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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② “是谁在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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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派的生活,挺好的。
平心而论。
这里的一切都慢慢悠悠,不紧不慢。
云是绵绵的,洁白而柔软,不像是原先世界里,我总见到的那种低沉阴郁的灰色;太阳是橙红色,怯生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十多年的依赖与羁绊,这个世界足够令我驻足流连。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很少做梦。
只有一次,我梦见了那个异乡人。
一场大雨刚刚下完。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弄堂里。
他的头发却是干的,蓬松得像一团轻飘飘的羽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再看见他,是在学校门口。
路旁的一棵树底下。
有一小圈人围在那里。
同学拉了我去看热闹。
我便看见了他。
他在那里摆起了一个小摊,专门给人看手相。
不收钱,随便给些什么都行。
我们都对自己的命数充满好奇。
他突然抬起眼。
挤在人群中的我,不知怎么的,偏偏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神使鬼差地,我走上前去,递给他一瓶旺仔牛奶,他微微颌首。
我在他的示意下伸出手,摊开。
他细细地看了半晌,目色却由平静变为惊异。
当然,微不可察。
久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变成嘈杂,他终于抬起头,将那一小瓶旺仔牛奶轻轻推还给我,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抱歉。你的手相,我解不了。”
人群一阵骚动。
我愣住原地,有些发怔。
我很笃定,他看出些什么了。
他沉吟片刻,避开我的目光。
后来,他不再看手相了,改为说书。
是江湖故事。
无非是宗派之争云云。
有好些都记不大清了。
大概小半个月后,他不再出现在那棵老树下。
以后也没再见过他。
我醒来,细细回想,只觉得奇怪:
怎么会梦见他的?
是因为,现在的我,也成异乡人了吗?
我曾问他江湖事,那些宗派是否真的存在。
他笑了,意味深长:“信则有。”
便缄口不言了。
我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但不知为何,异乡人没有说。
我便私心将它补全——“信则有,不信则无”。
熬到天亮,龚熠洲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见我心不在焉,他随意地抬起手,大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姚凌葭!打起精神,晨练去啦!”
发型乱了。
我回过神来,气得直跳脚:
“都说多少次了?别弄乱我发型啊!”
“好嘞!遵命!”
他大大嘞嘞地笑了,倚在门口看我重新把头发理顺。
他总是打趣我,说我生气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们嘻嘻哈哈,推搡着走到练功场。
然后就像平日一样了——
他教我新的招式。
等我学会后,我们去吃早饭。
白日我便自己练习。
龚熠洲不时会下山去,回来总不会空着手——他袋子里满满的,装着些山上没有的,诸如糖块、玻璃弹珠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一把一把地把这些东西从袋子里掏出来分给大家。
人人有份,包括我。
一日,他带回来一堆小烟花。
是他们的新年。
吃了晚饭,所有人都聚在大门口的空地上,面上洋溢着难掩的喜色。
龚熠洲的指尖燃起了小火球,点燃了最大的那一只烟花。
“砰——”
我看见那一簇光亮,炸开去,散落,化成满天细碎的金色星星。
小弟子们也点起自己的小烟花。
瞬间,无数烟火齐放。
交错的花样,巨大的爆炸声响.....
烟花璀璨。
无数的星子,跳跃,在盛大的夜空。
是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新年。
他们蹦蹦跳跳,望着绚烂的烟火,互相道着“新年快乐”。
欢呼声,笑声,打闹声,喝彩声。
新年快乐啊。
可是我好像有点不快乐。
喧嚣过后,大家都回屋去了。
我攥着手心的小烟花,放任思绪翻滚。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他。
过了很久。
夜很静。
静到我以为他早已离开。
却听见他问我:
“姚凌葭,你原来的那个世界,也过年吗?”
我点点头。
“也会放烟花吗?”
“嗯。”
念起往年的除夕夜,在孩子们大声嚷嚷的倒计时中,大人们将烟花点着,天上到处是金色的星星,红色的碎纸散落满地。
龚熠洲看见了我手里攥着的小烟花:
“想放吗?”
“好。”
我不敢放,便将小烟花交给他。
龚熠洲接过小烟花,郑重地将它摆在地上。
他让我在心里倒数五个数。
五——
晚风呢喃。
月色温柔。
他轻轻蹲下身。
四——
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硫磺气息。
熟悉的烟火味。
好想念在另一个世界的你们。
三——
小火球跳跃在他的指尖。
瞳仁里映出柔和的金红色。
二——
微微上扬的嘴角。
静谧的夜。
交织的呼吸。
他伸出手去。
一——
火花——
我们沉默。
谛听黑夜喧嚣。
耳朵不设防地被捂住。
心跳的声音无限放大——
和烟花一起在此刻绽开。
和烟花的噼里啪啦重合。
“我的心里,是烟花千千万万朵。”
也是第一个,和龚熠洲一起过的新年。