从没什么交集,除了二人成婚时,那边送了贺礼。
甄漪也从没提过,想必交情颇浅。
贾父在朝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身为皇帝心腹重臣的李俭平日也见不着他这个妻子所谓的舅舅。
甄漪手里还捏着小鞋子,少见的沉默。
“我舅舅待我……挺好的……”
她转头问他,“你怎么问起我舅舅?”
李俭思忖了片刻,他不会跟甄漪提朝政上的事,倒不是有什么避讳,仅仅只觉得这不是女人该涉及的事情。
他除了对甄漪有着超乎常人的纵容,骨子里还是封建的那一套,男主外,女主内,虽然甄漪也没主好内。
但这事总归和甄漪舅舅有关,他对她的事很上心,总是要问问她。
散朝以后他看到了追缴国库欠款的名单,还是户部郎中多了个心眼,给他指了出来,否则他真不知晓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的仁慈不是笼罩给每一个人身上。他在朝中这么些年,早已不复初入仕途的初心,除了李家的族人,他不会有多余的仁慈对任何人。
他盯着甄漪沉默恍惚的样子,出声唤她,“怎么了?”
他总是紧张她,紧张她和家里人起了争执,紧张她不省心,但最紧张的还是怕她受委屈。
甄漪手覆在肚子上,没看他,“没有。”
她张牙舞爪惯了,此刻的安静让他有些奇怪。
他心里有了个疑影,但甄漪脸上已经不耐烦,根据他的经验,再多问她就要发脾气。
——
朱蓉在四诊堂门口捡了个女娃,甄漪知道了。
也不知是多狠心的父母,还没断奶的孩子就在门口放着。
朱蓉和甄漪忙着找女娃的父母,问询了一圈也没寻着。
这铺面房的房东也是个大善人,听说了此事,也说帮忙寻着。
甄漪有些诧异,但只以为这房东人好,因此心生感激,直到一日,那房东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在这边做生意,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黑的白的都认识,很快就知道了这女娃的来历。
的确是被自己父母丢弃的,家中贫瘠,那家人生了女儿觉得晦气,又一心想要生个儿子。
说狠心罢,把孩子扔在她们这个女人开的医馆里,说不狠心罢,这孩子还是被扔了。
房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事在京城不是什么新鲜事。
甄漪与朱蓉对视了一眼,看着怀中的娃娃只觉得可怜。
那房东却又开了口。
“甄娘子……我有个亲戚,是在东市西北角卖药材的,他的药材质量甄娘子可以去看看,绝对不差!你若是有需要,凭我的面子,你们这个生意一定能谈成。”
京城的药行竞争激烈,四诊堂不是买不到药材,只是买不到好的药材,药材不好就会耽误药的药性,砸了医馆的牌子。
那些药商甄漪和朱蓉不是没接触过,大多看她们如案板上的鱼肉,恨不得宰她们一笔,要么就是糊弄,以次充好,欺负他们不懂行市。
这房东此举,自然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但甄漪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
朱蓉抱着女娃娃看了房东好几眼,眼神里掠过几分疑惑和些许防备。
不怪她们多想,这些时日的算计和打压,她们是真没见过几个好人,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与房东先前并没有交集,铺面房是房东主动找上门的,丢的孩子他帮忙留心来历,就连现在药材也都要帮她们。
比庙里的观音还慈善些。
朱蓉是个活络的,先给房东道了谢,送走了他。
“给孩子起个名字罢,我总归是饿不着她。”朱蓉是个乡下人,识点字,但不是舞文弄墨的那一套。
甄漪就给她起了名字,跟着朱蓉姓,名唤幼清,这娃娃就算是朱蓉的。
后来甄漪和朱蓉去了房东所说的药商,那药商老板极为热情,不知是不是甄漪的错觉,这老板好似一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
他给她看了药材,三人又一同谈了价钱。
药材着实是好药材,但等言明了价钱,甄漪与朱蓉愣怔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价钱,药商几乎没什么利润。
药商见此,又只说他们也想做个长久生意,但无论药商如何为自己找补,不过是加深了甄漪心中的猜想。
甄漪和朱蓉从药商处出来。
朱蓉小心地搀扶着甄漪,“下回你就别来了,这都这个月份了,磕磕碰碰的,多危险呐。”
朱蓉没见过甄漪的丈夫,只听说是个大官儿,动动嘴这附近的医馆都开不成的那种大官。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这样的大官想必极其重视脸面,但甄漪这个性子,是万万不可能屈膝膝盖去求他的,只能是他去默许。
能不顾脸面,不顾众人的非议也默许,那他对甄漪想必是极其纵容和珍爱的。
别说什么开医馆找药商,只要他肯,这些医馆哄抢的宫廷供奉都能被宫里跪着送到她手中。
但现在甄漪怀着孕却依然四处奔波,朱蓉实在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子。
甄漪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没去医馆,直接回了家。
她寻了冯钰,说了药商的事情。
“是,也是得查查底细,做生意需得谨慎,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冯钰听罢甄漪的思虑这般答道。
那一日,甄漪在四诊堂内给人把脉,她的医术实在是好,且用药不虚,找到病根儿,用的药材也是最少的,省了不少他们的钱。
冯钰记着甄漪的嘱托,打听来了之后,抽空来了四诊堂。
甄漪见她来,立马起身走了过来。
“哎呦,你小心着点!”冯钰不明白甄漪怎么着急,她晓得甄漪的性子,但眼下李府全都盯着她的肚子,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尤其是大哥,看甄漪跟金疙瘩似的,要不是拗不过甄漪,此刻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胎。
冯钰慢慢道来这药商的来历。
“这宋大药商后面是三家合伙经营,除了一些散户占了一成股份,其余九成是三家占着。”
“一家是宋氏药商老板宋其万管理宋氏药商,一家是聚仙楼的董大庆出资,还有一家是……”
话还未说完,甄漪立马接了一句,“是不是姓贾?”
冯钰十分意外,“对!漪娘怎么知道?”
“是不是凝晖街的贾府?”甄漪再一确认,她的神情有些怪异,这是冯钰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情。
“对……对呀……”冯钰察觉到她的不自然,问道,“漪娘认识?”
甄漪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似丢了魂一般。
“漪娘,你怎么了?可别吓我!”冯钰拿手在甄漪面前晃了晃,她比甄漪还着急她的肚子,可千万别出事!
朱蓉也听见动静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甄漪的肚子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跳动,却足以让她浑身颤麻,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
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动,这是甄漪第一次感受胎动。
她脑中的男人也因为这个胎动,换了个人。
“没……没事……”甄漪摇头,硬是挤出一抹微笑,安抚二人,“我没事。”
她斟酌了一番,还是说了,“这贾府是我……舅舅家的。”
“我舅舅待我很好,只怕是他私底下想帮我。”她找着理由,“我不想麻烦舅舅家……药商的事,我们还是另找人罢。”
二人哪里不知道甄漪的性子,要强,她若真想呈谁的情,早就去寻了李俭。
“你做主便是。”冯钰没什么意见。
“是啊,你现在怀着孕呢,等你生下孩子养好了身子再说。”二人更看重的还是她的身体。
冯钰走了,朱蓉忙着柜上的事情,只有甄漪留在后院一个人发呆。
她知道,不是舅舅,也不是舅母。
全天下无论她想要做什么,永远帮她的只有他。
她记得那段日子总是下雨,那样的雨,与她相看的李俭却还是来了。
她不喜欢李俭,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之前,就已经在心中积压了反感。
甄母是个柔柔弱弱的性子,一生没对甄漪发过火,甄父再怎么辖治着甄漪,却始终下不去狠心,这让她养成了霸王似的性子。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知州的儿子说砸就砸,就是膝盖跪烂了她都不低头,李家欺负她的人,她也是反手回击,一次都没有犹豫,哪怕李俭发怒,她成了李家的弃妇她也不在乎。
那时的她尚不懂缘由,只以为自己不喜欢李俭,后面才晓得,不仅是李俭,换一个人她也不喜欢。
她不喜欢的一直都是被安排,被处置,被蒙着盖头送到一个陌生男人手里。
只要接受了,那就是怕了,屈服了!
她的自由,她的意志,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是病重的父亲呵斥,她也没改过心意。
天高任鸟飞,她要离开京城。
下着雨天,她偷偷去了贾府,她知道只有他会明白她。
“我们私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