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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贪念和辜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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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甄父不行了。
李俭匆忙赶来。
甄父是眼看着甄漪答应才算放了心,临了又嘱托李俭。
“她性子倔强……请你……一定好好待她……”
李俭重重的点头答应。
再得知贾临的消息时,是贾家来人吊唁。
伺候贾临的小厮说,也不知他发什么疯,下着雨天非要去后山,在那里站了一天,明明他风寒刚好……现下又病了……
无论她是否有意还是老天安排,甄漪都辜负了贾临。
第一次辜负。
“表妹,我们私奔罢。”
说这话的人,现在变成了贾临。
贾临在家并不好过。他早到该说亲的年纪,却一直拖着不肯,江淑的外甥女来了几次不见人,便知贾临不应,甩了手帕再也不来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未曾忤逆过江淑一次,乖的很。却偏偏只在甄漪事上几次驳了江淑的面子。
独木不成林,又因着朝廷收缴欠款的事,江淑日夜不安,只想着赶紧给他寻个亲事。
贾临这些时日实在是苦不堪言,他知道母亲是想他死了心,断了这份孽缘。
他们做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彼此都太过了解,正如甄漪只凭着房东的所作所为,就能猜到一直帮她的人是谁。
而贾临也能因为甄漪不和他做药商的生意就能知道,她已经明白所有的事情,并且不愿意接受。
他能察觉到她的态度,她想撇清关系,和他断了干净。
他有些慌张。
这些时日,母亲的逼迫让他如走在悬崖峭壁边,可甄漪的态度却是把他直接推入深渊。
他知道她近日都在医馆,下着雨,他来找她,说着私奔的话。
“表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肯,我们可以立刻离开京城!”
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安抚好自己翻涌的内心,“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们。”
他迫切地等待甄漪一个回答。
雨依然下着,好似没有丝毫减弱的样子。
雨声缠绵,不弱的声响,除了雨声,贾临还听到了她的声音。
甄漪静静听完,眼帘低垂。
她依在药柜边,脸色有些惨白,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席卷了她的全身。
“不……不行……”
第二次辜负。
轰隆隆的雷声划过,雨声更烈了。
贾临的脸肉眼可见的褪去血色。
“你喜欢他,是吗?”
甄漪沉默了。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回答了,“是”。
当马夫驾着马车来到四诊堂时,雨已经小了点。
李俭不悦的情绪已经收敛了许多,他一向公私分明,起码在甄漪面前是这样的,朝政上的事他不会跟甄漪说,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迁怒她。
雨依然下着,车夫停了马车,李俭掀开车帘,眉头微皱,他看见一个男人从医馆里面出来。
他知道甄漪看诊自然会与各种男人女人打交道,他也知道自己管不住她。
但真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他还是有些不悦。
那男子衣着不似平民穿着,脸上却格外失魂落魄。
李俭压抑着心中的不耐,他正要放下车帘,准备下车接她回家。
他的动作在此时凝固住。
他看见一个女人紧接着从医馆里出来,站在医馆屋檐下便不再移动,只看着那男人的背影。
她的目光同样落寞,她一直看一直看,李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李俭深觉,这绝对不是医师看患者的眼神。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停下的马车。
她眼圈泛红,李俭眼睁睁地看见她落了泪。
她落泪了。
他身体猛地一震。
不知何时,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马车外面的周秦早已看到这幅景象,心里早就急的上天,祖宗哎!
只听马车里面冷森森的声音,“去查!”
周秦知道只要涉及到夫人,李俭都不会平静。他速度很快,在甄漪未归家时,便查明那男人的身份。
是贾府的少爷,叫贾临,与夫人青梅竹马。
至于两人有没有什么,周秦查不出,但方才的情景,怎么看两人也不清白。
甄漪回家,是朱蓉送到家的。她肚子大了,朱蓉忧心,说什么都不肯她再来医馆。
再过段时间,她起坐都要人搀着,实在不能到处走动。甄漪想了想便依她,明日起便不再去医馆。
走进慎独院里,只见周秦站在门外,似是在等她。
“夫人您慢着点……”周秦让丫鬟搀扶着她,低着头犹豫了好半晌,提醒道,“爷……在屋里……您……”
周秦自觉作为下人不该议论主子的事,可他从小跟着主子,也看着主子如何待夫人,十分清楚夫人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不轻。
周秦一直觉得他家主子是最为沉稳持重,族里族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跟着他经历过,从没见过他失态过,但他也最了解主子,除了夫人……也只有夫人……
这一会儿要是闹腾起来,可怎么收场,还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别被闹个好歹来。
他想提醒甄漪,但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
总不能说:夫人,爷看见你怀着孩子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还没等甄漪开口询问,几人已经到了门口,周秦低头小心地瞄了一眼里面,只得说了一声,“夫人,您可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
他声音不低,不知是在提醒甄漪,还是在提醒李俭。
说完他就溜了。
屋里黑压压的一片。甄漪不知道,李俭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待着。
也不说话,也不许下人进来。
直到天黑了,夜深了,下人们甚至不敢进来点烛火。
他坐在堂内的椅子上,远远的,甄漪只看见一团黑,屋里太暗,他宛若一团阴影,透着股直逼寒气的森然。
这是甄漪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对她——她并非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对待犯了错的族人时就是这样,狠戾淡漠的模样,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甄漪从不会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样的态度看她。
这样的他,让她陌生,也让她……害怕,甄漪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若时间再往前推个几年,推到她刚进李府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甄漪在李府不受待见,她想过与李俭闹掰了,若是他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她也根本不怕。
她甚至想过,若是李俭把她关起来,打她骂她,她一定会半夜里拿起一把刀,狠狠的戳进他的肚子里。
她天生骨头比别人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屈了自己的膝盖。
那她现在怕什么?
她还没琢磨明白,李俭开口了。
“回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甄漪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怎么不点火……”
李俭打断了她,在那里唤她,“漪娘。”
他让她过来,走近了些,两人视线对上,甄漪瞧见他的神情,他的表情像是在笑,和平常一样,他平日也会少见的对她笑。
但他的笑意很淡,几乎是没有的。
甄漪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她想着刚才周秦说的话,脑子里绷着根弦。
“今日去哪里?”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像是寻常一样的询问。
甄漪浑身僵住,她明白周秦方才的话里有话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去了医馆……”
甄漪感受到李俭长久的沉默。
男人像是从阴影里生出的一样,压抑又带着寒气。
“可见了什么人?”
弦断了。
男人就那样看着她的心悬在那里,不镇定的模样,李俭是第一次见。
他眼睁睁看着她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像是凝固在那里。
最后甄漪答了,“没有。”
李俭闭了眼睛,过了会儿缓缓睁开,语气异常的温柔,“好,你歇着,我还有公务。”
他起身很快,带着一股风。两人离得近,他的衣袖擦过她的身子。
不带一点留念……
甄漪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转身拽过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是我表兄,我们一同长大……”
“今日他来医馆找我是因为……是因为……”
说私奔吗?说曾经她让他带她私奔,但没成,现在他要带她私奔吗?
甄漪再傻也知道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不擅长解释着什么,两人有错她也从来不肯低头,她不似李俭能说会道,此刻想要解释,却怎么解释都不对。
李俭转身看她。
提及医馆,李俭不由得讽刺的笑了。
这深深刺痛了甄漪。
她脑子里和离的念头又动了。
甄漪动过和离的念头,不止一次,在李家的人讥讽她身世时候,在她的医术成为工具的时候,李俭第一次争吵时,还有老婆婆去世时……
他们天生存在着差距,他们都知道,只是没揭穿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李俭爱护甄漪,一心一意待她,甄漪也愿意为他生孩子,愿意蒙着头,蒙着眼睛和李俭做一个世俗意义的好夫妻。
李俭待她好,纵容她,宠溺她,总是让她忘记,他实则和李府的人一样,始终是看不起她的医术,看不起她开医馆。
他是家族的族长,用男尊女卑,女子三从四德的教条去管理族人,怎么会因为她而改变。
她早该明白的。
这样古板,死气沉沉到绝情的人,甄漪从前不知道见惯了多少,她是最讨厌的,可她偏偏在贾临面前说了“是”。
可耻的是她喜欢上了李俭。
她知道她是贪的,她有了贪念,她在府里的安心全都来自于李俭,她一面想要自由和尊严,一面又不可控喜欢上了李俭,她有了贪念,她想留在他身边,甚至想要和他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